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牛蛋

●馮 磊

4月11日是王小波忌日，忽然想起他的一段話：“后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逝，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沒有預見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么也錘不了我。”

我把這段話貼到朋友圈里，點贊的人很多。直讓人禁不住仰天長嘆：歲月是把白花花的殺豬刀呀！削去你滿滿的自信，削去你臉上的膠原蛋白，削去你一身的銳氣……之后，你就成了一個油膩了的走路都不愿意抬頭的中年人了。

人的成長歷程，被很多內心“險惡”之人，如王氏小波，看作去勢的過程：年輕的時候，敢作敢當；中年之后，原來的銳氣被消磨殆盡，就進入萬劫不復的老油條階段。——任你生活的油鍋熱浪翻滾，我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至于油鍋里的那團面如何在熱油里舞蹈、打滾，都與我無關。反正，那團面都是要煎炸得黑乎乎、焦兮兮的。

小波早逝。我曾暗暗揣測：他的早逝，沒準就是自以為“會永遠生猛下去”，“誰也錘不了”他。結果搞得天妒英才。王小波走得早，固然可惜。但假如小波長命百歲，后來真的被生活錘倒了，王小波還是王小波嗎？！

晚上翻了一下《辭海》，至266 頁。在“錘”字一條下，找不到與牛蛋相關的解釋。倒是同一頁的“槌”字下面，有個“棒槌”的詞條。

吾友俞凌會教授對六畜頗有研究，是真正的學者。他很熱心地告訴我：鄉間錘牛蛋，用的是一種檀木做的棒槌。至于為什么用檀木，我沒有問，老俞也沒說。——現在想想，小波的所謂“錘牛蛋”其實應為“槌牛蛋”。論原因，無外乎鄉間莽夫用的工具乃為木制品。棒槌雖然極少有用檀木做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木料。又，鄉間槌牛蛋的，每次操作都要耗費一兩個小時。這個過程，對牛而言無比痛苦；對槌牛的人而言，也是一種考驗和煎熬。從前在生產隊里，牛是大牲畜。一不小心把牛槌死了，是要倒霉的。倘若槌牛的人使用的是大鐵錘而非木棒槌，恐怕一下子就把牛的睪丸砸碎了。那牛也活不了多久。

我沒有親眼見過一頭雄性荷爾蒙四射的牛是如何被人槌爛睪丸的。我所見過的，是在生產隊的院墻外反復溜達的牛。那時候，它已經被人用棒槌細細地敲碎了睪丸。那個干掉了它雄性特征的老頭子擔心它死去，于是囑咐身邊的人每天牽著這畜生四處溜達，并且在它的牛角上拴了紅布條子，希望它盡快恢復健康。當然，絕不是希望它盡快恢復其雄性特征。如果它恢復了雄性特征，那是要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

那被人牽著在大街上走的牛，是垂頭喪氣的。即使見到風華絕代、媚眼迷離的雙眼皮的母牛，它也懶得抬一下眼皮了。它對異性已經不感興趣了。被槌爛了牛蛋，它就只知道吃草和拉屎了。它身上的肉會在短時間內長起來，然后變得孔武有力。只是，這頭牛已經沒有了雄性的夢想。它大概已經忘了，作為一名雄性，它的一個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見到母牛要撒歡的。現在，它成了俯首帖耳的壯勞力。不久，就要拉著犁鏵，開始自己再也不那么牛氣哄哄的后半生。

有人槌牛，也有人專門對人下手。有人四處尋找槌別人“牛蛋”的機會，也有人心甘情愿送上門去。只是，花樣不同罷了。

獸醫曹某，專門干去勢的營生。他每次到附近村子里來，身后都跟著一大群毛孩子。曹獸醫進了村子，在誰家門口停下腳步，豬圈里狂躁的豬們馬上就安靜下來。它們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之后，身材高大的獸醫走上前去，一腳把豬崽子踹倒在地，順手操起雪亮的刀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豬身上的毛剃去了一片。之后，那薄薄的刀鋒割開了豬的后臀。仿佛一瞬間，血糊糊的豬蛋就滾到了地上。從此以后，這頭豬無論見到多么美的異性，都一樣是耷拉眼的。

閹割了以后的豬或牛，都會非常聽話。所以，無論鄉野村夫還是達官貴人，都熱衷于干涉畜生的私生活。

后來，曹獸醫很年輕就去世了。至于得的什么病，一直很是隱秘，外人不得而知。前幾天，有村人嘴賤感嘆道：“他一輩子割了那么多豬蛋，不知道是不是蛋疼死的。”

這當然是沒有來由的混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