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坎”的變遷

□ 尹全鴻

三道坎村的苕子坐在自家門檻上抽著煙，煙霧不停地從他的口中和鼻孔中噴射出來。

“整天除了喝酒你就只知道抽，哪天抽死你個大頭鬼，我們一家就都解脫了！”老婆娟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舀豬食的瓢絮叨道。她雖是這樣兇著，但話剛一說完，眼見著就有晶瑩的淚水溢滿了眼眶。

看著當年五大三粗、如今萎靡不振的男人，娟子心疼得不是個滋味。想到當年初見，五大三粗、英俊帥氣的苕子一下子就令方圓百里都稱得上美人的娟子一見傾心，再加上當年的苕子家也是這一帶可圈可點的殷實之家，他們的結合可以算得上是一樁天賜良緣。接下來兩家人就全力以赴操辦起這樁令眾鄉親，又特別是青年男女羨慕不已的婚事來。

按照當地風俗，男方為表示與女方成家的真誠，在向女方過彩禮時需翻“三道坎”。所謂“三道坎”，就是男方以第一次向女方過彩禮數為基數，每翻一道坎這彩禮就得翻一番。苕子家在“第一道坎”，向女方過了兩千元彩禮；第二道坎彩禮就得過四千元；第三道坎就得過八千元。“三道坎村”也因此而得名。千百年來，三道坎村無論是男娶還是女嫁，都得遵循這個規矩。苕子家在翻過這幾道坎后，一萬四千元就出去了。這在當年一提起萬元戶就令人們羨慕得要死的年代，這筆錢不算是一筆小數目了！苕子家的家底也就眼見得空了。接下來還得買當時被人們稱道的自行車、縫紉機、電視機、洗衣機、衣柜等家電家具，還要做鄉里傳承下來的幾天都斷不了客的酒席。苕子和娟子的這一場婚事在當地的婚慶場面上大出了風頭，很是風光了一陣。不過，苕子家卻由當時稱得上的萬元戶成了另一種“萬元戶”：負債萬元戶。這對于一向靠誠實、勤儉持家的農家，苦心經營多年的殷實之家一下子就步入了捉襟見肘的貧困地步。

當然，這對于健康、勤奮上進的苕子和娟子來說并不可怕，他們在新婚后馬上就著手了償還債務的各項打算：娟子在家里從事養豬、雞、鴨等養殖業，苕子除干好農活外，還在地里種植生姜、萵筍、辣椒等經濟作物，栽種了柚子樹、蘋果樹等果樹。苕子的吃苦耐勞，娟子的勤儉持家，使這個因背負上萬元債務的家庭漸漸有了起色：債務一點一點地按計劃在還，生活也過得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但是一場變故使這個本就經不起折騰的家一下子又掉進了困苦的境地。苕子都還身強力壯的父母在一場車禍中雙雙離世，給他留下的不僅是這筆債務，還有一個在高中就讀的兄弟——藤子。這就意味著苕子和娟子不僅要干完自己原來干的活，還要干父母原來干的活，不僅要還自己正在還的賬，還要供兄弟讀高中所需的費用。這樣一來，苕子更累了，娟子更忙了。但他們沒有怨言，勤勉得如同一對老黃牛，只知道干活、吃飯、睡覺三件事。

一邊是兄弟藤子讀高中的費用一分不能少，一邊是欠的鄉親們的賬也不能缺只角地還給人家，整個家庭的重擔壓得苕子有點喘不過氣來。看著娟子原本面如滿月、俏麗的臉瘦了、黃了，飽滿的身子像抽干了水分似地消瘦干癟，苕子心里難過極了。

“娟子，要是當初我們結婚時簡單點，不帶那么多賬就沒有今天這么苦了！”苕子滿心內疚地說，“原本是娶你過來過好日子的，沒想到卻是來吃這樣的苦的，我這輩子真是對不住你啊！”

娟子聽后苦笑道：“苕子，別這么說，你不也是像牛一樣的苦嗎？況且在這個地方像我們一樣為了風光地結一次婚而不得不背負巨額債務，最后只好苦熬苦過日子的還少嗎？花子、秀、芳，她們還沒有我們好過呢！唉，也不知這三道坎啥時候才是個頭！”

苦日子也就如娟子對苕子說的那樣一天天地過去了。藤子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回到了家里，這樣不僅節約下了那筆數目不菲的讀大學的費用，還能幫忙干一些農活了。苕子和娟子也總算可以稍稍松口氣了。在藤子讀高中的這幾年里，除了支付藤子的費用外，欠鄉親的賬也沒有怎么還了，雖說鄉親們從內心里理解他們，但苕子和娟子在眾鄉親面前總覺得抬不起頭來。現在他們總算可以全心思地來還這筆賬了。

然而，讓村里人始料不及的是，苕子變了！苕子的變化緣于他兄弟藤子的婚事。由于地處偏僻之地，藤子所在鄉村的孩子書都讀得比較晚，所以，高中畢業的藤子轉眼間就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了。但對于像藤子這樣現狀的家庭，一般的女娃子是不會嫁過來的，就是有，目前的家庭狀況也娶不起：當年苕子娶娟子所翻過的“三道坎”豈能與現在的“三道坎”相提并論，沒有個五萬六萬就甭提娶媳婦的事！眼瞅著兄弟年齡一天天大起來，而家里的積蓄在面對媽老漢雙亡、兄弟讀書，又特別是那筆始終都在還的對于一個靠種莊稼過日子的農家來說的巨額婚債，所以到現在輪到兄弟藤子娶媳婦時，家里的積蓄也不過五千元。每當看到兄弟藤子時，苕子心里都有一種愧疚和心酸，又特別是看到村里與藤子一般大的男娃子都娶妻生子了，他的心里猶如打翻了五味瓶：弟呀，都怪哥沒出息！想當年爸媽為了我結婚付出了那么多，而現在我卻無力負擔起為弟娶媳婦的責任，我真無能啊！

于是，不愛喝酒的苕子開始愛喝酒，到最后就酗酒了；從不沾煙的苕子抽起了煙。酗了酒的苕子因為頭一天的醉酒而第二天起不了床，也就干不了農活；抽起了煙的苕子把自己抽得咳嗽不斷，原本五大三粗的他日漸消瘦，原來擔一挑糞水行走如風的他現在喘著氣慢得如蝸牛一般，原來一肩就可挑攏現在得歇幾肩了！

苕子的變化不但令娟子感到痛心，藤子也為這個自從媽老漢離世后就一直辛勤操持著這個家的哥哥而苦惱著。藤子并不是沒有女朋友，高中畢業后，藤子就和同村的一個姑娘好上了，但也是因為要面對這樣大一筆結婚的費用，為了避免給哥哥心理上帶來新的傷害，所以藤子一直沒有告訴哥嫂。

終于有一天，坐在家鄉的山坡上，藤子和他的女朋友珍子做出了一件令這個山鄉都不得不吃驚的決定：先到鄉民政辦辦好結婚證就外出去打工，把從家鄉到打工地的這段路程就作為他倆旅行結婚的旅程！這樣不僅不會因為要翻“三道坎”而結不成婚，最為關鍵的是還可以逃避“三道坎”帶來的巨額婚債！

為了打消哥嫂的顧慮和藤子女友珍子家里的阻撓，事前藤子和珍子都隱瞞了事情的真相。藤子說：哥嫂，我要和村里的幾個朋友到外地去打工了。藤子的女友珍子也約了幾個好朋友到家里對她的媽老漢說：爸媽，我要和她們一起出去打工。于是藤子和女友珍子各自出發到了縣城，再乘車到有火車的大城市，這時倆人才一起上了火車，開始了他們的旅行結婚。

苕子是在藤子寫給他的信中才知道藤子和女友珍子旅行結婚這事的。藤子在信中說：哥嫂，這么些年真是苦了你們了，現在就拿你們給我的三千元外出打工的路費錢作為我們旅行結婚的錢吧。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在外好好地打拼，相信你們的兄弟一定不會令你們失望的。

然而，自從這封信后，一晃八年過去了，苕子就再也沒有收到過藤子寄回來的一封信，但卻收到了藤子每年年底寄回家里的錢。開始也就三五千元，等到第四年時就是上萬元，后來每年就變成了二三萬、三五萬了！苕子就很擔心，藤子在做啥營生啊，咋個這么來錢呢？苕子就一直想去看看，但從藤子寫信時起他就沒有把地址寫詳過。這茫茫人海的，沒有具體的地址又到哪里去找他們呢？為此，苕子一天比一天擔心。他是擔心藤子變壞，每當看到電視上報道販毒、盜竊等違法犯罪的事，他的心就懸起來：藤子這么能找錢，他是不是也在干這些事啊？所以，每當一想到兄弟藤子，他就認為自己沒有盡到做兄長的責任和義務，對不起媽老漢的在天之靈。于是在這些假設中，他再也無心于農事，整天不是煙抽得云里霧里，就是酒喝得不知今天是何日。娟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開始也曾苦口婆心地勸過：藤子是一個懂事明理的娃，他斷然不會去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的。然而一根筋的苕子就是始終轉不過彎來。日久心煩的娟子也失去了很好的耐心，現在每每看到苕子這副德性，心中怨氣陡生，也就口無遮攔地粗語相向了。

苕子一家的生活在娟子的絮絮叨叨中過了一年又一年。村里開始進行的新農村建設也使苕子的村子面貌煥然一新：過去窄窄的村道如今被水泥路所替代，苕子也用藤子寄回來的錢同村里的人一樣修了小洋樓。但苕子家的生活卻在苕子的云里霧里、渾渾噩噩中始終沒有起色。

這天中午，坐在門檻上正抽著煙的苕子突然聽到村里的廣播說，下午有一個客商要來村里考察，準備投資為村里建一個文化大院，以豐富村民們的文化娛樂活動，所以要求全體村民搞好自家院落的清潔。萬一客商要到哪家看看，別給村里的精神文明建設丟臉！

聽了廣播的苕子心里想：這么些年我丟的臉還少嗎？所以他聽了也就聽了，叫娟子給他炒了幾個小菜，喝著小酒，任由院落里的雞鴨子的糞便滿地都是。

苕子是在一陣車子的轟鳴聲中被驚醒過來的，那時他正在冬日的暖陽里享受著陣陣暖意。

“哥，我是藤子，你不認得我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漢子俯下身子喊著苕子。睡眼朦朧中的苕子沒有認到這個叫他哥的人，倒是一下子認到了頗有怒意的村主任。

村主任一見苕子在看自己，對著苕子就是一通數落：“我說苕子，你看你一天過的是啥日子！我們先別說來的是為村里投資建文化大院的客商，你就是看在他是你兄弟的份上也應該把這滿院的雞鴨糞打掃打掃嘛！”

一句話把苕子弄了個滿臉通紅：“我咋知道會是我兄弟呀！像我現在這個家，我想的是就是客商要來，村里也不會帶到像我這樣的人家里來呀！”

看到苕子這副窘相，一院子的人都笑了。“好了，好了。人家兄弟倆一分別就是七八年，還有好多話要說呢，咱們走吧！”村主任及時發了話。

從藤子的敘述中，苕子才知道了藤子兩口子這幾年所經歷的一切。他們到了打工地后，把從家里帶去了的錢合在一處，盤了一個小店就開始經起了商。雖然也曾歷經了些坡坡坎坎，但憑著吃苦耐勞的精神和自身的聰明才智，他們的生意很快就步入了良性發展軌道。幾年下來，由當初的雞毛小店發展到較大規模的百貨商店，再到如今的連鎖超市，現在藤子已是擁有數百萬元資產的老板了。

“這么多年，你咋也不給哥捎個準確的信來呢？”苕子滿懷責備地說：“為了你，你知道我是在啥樣的擔心中過日子的呀！”

“對不起，哥。我和珍子在踏上外出打工的路上就下定決心要干出一番事業來，在沒有干出一番事業前就不回這個村，不見家里的親人！”藤子愧疚地拉著苕子的手說：“所以，我們就有意隱瞞了地址。后來，我們每年都給雙方的家里寄錢，心想有了錢你們也就不會擔心了，沒想到竟然給你們帶來這么大的傷害！”

“好了，不說這些傷心的往事了。你們能有今天的出息，就證明你們做對了，哥替你們感到高興！哥這么些年過的日子也說明了‘三道坎’確實害人不淺啊！”苕子滿面喜悅地說：“走，進屋去，哥嫂今晚也來個新事新辦，給你倆擺個家庭婚宴，慶祝你們愛情事業雙豐收！”

“好呀，苕子說得對！‘三道坎’確實害人不淺，現在，建設新農村就得新事新辦！”苕子回頭一看，原來，也不知啥時候鄉親們已站滿了院壩。村主任接著說：“在明天的村文化大院開工儀式上，我會當場宣布：‘三道坎’這個千百年來形成的陳規陋習將成為歷史的垃圾在我們村被清除出去！三道坎村是該徹底地變了！”

“對，是該徹底地變變了！”眾鄉親隨聲應道。

“是該徹底地變變了！”這宏亮的聲音在鄉村靜謐的夜空里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