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山莊辜負人

介子平

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當年，嵇康好發議論，且無忌憚，其徑為司馬集團所不容。“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引，素琴晨張。秋日蕭縈，浮云無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晹。”（江淹《恨賦》）后司馬昭借故將其殺害。臨刑前，洛陽城內三千太學生為之送別。離正午行刑尚有時辰，其向人索來一張琴，彈奏一曲《廣陵散》。手揮五弦，神色不變，哪有秋毫亂象，依舊倜儻如故。聆聽者無不為曲中流露出的慷慨軒昂之氣所動，椎心之間，潸然淚下。彈畢嘆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于今絕矣！”

此曲遠未絕。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自杭返滬，途中遭害。靈堂之上，白衣素服、形容憔悴的二姨太沈秋水也彈奏了一曲《廣陵散》，曲盡弦斷，將琴投入火缽，一焚了之。之后，其又將居所秋水山莊捐予慈善機構，更名“尚賢婦孺醫院”。至此這里再無豪門右族、貴戚公子的出入，香囊云舄、簫管瑟琴的熙攘，再無半窗明月、一榻清風的雅致，座客常滿、樽酒不空的鼎沸。

《廣陵散》的初意，源自戰國時聶政替嚴仲子復仇刺殺韓相俠累的故事。聶政只身潛入相府，刺俠累于戒備森嚴之大堂，事成之后，自毀面容，屠腸而死，之所以如此，為的是不讓他人認出自己而連累親朋。此曲每至絕響處彈奏，不絕也絕，不響也響。

石子漫路，小溪潺潺，北山路側的秋水山莊，位于葛嶺之下，西湖之畔，史量才為沈秋水專筑者也。別墅為一幢三間二層小樓，飛檐翹角，木格花窗，窮極土木，廣侈華麗。然別墅竣工，曾有通堪輿的風水先生向史量才進言，橋頭正對山莊，猶如白刃貫胸，乃大兇之兆，并囑其講話多加小心，以防不測之禍。正是如日中天、呼風喚雨的史量才，哪里能夠聽得進去，而就在當年，命案發生。高尚其事，破除世俗之愚暗，超脫貪著之妄惑，豈可以世法為圭臬，故沙門不敬王者，跪拜王侯者，偽和尚也。無冕之王的報業諸子也當如此，“人有人格，報有報格，國有國格，三格不存，人將非人，報將非報，國將不國”，卻是命運不濟，際遇不時，格與命難以合轍。

這日，史量才攜沈秋水自秋水山莊出發返滬，同行者有其子史詠賡及同學鄧祖詢、沈的侄女沈麗娟及司機，共計六人。當年修建滬杭公路時，史曾慷慨出資捐建70公里，加之此前自國外進口了一輛防彈轎車，自信“滬杭公路上沒仇人”。不料，行至海寧翁家埠路段，忽遇六槍手截殺，司機與鄧祖詢當場斃命，其余四人奪門而逃。殺手放過女眷，直追史家父子，史詠賡逃至附近的航空學校而獲救，54歲的史量才體力不支，躲進一干涸水塘，很快被殺手發現，一陣亂槍，慘不忍睹。翌日，《申報》以大號字刊登消息《本報總理史量才先生噩耗》，舉世震驚。

沈秋水原為晚清上海四馬路迎春坊花翠琴的雛妓，服五彩，衣珠翠，才貌又出眾，被一位皇室貝勒贖身，攜入京城。貝勒爺病故，其攜帶巨額遺產回到上海，琵琶別抱，于1911年底，嫁給了31歲的史量才，成為其二姨太，時年16歲，并獻出百寶箱，將所獲財物全部贈予。另有一種說法或更為所信，沈秋水并未去過京城，而是遇到了后來成為江浙聯軍司令部參謀總長的陶駿保。陶對其青睞有加，許下婚娶之諾，未等兌現，即一命嗚呼。無論怎說，史量才人財兩得，據此開了兩家錢莊、一家金鋪、一家米行，于1913年又以12萬元之巨購得上海歷史最久、影響最大的《申報》，此后陸續收購《時事新報》《新聞報》等，一舉成為上海報業巨擘。1921年，其還與僑商合辦了中南銀行。

明月云遮，珠玉蒙塵。未幾，霧里半醉覓花蹤的史量才，還是暗自娶了外室，并添得一女。本打算一人一心、白首不離的沈秋水，得到的卻是移情別戀，見異思遷，有道是執著于他人，終會失望，感情桌上，十賭九輸，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正室有子，外室有女，而自己卻是形影相吊，孑然一身，失望已滿，轉身又離不開，只得終日寡歡，暗自神傷。史量才知其苦悶，兼表歉意，也作補償，特為之建造一幢別墅，并以之命名，且親書匾額。沈秋水原名沈慧芝，嫁過來后，史量才為之改名沈秋水，取莊子“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意。然別墅雖好，依舊望穿秋水不見影，別墅再好，照例辜負風景辜負卿。

煙裊湖泊，殘荷雨落，秋水山莊對面即孤山放鶴亭，為林逋“梅妻鶴子”之所。史量才偶來山莊，與之切磋琴技棋道。名酒佳茶，餳糖小菜，沈端坐琴臺，焚香左右，信手彈奏。某日琴聲有若高山流水，史量才詩興大發，寫下《憑欄眺之·秋水山莊》詩一首：“晴光曠渺絕塵埃，麗日封窗曉夢回。禽語泉聲通性命，湖光嵐翠繞樓臺。山中歲月無今古，世外風煙空往來。案上橫琴溫舊課，卷簾人對牡丹開。”1934年10月，因胃病復發，史量才至秋水山莊療養。11月13日傍晚，在回程途中遭遇不測。同行的沈秋水雖躲過一劫，卻親目慘狀，驚恐之余，悲傷難抑，咯血不止。

丙申冬，有幸參加浙江理工大學“史量才新聞與傳播學院”掛牌儀式，并游覽了北山路側的秋水山莊，拜謁了積慶山麓的史量才墓。墓碑上的“史君量才之墓”六字，由章太炎題寫，其在墓志銘中贊曰：“史氏之直，肇自子魚；子承其流，奮筆不紆。”

男看五官，女看流年，家遇不幸，無計避秦，捐出別墅后的沈秋水，一夜之間白發蒼蒼，容顏遲暮。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遂離群索居，吃齋念佛，曠然虛靜，直至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