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 俊
近年我一直在進行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研究,同時為此項研究搜集、整理和編撰、出版史料,因為該項研究按照立項規定須提交一部同名史著結項,所以也在進行史著撰寫,先期還發表了一些論文。已經出版的主要成果是12卷《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料編年》(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目前除結項成果外,還將出版的有一套8卷本《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論稿》等。早幾年已在陸續出版“中國當代文學史料叢書”等相關文獻資料。大概是這些原因吧,近年不斷有人關心我的工作,其間承教良多,真是非常感謝。師友間有各種提問或商榷,而我自己也在課堂教學及指導研究生科研中把有關批評史研究的想法提出分享、切磋交流,常有意外收獲。去年就蒙李遇春教授多次鼓勵,遂冒昧以問答形式將有關的問題及思考稍加集中整理,形諸文字,一孔之見,不揣淺陋,借《新文學評論》的篇幅,就教于各位專家、老師。
從可否角度說,這個問題一般來自當代是否適宜撰史的老問題。大小爭論過幾次,問題沒有解決,但實際的史著不僅一直都在研究和撰寫,而且出版了好多部,有的還很有名,比如文學史最有名的莫過于洪子誠教授所撰的中國當代文學史著,早已成為高校廣泛使用的教科書了。
一般而言,歷史研究,不管當代還是古代,沒理由對研究本身提出成立與否的質疑,問題糾結在“寫史”也就是史著撰寫是否適宜可行上;尤其是當代史(包括當代文學史)的撰寫是否適宜可行,恐怕現在仍有紛爭。我的看法是:當代不宜寫史,但無礙于寫史。此話咋聽起來有點騎墻,甚至不知所云。其實理解不難。
當代不宜寫史,持此論者非我一人。別人不說了,我的看法依據基本上是學術性的考慮,就是一般學術規范從基礎面上提醒我,當代寫史缺乏學術基礎,也可以說是缺乏基本的學術可靠性。學術研究尤其是歷史研究,首重材料,在材料、方法、觀點三者中,材料地位居首。在一般觀念中,材料所患多在不足,或新材料之難得,而當代材料卻因蕪雜汗漫而無從取舍,特別是材料與對象事理的關系本身尚不穩定,歷史研究的有機性在材料上也就很難落實。不論研究方法,如此得出的觀點又如何能有充分的說服力!新近網絡時代,材料方面的混亂程度更有甚于以往,材料的碎片化現象等已成常態,以致在材料的真假上就生出了更多更大更明顯的問題,因為相比于紙質材料的考訂——畢竟紙媒造假更易露出馬腳,一時無法實際鑒定真偽的網絡傳播材料,更足以使相應的研究如履薄冰,不敢落筆。前幾年網上流傳的假托光緒皇帝名義的所謂新年詔書,就不僅使社會大眾信以為真,而且竟使一些學者也上當跌進坑里,因網絡影響耳目心性的力量實在太大,遠非三人成虎可比,流布之甚的結果就會鬧出大笑話。所以我說,當代材料需要有一個沉淀、鑒別的過程,需要有一個材料與對象事理關系稍加清晰、確認的過程,如此才能有歷史研究的學術可靠性。
與材料的多雜真假相對的另一種情況也是常態(并非極端),就是當代材料的嚴重缺失現象。這大概多見于兩種情況,一是習以為常、習焉不察的無意識散失,一般情況下人們并不把當代、當下的材料視為“史料”而加以有意識的保存或收集,特別是因為無從確認哪些當代材料是需要的、重要的或更重要的,以致不經意間就會把可能很重要的材料散失了。比如很多“十七年”文學史料到如今已成稀缺之物,更別說“文革”文學史料了。我曾把這種情況概括為“當代無史料”的學術誤區。傳統上多把材料、史料工作歸向古代研究范疇,但從開始進行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后,我強烈體會到材料、史料工作首先應該是當代研究的急務。一言以蔽之,史料存乎當代,史料始于當代。
當代材料缺失的另一種常見情況估計大家比較容易理解,就是因為特殊利害關系使得有些重要且關鍵的材料處于封禁保密狀態,不得公開閱讀和使用。這是制度規定所限,很多情況下這是當代研究領域獨有的大問題,但也只能無奈了。由此也說明了當代材料的保存、鑒別越發要緊了,更需要靠學術手段整理、呈現、落實當代材料及材料間關系。
以上說的是因為材料的基本困難而造成當代寫史實為學術上的不宜,當代寫史還有一個觀點立論上的先天障礙,其困難程度絕不亞于材料問題,或更甚之,即當代研究的政治性是最鮮明、最敏感的,立論多須受到當代政治的規定和限制。其實每一個社會、國家里的學術研究都有政治問題,不同在于政治問題的具體性及與學術研究的關系密切程度,所以處理學術與政治的關系最是當代(歷史)研究的基本、日常問題。換言之,如果政治的規定和限制嚴重影響了當代史研究的學術性,包括其中諸如真實、客觀、公正等題中應有之義,使得觀點立論必須聽命于政治功利需要而不能獲得學術自由,甚至難免或只能采用歪曲、閹割、偽造史料的辦法來達到服務政治的目的,則為當代寫史在學術上也就成為不宜之事、無益之舉了。這方面我們有過深刻的教訓,明智且自重的學者務必不要重蹈覆轍。
當代既不宜寫史,同時又無礙于寫史。這就得首先理解所謂寫史的含義。一般所謂“史”,具體如文學史,其實我們總在兩義上使用。一義是學術觀念層面的“史”,治史、寫史須有學術史觀統領,所謂綱舉目張的“綱”,史家須具備統攝全局脈絡的思想觀念,也就是歷史價值觀。同時能夠將此史觀與歷史邏輯的展開合二為一,具備嚴格的學術規范,即在歷史邏輯的展開中體現史觀的核心統攝作用,或說是將史觀融入歷史邏輯的具體展開過程中。而之所以說這兩者屬“同時”關系,是為了防止立場決定論,防止先驗論的研究動機。史觀出自史實、史實間關系、史實關系的價值判斷,所以史觀之形成也就是歷史邏輯的展開過程,這是兩者的“同時”關系。顯然,這種主觀理想狀態的寫史并不容易獲得,或者說寫當代史幾乎不可能達到這種理想狀態。
另一義是著作形式層面的“史”。觀念層面的“史”也要落實、具體化為著作形式而成為可讀的史著,不過更多見的則是史著僅為著作形式的“史”,并無統攝的學術歷史觀或歷史價值觀,其中的學術規范也經不起考量和推敲。最多見的又是兩類:一是教科書性質的史著,作用是一般知識的傳播及實際的使用;一是史料的排比編撰,多屬文獻資料整理的基礎性專業工作,所及領域相對狹隘逼仄。兩者相比而言,后者中的佳作或許更具一點學術基礎價值吧。由此二者論,我覺得也就無礙于寫史了。原因很明了,教科書之類總是需要的,尤其在我們的教育制度規范中,一般知識普及也有應用之用;文獻史料更需要不斷保存和整理,其他不說,至少可以輔助和推進學術研究的開展與深入,也使文獻史料獲得了學術增值。所以我說,當代不宜寫史,雖多不足觀,也并非絕不可寫史;當代無礙于寫史,即便期待有限,仍有所可為。
當然,順便一說,我看到的最近于前述理想化的歷史研究及史著也有,比如當代學者中的海外學者余英時先生的著作,國內學者葛兆光教授的著作。不過他們都以古代研究為主,余英時教授身處海外,其所涉當代史著當作別論吧。
回到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研究及史著撰寫的特定話題上來,我的基本態度也就此出來了,在現有學術生態中,作為一種學術拓展的可能性,當代文學批評史在史料整理和史著撰寫方面需要且值得嘗試進行。如果再從所謂學科建設——我畢竟還是教師職業——的立場說,當代文學批評史應該獲得與當代文學史同樣的學術地位——在文學史與批評史(文論史)的對等匹配關系上,相比于古代、現代乃至于外國文學史與相應的批評史(含文論史等)研究關系上,只有當代文學批評史迄今沒有可靠的著落,或者說,相比于(當代)文學史研究的轟轟烈烈,當代文學批評史在學科專業的地位待遇上顯得最為冷清,盡管當代文學批評本身卻是極度的發達并受到各種重視。從這種不平衡、不對稱的現實來說,也實在應該適當推進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各項研究才好吧。
前面我主要從史料、立論角度談了對于當代寫史問題的看法,困難重重,不易達成嚴格意義上的學術目標。但歸結到著作形式、史料整理、學科發展上,也就是寬泛地理解寫史之義、注重專業基礎建設,則為當代寫史當屬必要且可行。這樣也就有了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及史著撰寫的一些具體困難問題。
“奇怪,關小怡的‘畫風’怎么也變了?”詹尋朝關小怡的背影聳聳肩,看向小助手時,眼中卻帶著更多的喜悅,“清朝究竟是怎么看待海洋的呢?這樣吧,我們先從臺灣問題開始聊……”
如上所說,首先也就是材料的困難。這里我想從不同前述的側面來談,先抽象后具體。任何研究包括治史、寫史、編撰當代文學批評史,總以材料為先,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材料是為立論服務的,材料首先是現象分析、問題思考、邏輯推理的憑借,或者說材料是整個研究的主要實際依據。由此,我把材料之用之義分解成四個層次,或四種意義,即一為求真,二為求解,三為求義,四為求價值實現之度。
求真是材料的第一義和基礎價值,其中,材料本身須為真,即真材料;次則是用真材料獲求對象、事理的客觀真相。這應該是關于材料之用的首義。求真主要面向客觀,但治學寫史的動因并非為客觀而客觀,必有現實的甚至切身的主觀動因,即求真至少是為了回答或說明某個具體問題,就是對于特定問題的求解。求解就是用可靠的材料通過邏輯關系獲得問題的合理解釋和充分理解。求解需要更多的智力勞動和更強的綜合能力,比求真體現出更明顯的主觀性,研究成分更為豐富充實。求義是在理論上更進一步,從具體對象中跳出來,也就是超越具體對象或問題的確認及求解,尋求研究的抽象性、一般性意義,提升相關的理論認知水平。這是專業研究里很高的境界,多數并不能達到,但懸為目標卻是必需的,否則研究的意義或目標追求就如畫地為牢,僅具個案價值了。所謂求價值實現之度是一種整體性、綜合性的深廣度追求。在實際研究過程中,不會如邏輯理性所分析的那樣條理化、理想化,總有各種參差發生,不可能為求形式而傷及內容或主要目標的實現,須得有一種在更高價值層面關照下的利益、利害關系考慮來決定具體研究的推進和走向,以獲得具體研究價值實現程度的最大化。由此也可見,“四求”并非各自孤立追求,而是同體連枝、榮損相依的關系,從材料出發而達到研究的最高目標。這是抽象地談材料之用之義。其中次第也是依據相應的困難程度之差。
稍具體一點談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的材料問題,我想也可從困難的反面,即材料優勢上著眼來看,這也是希望對材料的著手能有點好處或啟發。以上多是從困難角度談材料成立及應用之難的,但有一點絕大的甚至無可比擬的材料優勢切不可忘記了,那就是對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來說,當代文學批評本身應該是最為直接、最為豐富的第一手材料。也就是說,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能夠獲得當代文學批評所有實踐活動材料的全面支持。這是當代寫史困難中能最見優勢的所在。無論如何這總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有利很多吧?這也是我們應該對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及史著撰寫抱有信心的基本前提——總有可能破解當代寫史中的材料之難問題。
接著的具體操作問題就在眼前了。在材料、方法、觀點三者中,如果說前后兩者的障礙最大的話,那么居中的方法之環就不能不擔負起組織、協調的樞紐責任。如上所說,材料、立論如此之難,但同時因有材料之難的破解之道,具體方法的采用及實施策略就成為研究之可行與否及成敗的關鍵。就此而言,當代文學批評研究最能見出研究者的學術智慧和個性。尤其是從作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文學批評現象來看,批評主要針對創作現象,批評具有文學現場的直接性、具體性、評價性的特點,兼有理論和經驗的雙重性質及色彩——批評不完全是理論,更多體現的是具有理論背景的審美經驗。也可以說批評思維及其表達兼具理性與感性的統一性,可以抽象為理論,也能訴諸一般感受。因此,批評一方面顯得并不穩定,可能趨向歧義;另一方面批評最能顯出審美經驗的特色,最能張揚文學研究的個性,也就是我所強調的批評研究中具體方法的采用及實施策略的關鍵性作用,即關鍵在于怎樣具體實施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研究方法。無論怎樣,當代文學批評研究需要更多學術生產力、學術資源的投入,使研究領域更加深廣,研究者各逞其能,大有可為。
材料和方法都是基本面、基礎性的考量問題,真正能夠使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站得住”的標志,主要是看批評史是否能夠獲得學術獨立——批評史能否區別并獨立于文學史。伸言之,當代文學批評史從當代文學史中脫身而出,獲得自身在基本材料、研究路徑和邏輯、觀點立論方面的整體獨特性,是其學術身份及研究地位的主要成立標志。在學術研究層面上,我們必須建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自身研究邏輯和學術系統,防止被當代文學史的研究模式所支配或淹沒。在我們自身的學術實踐中,最感痛苦的就是幾乎不能擺脫文學史的研究模式,不能擺脫文學史研究的思維慣性,甚至不能擺脫文學史的材料束縛,最后也不能擺脫文學史的基本結論。如此,批評史研究意義何在?價值何在?當代文學批評史豈不成了文學史的一種注釋系統,甚或一種摹寫翻版?顯然,如果不能走出、破除文學史的籠罩或蔽障,批評史就不可能真正獲得自身的學術覺悟及獨立地位。我認為這是當代文學批評史及史著撰寫上的主要學術挑戰或困難。目前看,這個挑戰或困難還遠沒有過去。我近年主持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項目研究及同名專著撰寫,也想在這方面做一些嘗試性的學術實踐,只是結果未必令人滿意。
當代文學批評史的研究對象主要是文學批評現象。狹義地理解文學批評現象,則主要是指有關當代作家作品的批評現象。一般而論,應該可以包括有關作家作品及批評的宏觀面現象,這就不能簡單一概而論,而須針對具體情況作個案處理。比如,有些主要屬于文藝理論話題、古典文學研究問題、世界文學譯介現象、一般學術文化或其相關的思潮現象等,很有可能甚至必須納入批評史研究的范疇和視野中。也就是說,只有對批評現象做出一個相對明晰的對象范圍規定,在材料取舍上有相對獨立的價值判斷和使用原則,批評史研究才能在基本面貌和內容體現上煥然一新,以自家本色面目示人。
我的這種說法也可能語涉夸張了,學術上的可能性的實現程度有賴于思想邏輯的可靠性和經驗常識的可信度。文學批評處理的是直觀審美的感性材料,文學批評史則是將審美經驗的邏輯表達進行再度的理論化特別是歷史邏輯化的處理。在此過程中的學術規范和邏輯思維將是文學批評史研究的技術程序保障,否則不僅會一團亂麻,語無倫次,而且還會連帶拖累文學批評內含的思想和理論價值。另一方面,我們常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批評史研究所處的多是“事后諸葛亮”地位,已經有了實踐后的答案。不過許多表面上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也很有可能只是歷史的詭計,真相、真理并未浮現,反而假象蔽目,陷阱坑人,常見的比如因為材料的缺失而使得真相在實際研究中往往半遮半掩甚至虛晃一槍,信以為真就是自己心切上當了。所以,既然面對的是經驗性的感性材料,將之訴諸經驗常識的檢驗也應該是批評史研究本身的主觀需求。如此,歸結到底,研究者的審美經驗積累和審美修養水平,必須達到駕馭批評史對象的能力要求,擁有相當高度的直觀把握和鑒定能力,而絕不僅是擁有純理論的知識和教條思維。這或許是人文尤其是文學批評研究對于研究主體能力的獨特性、個性化要求,與一般科學、社會科學研究有所區別吧。
具體的學術實踐和操作路徑當然也是從整體性的思考中來的。從我以上的說法中已經可以看出,我以為在宏觀上其實并不存在一個獨立的所謂當代文學批評(史)系統,當代文學批評(史)幾乎是整體性地存在于當代的社會政治和文化思潮的結構生態中,當代文學批評的流變是受其牽引、制約乃至支配的。但從專業學術的角度看,我們須從宏觀整體之中分析出相對專業性的當代文學批評對象,并建立與之具有邏輯關聯性的歷史系統,構成一個相對獨立、體現自身特點的研究領域,由此成為一種范疇相對明確的專業學術形態。也就是說,只是為了學術研究得以具體進行,我們才須有一種策略性的設計和選擇,這是我們強調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路徑選擇重要性甚至必要性的理由,也是我以上幾乎所有討論的前提。那就還得照樣從整體性觀念和具體研究策略兩方面來接著談。
最近十幾年來,我一直將當代文學名之為國家文學,或國家文藝。這是我對當代文學政治性和結構性特點的概括。何為國家文學?我以為在國家和社會的基本制度設計及規定上,必須直接或主要受制于國家權利支配、以國家權利資源為基礎和主導的文學,包括文學生產過程、文學評價機制、文學生態系統等,就可界定為是一般或典型意義上的國家文學。國家文學的要義和關鍵在于國家權利在理論上和實踐中都擁有且行使著對于文學的全部主宰性。這個概念是從當代文學(批評)所處的社會宏觀生態生發概括而成,著眼于整體性考察的立論,并不含括全部可能存在的個案;同時,它實際也是一種對于當代文學的結構性生態特征的描述,并不一定牽涉或指向價值判斷。簡言之,這主要是一個傾向于價值中立的用于現象描述和邏輯分析的學術概念。
國家文學對于文學批評當然產生規范性要求或作用,這就決定了當代文學批評的政治規范性,乃至“政治決定論”所生成的歷史面貌、發展現狀及其合理性。我們從包括文學思潮起伏、文學批評重要案例等現象在內的一般文學史視野來看,幾乎總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在這些相對重要的文學現象背后起著牽引、制約、支配作用的可納入政治決定論范疇的根本性因素的存在。如果單就文學批評現象來看的話,那么,下面的這句話應該沒有什么事實上的冒險性:所有重要的文學批評(包括有影響的個案、批評思潮等)都內含文學和政治的自覺對話結構——政治或是源起驅動力,或成為批評活動的歸結要素;或是強力介入干預、發揮導向作用的力量,或是決定過程規模、現象性質、獎懲賞罰的幕后操縱者,所有這一切的表現方式,都取決于當時情勢考量的策略選擇。這種文學與政治的基本結構及表現形式、內容特質,已經內化為當代文學批評的一種本能性格,或稱“內生性格”,也是當代文學批評在自身實踐中表現出的或無法掙脫的自覺意識。由此,一般所謂的政治及社會等外在因素對于當代文學批評的影響——我把國際或世界性因素也包括在內,但不做實際討論,免得復雜化——實乃當代文學批評的內在活動。當代文學批評史對于社會政治宏觀面的相關考察,應該就是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自身的題中之義。這是我從國家文學的制度規范性特點中獲得的對于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的一個基本認識。這一認識即國家文學的觀念及其理論展開,對我的研究邏輯的建立和研究路徑的選擇有決定性作用。
余英時先生在強調自己注重“內在理路”研究的原因時,說是為了破除現代的各種決定論,但他絕非因此否定或抹殺外在因素的影響作用,同時也并非視“內在理路”為唯一決定因素。內外之別的傾向,無非著眼于對象研究的特殊性或具體性的要求。“內在理路”強調的是研究對象的自身邏輯,防止外在決定論對于研究對象的同質化處理,具有學術研究的獨立性和自覺性的思考。而當代文學批評的特點則表現為,“內在理路”與外在影響實為二而合一、一體兩面的共同體——當我們力圖呈現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內在理路”,即其特定面貌、存在方式、邏輯脈絡諸特征時,必須同時考慮所謂外在影響的作用。在相當程度上,“內在理路”是外在影響的一種特殊表現形態。但是對我們的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而言,呈現研究對象“內在理路”的學術訴求,包括其方法、闡釋和論述,無疑是我們的專業研究主旨。沒有相對獨立、明晰的當代文學批評史邏輯的建立,這一研究的成立理由和理論價值就直接陷入了缺如之境。因此,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學術挑戰首先就在于面對內外合理兼顧的困難。具體而言,在國家文學的視域中,當代文學批評史如何處理社會政治因素的影響?如何處理批評史與文學史的關系?歸為一點,在政治和文學史的重重“壓迫”下,如何呈現并建立批評史的特定面貌和流變邏輯?這不再是一個理論問題了,而主要是一個實踐問題。
在這種意義上,我們回到最早討論的話題上,材料工作一旦開始,研究的主觀能動性也就開始發揮作用。克服困難的過程就是學術主觀意志與研究對象搏斗的過程。而最后呈現的則是主觀意志與對象的合體。我想說的是,已經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料編年》12卷既是一部資料集,也是我們以史料編年——或曰散點序編——方式呈現的當代文學批評的面貌特點、流變軌跡和關聯(邏輯)要素。而剛完成不久尚待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專著則是史著形式的系統演繹和歸納概括,它的理論性和學術性還有待于觀察和檢驗。借此機會先向同道表示請教之意。
以上是在一個比較有限的話題范圍內答復有關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的幾個問題。其實對于我們整個現當代文學研究而言,并無太多必要琢磨創新或方法之類的問題,直接或大致借鑒其他學科特別是古典文學學科的方法、范式就能明顯獲益,因為我們自己的這門學科太過青澀了,距成熟之期尚遠。不說當代是否宜于寫史,當代的任何研究都不過是嘗試性的,或曰“試錯性的”,在錯誤的可能性程度上,當代之學幾乎就是不可為而為之的“先天性錯誤”。有鑒于此,我們在有學術勇氣的同時,更須有謹慎學習、虛懷若谷的態度,而后者恰是我們懷有自信的表現。我們不妨共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