天空的另一半是鷹的（外二章）

諾布朗杰

1

天空漏雨，這是鷹的屋頂在漏雨。烏云占用天空。

群山鋒芒太露，阻礙著我眼睛的遠方。進入我腦海里的世界，在雨中露出命運。

雨是天地之橋，渡世間萬物。就剛剛，我目睹過一大批塵埃浩浩蕩蕩的皈依。我沉默，我現在吝嗇說出每一個詞語。能說出來的準是濫調陳詞，心里想說的最終卻無法說出。

省略那些閃電、那些彩虹、那些雷聲的吶喊吧！讓雨填補天地之間的裂縫。這時候，一只鷹穿過天空，就是一條魚穿過天空，就是一條魚穿過水的身體。

我出現在雨中，是另一條魚在水中。

渙散的風發出聲音，很好聽，只是有點冷，還沾了些許雨水。我無暇顧及這么多，欣然從天空取出聲音，別在耳朵里。安靜久了，耳朵也會饑餓。

我思索著。我的大腦在走路——

鷹穿過漏雨的天空就是魚穿過河流。像盲人認領拐杖一樣，天空認領鷹。我在雨中行走，是粟在海中行走。鷹也是粟的一部分。

2

天空是海洋嗎？

這應該是鷹的反問，我沒有打算回答。土礫和石頭的海拔是高原的海拔，我被高原撐起，感覺渾身浮腫。鑲嵌在高處的廟宇，在我心里暗自發光，距我一射之地的煨桑臺上，信徒們卸下疲憊的禱辭。鷹早已替我撫摸過它們。

我一直想不明白：是鷹保管著天空，還是天空保管著鷹？

鷹在我的頭頂擴充自己的疆域。或者這也許是我的一種誤解。雨下個不停。我可以避開這場雨，可是鷹呢？它能避開天空嗎？

雨經過鷹的身體。雨經過我的身體。雨經過蒼生的身體。

我們都是海中之粟。

3

鷹在訪問天空。

雨，就半個詞語，一個字，被天空復制了這么多。代替鷹的眼淚。

不說飛，飛無非就是從天空到天空的距離。那是翅膀洇開的距離。

高原的天上，鷹在做什么呢？

我們可以大膽地猜想：俯瞰黎民眾生？搜索獵物？炫耀輕功？

天空是誰的臉？我看那鷹怎么像一個高大威武的漢子臉上的苦命痣。

——雨想抹掉那顆痣？

4

雨剛停，就供出太陽。我的表述含著貶義，確切地說是雨請回太陽。

高處的廟宇在發光。鷹沒有落下來，身負一片光芒趟過天空，去我眼睛的遠方。

那是另一片天空——

鷹攜帶疲憊的禱辭，還有滿身光芒。

寫給阿克圖旦·丹巴雅培

世界一片漆黑，你從中走來。

你沒有脫下僧服。你說：從穿上的那一天起，就沒打算脫下來。

一部佛經，在測試你的視覺。你破譯著佛經里面的玄機。

——以經為鏡

你的呼吸如此透明，讓我看到了不真實的自己，讓我看到自己虛無地存在，讓我看到自己生活在自己設計的圈套里。

你露出的右臂，是一部貝葉佛經。

鷹

翅膀是飛翔的火焰。

我看見天空：藏不住一朵白云，藏不住它的藍，更藏不住飛翔的鷹。

坦蕩蕩啊！公正的天空。莫非鷹就是它的形象代言人？

我在一幅唐卡上找到了鷹，它終于飛累了。飛出天空，在唐卡里歇息。

飛吧！鷹飛過的地方都叫雪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