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唯一指定的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城市。它位于福建省東南沿海,北鄰福州,南接廈門,東望臺灣,被譽為“東亞文化之都”,被列入國家“一帶一路”戰略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先行區。
泉州有著很豐富的歷史遺跡和名勝古跡,特別是歷史悠久的泉州港,曾以“刺桐”命名,從唐五代時就開始為世界各國所熟知。宋末至元時期,是海上絲綢之路發展的極盛期,海上絲綢之路的主要港從廣州轉移到了泉州,泉州憑借著四彎八巷的天時地利人和一舉成為了中國第一大港,并與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并列成為“世界第一大港”。應該說,海上絲綢之路給國人乃至世界人民帶來了不同文化的交流與碰撞,造就了泉州現有的佛教、道教和伊斯蘭教。由于多元文化的和諧共生,泉州留下了許多讓世人嘖嘖稱奇的古航標塔、古碼頭和宗教建筑等豐富多樣的文化遺產,這也成了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文化建設的淵源。今天,站在這樣一個歷史氣象與時代氣息交織而成的重要節點來反觀泉州詩群就顯得特別有意義,特別有價值。
從古到今,海絲浩瀚,詩意連綿:在泉州這片神奇的海疆與陸地上,古有歐陽詹、黃宗旦、林外、王十朋、王慎中、黃吾野,今有蔡其矯、余光中、舒婷,他們豐贍的詩作和獨特的詩名,讓泉州的詩意天空星光燦爛。正如《泉州府志·藝文》云:“而溯唐以來,泉之以詩名者指不勝屈,吳楚諸名士或未能過之。筍水濯波,朋山絢彩,不亦秀氣所鐘歟!”。進入新時代,泉州詩群越發生機勃勃。這次,我們選取其中的代表詩人葉逢平、浪行天下、陳功、吳謹程、柯秀賢的作品,以饗讀者,連綿海絲……
不管是葉逢平的《寺廟邊的燈塔》,還是浪行天下的《泉州地理:浮橋》;不管是陳功的《閩南話》、柯秀賢的《入海口》,還是吳謹程的《認證詞》。這些年來,這五位詩人的詩風更加扎實有力,這多半得益于他(她)們有計劃的“海絲詩歌”系列寫作,這一系列有“計劃”的海絲詩歌寫作,大而言之為“歷史氣象”,小而言之為“地方視域”。可以說,這些作品最基本的參照物就是一種“幻與在”的海絲空間。這個空間,就是那種悠遠的、浩瀚的、連綿的、激蕩的、擴張的、深邃的靈與肉、現實與虛擬的“混合物”。以葉逢平的《寺廟邊的燈塔》為例:
多年之后,一群漁人遠航
多年之后,石頭城上的一群漁燈主張
給海一座塔——
茂盛的星星下,佛嵌入燈塔
神,開始有了無數手臂
我們彼此看到了遠處的自己
——選自葉逢平《寺廟邊的燈塔》
幻與在,時與思。曾幾何時,葉逢平擅用“薯花”這個字符,來作為回望鄉愁的“元動力”。如今,他站在另一個維度上,癡迷于幻在場景,帶著“歸去來兮”的信念,他把地方視域的“幻在”場景當作一條無形的“海絲情結”,始終貫穿于詩歌創作的全過程。按他的“地域本體”,從他的《寺廟邊的燈塔》創作可見一斑。這首詩經歷了“漁人”與“燈塔”的交集——“佛”的重置——“我們”的超拔這三個過程。可以說,不管“漁人”是帶著“歸附性”的本土意識,還是作為一個親歷者仰望海絲的燈塔,或是置身海絲“幻在”的場景之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他的詩品已從“薯花”這個字符轉向引導讀者自覺性的想象和創造性的海絲文化之沖動:“燈塔是豎立光亮的帆,也是/插入黑夜的火炬……/一群海水,喜歡上了無數波光/我悄悄淹沒了膝蓋——/一群海水趕來,給燈塔叩拜/頭仰起,又低下……(葉逢平《寺廟邊的燈塔》)可以說,葉逢平《寺廟邊的燈塔》的“幻在”要的不是虛擬現象,而是進入他“海絲意識”的地域本體。他所表達的不只是海絲“幻在”的表層世界,不是“幻”與“在”的簡單相加,他善于以“在”(海絲)為媒介把人的思維打出常規,設置“第二環境”(幻),大膽揭示海絲“內宇宙”的豐富性、復雜性和客觀性。同樣,浪行天下的《泉州地理:浮橋》也將“大泉州”的情結屬性、自然屬性與浩瀚海絲的“歷史氣象”融會貫通,形成一個奇詭多姿、變幻迷離的“神奇現實”:
有的橋墩走了,有的仍想留下
作為一座橋,觀點分歧,是它的致命傷
一截斷鞭。可以讓流水留下鞭痕
但阻擋不了,年代的流淌
遠遠望去,它像是晉江與生俱來的胎記
一座想流浪的橋,用名字跟自己較勁
終于它累了,不想動彈了
江水試探著,輕呼它的乳名:筍江橋
月色只是它的披風,而鹽
才是它心底的秘密
選自浪行天下的《泉州地理:浮橋》
在這里,詩人將泉州標志性的符號——浮橋收縮到“胎記”這一個體生命本身,這種收縮是一種很奇妙的“收縮”,它反而擴大了“個人”的體驗尺度,“個人的情感、本能、意志得以彰顯。在浪行天下看來,海絲詩歌創作所進行的幻在場景與地方視域之間的心理跨度,一方面,就是確立超驗性的“個人靈魂”的經度,就是確立“另一種真實”的緯度,就是探尋地方視域,即海絲文化終極的真實;另一方面,就是追求另一種境界,就是海絲文化所激勵下的人的自由、選擇與需求。這就應驗了地方視域是一個由地域空間到心理時長再到精神疆域積淀而成的“宿命”與“精神”景觀。
“閩南話”作為海絲文化的“活化石”,有著極其豐富的人文景觀,陳功的《閩南話》雖然只有短短的三行卻顯得孕大含深。品味陳功的《閩南話》,我有種體會是,不管他運用推理、論證也好,演示、呈現也罷,“閩南話”在他的筆下,充滿著“誘發素”和“推動力”。不可否認,“閩南話”作為海絲文化的“活化石”早已超出“話”的本身,它的腔調、音韻、坊間、俚俗等所產生的思維“連鎖反應”,遠不是幾行詩所能承載的。偏偏陳功獨辟蹊徑,截取了“連鎖反應”中最有效的文化品相與思維品質。陳功的《閩南話》與其說是給我們截取了“被地瓜腔圈養起來的大海/靠地平線、臺風、礁石、木麻黃/不要命地活著”的“活化石”,不如說是閩南話所派生出的閩南人“不要命地活著”的堅韌與悲壯的“存在感”。《閩南話》這三行詩靠的不是“閩南話”字符的演示與呈現,而是“靠地平線、臺風、礁石、木麻黃”支撐著的文化品相。也正是有了這個“支撐點”,使“閩南話”這個海絲文化的“活化石”才能傲然屹立在漫漫的海絲路上。關于海絲文化,在陳功看來,它既有傳統意義的存在、現代意味的存在,還有歷史意識的存在、現代精神的存在。像“閩南話”這樣具有標志性符號的地域“存在感”,陳功沒有刻板地去劃清“閩南話”其自身內在的“規定性”,而是將“閩南話”的“廣延性”給予更完整地、多層次地“宿命”出來。同樣,作為此次泉州詩群五人選中的唯一女性:柯秀賢,她的《入海口》,我早已把它當著海陸交疊、古今交錯的海絲意識。這首詩,空間遙遠的東西,時間久遠的東西,與人性中感情深奧隱秘的東西相互滲透和融通,達到了奇妙的效果。
“入海口”作為海絲文化的媒介,必然有大量歷史氣象與現實風云交織在一起。而“蚵石”作為遼闊的參照物,作為海絲文化的“骨質”,有著對現實狀態的歸位與定性:“讓海風低拂,如過荊棘/潮涌潮落時大海一定/感覺到了某種堅韌”。“蚵石”的被發現,應該是柯秀賢在一種精神狀態達到極點和激奮的情況下才被強烈地感覺到的。她筆下的“蚵石”善于把即景現實變成神奇現實:“灘涂上的蚵石陣容龐大/不是楚漢,便是三國/排兵布陣的人早已/把綸巾換成了簪花圍/把鵝毛扇換成錐子和籮筐/雄韜大略轉身躬耕的腰肢”。是的,從這個神奇的現實中,我們不難發現,柯秀賢的海絲情結:本土是焦點,歷史是廣角;生命是聚焦,精神是景別。
這些年,吳謹程筆下的海絲符號已經延伸到與地方視域相關聯的江南、臺灣等諸多地域,特別是與地域性風物人情相關聯的作品頻頻在各大詩歌刊物、詩歌網站和微信平臺亮相。作為一位已接近“花甲”的詩人,凡塵巷尾也好,空谷仙境也罷,或云霧升騰,或塵土飛揚,或獨當一面,或混雜俗務,一切的一切正如“把這些根、莖、葉、花隨意拆散/一場游戲于是變得驚心動魄/我只是想證實:它曾經與風密謀/占有一大片的黑暗。一棵樹的數據是繁復的/無聊時,我要將之蹂躪千遍,讓鳥鳴/幻化為落葉,鋪滿時光的通道”(《認證詞》)。
是呀,像血脈一樣流淌在吳謹程心里的海絲文化,它既不是工業革命的“技術品”,也不是后現代的“奢侈品”,更不是當下的“時尚品”,而是吳謹程生命與精神的“脈沖”,是他苦苦尋找的豐富性、源頭性和充沛性的“海絲情結”。從“龍湖”到“陽溪”,從“晉江”到“泉州”,從“江南”到“南海”。此時,吳謹程的詩歌已從“地方地域”轉換成“心理時長”,這樣的轉換效應并非只是詩歌技巧上的“參數”,而是詩歌精神領域的“心象數值”。
可以推斷,如今,泉州詩群的詩人們,都想借“海絲文化”,不但要透視泉州過去(傳統、歷史)的過去性,還想關注泉州過去(傳統、歷史)的現在性和未知性。只有這樣,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城市:泉州,才不至于被海絲“標簽化”。由此可見,葉逢平、浪行天下、陳功、柯秀賢、吳謹程既沒有一味地在“泉州”這一個地方視域中逗留,也沒有一味地沉醉于“海絲”的陳年理趣,當大家讀完他(她)的作品,一定會對他(她)改造經驗記憶表象而創造新形象的能力表示贊許。當然,當“敘述”成為當下詩歌創作主流之時,泉州詩群的詩人們如何改變詩歌單向度的情感小札,或者文化人的閑適趣味,抑或粘貼歷史片斷和生存語境。就“歷史氣象”的范型而言,泉州詩群的詩人們如果能夠加入一些本真的地方俚俗及個人經驗的表述,就可能達到一種更寬闊的對“地方視域”中人物命運的深刻揭示;就“海絲情結”而言,如果能更刻骨地對歷史氣象和時代現場進行深層次的有效處理,那么,“海絲情結”將會因為其特殊的表現力而呈現出異樣的“海絲意識”。為此,真正的海絲“地方視域”,不僅要有當下生命和實存,更要有靈魂、歷史、想象、現實的刻度,還需要詩人在現象的、經驗的準確性,以及批判的、超越的歷史意識中保持有難度的美妙的平衡,就這一平衡“秘方”有待泉州詩群的詩人們去一一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