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凡：無招勝有招

李冰清

“最近看過什么有趣的電影？”當我把這個再套路不過的問題扔給廖凡時，他竟然努著勁兒想了會兒，然后撓了撓頭，“最近腦子里只有《南方車站的聚會》，看得太過癮，一下子想不起別的來。”

他剛從戛納電影節回來不久，還沒來得及拋開那些細瑣的印象碎片。小小—方城，若不是借由電影節渲染上的華彩氣氛，也不過是南歐的普通一隅。他最初去過的那些餐廳還是擺足招待觀光客的架勢，大喇喇開在路邊，這回他依人指點，幾經轉繞上山去吃大竹籃菜，一樣要耐心等下一撥的人翻桌。城里的角角落落都一樣，熱鬧，雜亂，喜氣騰騰，舉目便是懶洋洋翻滾來去的海浪，吐納著碎金一樣的陽光。

去過幾回，總還有新鮮可以探索，但他到底不再有第一次的那種興高采烈——那次的興奮里還夾了點意外：一群人下飛機時沒等到箱子，卻各自領到一個洗漱包，被告知中了行李延誤的頭彩。第二天大家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見媒體去拍照，都還是昨天飛機上那一身短褲，“特傻”。

還有一回他被帶去一個臨近尼斯的古堡，入了夜才前行，辨不清方向，只見燈影綽綽中的輪廓，極大極豪華，“那是昆汀辦的派對，我第—次見到他本人，就遠遠的一面，”他忍不住在心里低呼，“真牛啊。”

這一次在《南方車站的聚會》的紅毯上他又看到了昆汀，相距不過咫尺之遙，一起進入電影宮觀摩首映的時候，他發現昆汀就坐在自己的前排。昆汀特地去看了這部唯一入圍主競賽單元的華語電影，據說在席間笑了十幾次——他看懂了導演刁亦男向黑色電影致敬的每一個細節，“他應該挺喜歡這部電影，符合他的情趣和口味。”

之前觀眾和媒體的極高關注度已經讓他感到與有榮焉，我忍不住問他，為何說起有關這部新作的種種時，他的口氣角度都更像一個旁觀者，“因為我戲份不多，”他露出一個偷笑似的表情，“可以抽空看一下大家都在干嗎。”

憑借和刁亦男合作的電影《白日焰火》，廖凡成為了柏林電影節有史以來第一個華人影帝，這回他無需獨自站在競技場上，只是集體中的一員，放松當然多于緊張。第二次合作，他沒有順理成章再次成為第一主角，這并非受限于榮譽帶來的那些有形或無形的壓力，只是每一次新的創作，他都必須歸零。

“（影帝）來得一是太快，二是太猛，在中間就會不斷想說，其實這一切都是……”他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給到一個準確概括的詞語。獎項是對一個創作者某一部作品、某一個階段的肯定，它代表了過去，卻無法定義將來。

“對所謂演技的提高，我其實不會有特別的期待，因為那種提高是很難的。你創造了一個成功的角色之后，他可能會消耗掉你之前積蓄很久的能量，不單單是體力上，更多是心理上。你需要重新去尋找一個好故事、一個好人物，想再說一些東西，但不可能一下就積累到預期中飽滿扎實的狀態。所以你要一下超越那個自己，不那么容易，你只能盡力保持最初的那種狀態。”

旁觀者

能時不時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他覺得挺好，可以喘口氣，找到一個更客觀的視角，也有機會體察到暗涌在表面之下更細微的東西。

“對所謂演技的提高，我其實不會有特別的期待，因為那種提高是很難的。你創造了一個成功的角色之后，他可能會消耗掉你之前積蓄很久的能量，不單單是體力上，更多是心理上。你需要重新去尋找一個好故事、一個好人物，想再說一些東西，但不可能一下就積累到預期中飽滿扎實的狀態。所以你要一下超越那個自己，不那么容易，你只能盡力保持最初的那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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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所謂演技的提高，我其實不會有特別的期待，因為那種提高是很難的。你創造了一個成功的角色之后，他可能會消耗掉你之前積蓄很久的能量，不單單是體力上，更多是心理上。你需要重新去尋找一個好故事、一個好人物，想再說一些東西，但不可能一下就積累到預期中飽滿扎實的狀態。所以你要一下超越那個自己，不那么容易，你只能盡力保持最初的那種狀態。”

《南方車站的聚會》距《白日焰火》不過短短幾年，導演刁亦男卻讓兩部電影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成色。外觀上看，《白日焰火》是極寒的北國，墨一般夜色里凜凜的寒光，《南方車站的聚會》是黏濕的南方，悶熱到仿佛被困于蒸籠中的絕望。鏡頭里直觀的“體感”渲染并非刁亦男刻意營造的效果，卻成了他有效的敘述手段。

“在《白日焰火》里觀眾就能感到，環境在這個故事中似乎也是表達的一種形式，這一次就更明顯。看起來導演沒有給到更多的空間去表現內心，但雨水、燈光、濕氣、汗水……他直接把人物的內心交給環境去傳遞了。”

有一個特寫讓廖凡印象格外深刻：被通緝的逃犯周澤農（胡歌飾）要在小火車站和劉愛愛（桂綸鎂飾）碰面，劉愛愛離開后，他茫然地盯著包上的牌子，鏡頭順著包推近，待火車經過，鏡頭里便只見它與上面的海鷗一起不停抖動，“就是他的渴望、內心的種種都有了更視覺化的表達”。

刁亦男這一回更大膽的探索意味，也讓作品磨礪出更尖銳的風格.其變化之大，讓廖凡略感驚訝。相比之下，他覺得《白日焰火》的故事更為完整，是吸引人的犯罪小說題材，“怎么說，也更迎合觀眾，人物的內心描繪、故事的解扣都更容易讓觀眾過癮。但可能導演心里更趨向這一次的方式，有更多意向的東西。”

這種改變對演員的意義在于“怎么在中間去鋪開”。“好的導演不會對你有具象的要求描述，他只是給你一個范圍，你要在其中尋找一些東西。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你必須要明白他的意圖，在一個視覺;中擊感很強的作品里，那些風格化的東西采用了怎樣的表達方式，這樣你才能更好地去傳遞。”

沒有戲份的時候，他一樣在現場看整個拍攝過程，漫長又炎熱的武漢夏夜，他也陪著一次次熬。拍攝比預期差不多延期了一個月才結束，所有人都疲憊不堪，“80%都是大夜戲，夏天在湖邊……要熬個兩星期我覺得就是極限了，可整整一個月。”有幾場戲拍上一個星期十天都沒有幾句臺詞，可他覺得就這么看著也一樣過癮，“黑色電影或者犯罪電影的創作，很多故事不靠語言的推動，純靠鏡頭、氣氛、人的移動、光影的變換，里面活色生香，什么都有。”

“通過‘看，你就知道導演最需要什么，或者說他的手段是什么，然后和一個你欣賞的、志同道合的團隊在一起，會覺得特別幸福。雖然沒什么事兒，但這里溜達溜達，那兒看看，就是很高興。拍了一個成功的鏡頭，你也覺得特別興奮，覺得特別不容易。”

并不是每一部作品都要成為代表作，但它們對于廖凡而言都具有別具一格的意義。“其實我在跟他學習。第一次合作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電影可以這樣拍，有這樣的展現方式，非常迷人。這次作為一個影迷的心態去看他更個人化的表達，特別喜歡，因為作品里有許多需要解讀和意會的部分。”

第一次合作時他就和刁亦男達成了一致，“電影是這樣，通過這樣的一個故事，或是一種喜歡的方式，去說人，說人性，去說一些深刻的東西。”見證和陪伴彼此的成長，對電影更深層的探討，這些都遠超于某一個角色在戲中的份量，“如果你不知道他在這個階段的興趣，也不知道他的創新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下次他再找你的時候可能就無法立刻跟上，這不行，還要一起攜手闖天涯呢。”

一切歸零

廖凡并不高產，“角色越少越好，”他嘻嘻一笑，“主要是因為我懶。”他當然還沒有試完所有想演的角色，“我想演的很多，但我不覺得這些機會一定能實現，它其實需要一種創作的可能。”

但他總是樂觀地想，這種可能會越來越多。刁亦男之外，這幾年里他合作過的導演還包括徐皓峰、姜文、賈樟柯，都是自成一派風格的妙人。要恰到好處地契合每個導演獨有的創作方式，他需要把自己當成完全的白紙一張，可又要能隨時調動起全部的精氣神。

拍姜文導演的《邪不壓正》飯店里的那一場戲之前，只說是去看景，“剛剛進到那兒就說要拍了，那說什么呢？就飛來了三頁紙。我說難道是我一個人在那兒說話嗎？導演說對。”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0點，準備完七七八八，早已過了11點，可他還得不停說臺詞，一個人，十幾分鐘哐哐哐都沒完。

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心理壓力，“姜文導演的語言非常有個人風格，所以你要在瞬間就把一整段臺詞給拿下來，這種現場進行式的狀態是一種享受。”導演不喊停，就要一直往下說，但一邊他又覺得過癮，“多棒啊，你永遠是在打仗的感覺，永遠是在亢奮的狀態，可以集中精神，把很多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放掉。”

但突如其來的要求，還是會讓他不知所措。快殺青前，廖凡和演他師弟的彭于晏已經在屋頂拍了一星期的打戲，“簡直快死了，累到不行，終于把樓頂上掐脖子這些都給拍完了，可算踏實了。”結果剛下來就見導演變臉，“他說這光不錯，咱們把結尾也給拍了吧。”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只見一頁頁的詞在遞過來，邊上不停有人催，“快快快，馬上馬上，這光要下去了”。

兩人只能咬緊牙關硬著頭皮繼續上，“本來我們以為是第二天再重新來過的戲，可以緩口氣。但這樣挺好，就著那個勁兒繼續，第二天可能要倒騰半天才能回復到臨戰的狀態。”此刻說起往事和彼時身在現場的他，都沒有無奈。“來都來了，那就拍吧。和不同導演合作的時候，其實他對你不同狀態、不同的層面都會提出挑戰，他需要的東西不同，他給你的方式不同，你的應對就要有很多種變化，有很多招。”

他也期待借此被導演挖出一些自己都未曾預料過的東西。“（姜文）導演不喜歡那種準備好的東西，那些太程式化，這種特別新鮮的東西才是他最喜歡的。包括我們在那兒對打的時候，也是各種奇招頻出，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有時我們自己在那兒說這樣那樣，他就突然冒了出來，‘你剛才說的也挺好，那就來吧。”

曾經他也趨于一種安全感，“人總想要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覺得在那個范圍里拿出來的東西好像才是可靠的，或是你認可的。”既然戲如人生，為何表演本身不能同樣擁有生活中的不確定？“你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么，但你總能應付或者糊弄過去;你沒招了，都還會沿著事情的發展延續，那是你無法預知的，不安和不確定的東西，往往比你想象好的更能打動人。”

所以他對“駕輕就熟”保持著一種警醒，“這種時候，你是不是就該把以前那些爛熟于心的東西扔掉，換一種從來沒嘗試過的方式來表達？”和同一個人合作的次數多了也好，某一種類型的角色演多了也好，他都希望尋求到一些新的刺激，突破一些瓶頸。“我想演鮮活的、有意思的角色。有人說我老演黑色電影，因為我覺得那些故事里的人更淋漓盡致，而不止于表面，他們所展現出來的人性會更深刻和耐人尋味一些。”

每一個角色開始前，他仍然會感到緊張，“我挺喜歡這種感覺的，就是會覺得自己還有些可能。”也有些角色他當真沒底，比如徐皓峰拍《師父》，要他從頭開始學習詠春。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架不過徐皓峰的苦口婆心，“他說你沒問題，要從我這兒開始，你的起點就很高，就用了各種蠱惑人心的方法。”

“和個性鮮明的導演合作很有意思，他們每個人給你帶來的東西都不一樣，比如有些人希望你的表演比生活更生活，而有些人就希望看到你的表演痕跡。我希望自己能適應他們每一個人的創作方法，而不是一成不變，就是盡量去欣賞他們的不同。”每一次他都把自己盡可能開放地呈現給對方，“聊天或是用別的方式‘交底，這并不重要，但合作的前提是完全的信任。”他很少和同一個導演不停重復合作，怕由于彼此的了解而限制了想象和期待，“留一點神秘感還是必要的，那樣會有更多的可能。”

或許廖凡真正認同的方式，就是無招勝有招：時刻繃緊準備著，時刻又松散閑適著，隨時能投入其中，隨時又能置身客觀的角度觀望自省。他有足夠的耐心和好奇，等待下一個面目全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