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我國現行法律沒有規定,如果當事人在二審程序中達成和解協議并且撤回上訴,則法院執行的依據是當事人達成的和解協議還是一審的生效判決。由“吳梅案”的判決理由可知,一審判決后雙方當事人達成的和解協議屬于訴訟外的和解,其效力不能對抗一審的生效判決。這種訴訟外和解是私法中的一種合同,不能如執行和解協議一樣具有公法上的效力,因此不能適用民訴法第230條第2款的規定。基于此,如果債務人未能完全履行一審生效判決中確定的義務,債權人有權利申請執行生效一審判決。債務人因為履行和解協議遭受的損失可以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進行救濟。
關鍵詞 訴訟外和解 債務人異議之訴 執行和解 “吳梅案”
2011年12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指導案例2號:“吳梅訴四川省眉山西城紙業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以下簡稱“吳梅案”)。“吳梅案”的裁判要點為:在民事案件二審期間,如果雙方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并且提交法院申請撤回上訴,在法院未依照和解協議制作調解書時,該和解協議屬于訴訟外達成的合意。在法院準許撤回上訴后,一方當事人未完全履行和解協議,另一方當事人有權申請法院執行一審生效判決。根據此裁判理由可知,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如果債務人不完全履行一審判決后雙方簽訂的和解協議,當事人可以通過申請執行恢復一審生效判決的效力。實際上,如何處理債務人不完全履行判決后達成的和解協議的問題,不僅與和解協議的效力、內容、性質等的判斷相關,其與一審生效判決的關系也值得探討。本文首先對“吳梅案”的判決理由進行解讀,確認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是否可以對抗一審生效判決,進而提出一方當事人違反達成的和解協議時,另一方當事人的救濟方式。
一、“吳梅案”裁判理由的解讀
在司法實踐中,針對二審期間雙方當事人達成的和解協議的效力存在廣泛的爭議,其中爭議的焦點在于被執行人是否能以雙方達成的和解協議為由對抗勝訴方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吳梅案”的公布旨在統一這類問題的處理方式,但是根據“吳梅案”的案情和民事訴訟法學的相關理論,理論界對于“吳梅案”的裁判理由有兩種不同的理解。
一種觀點認為,“吳梅案”的裁判理由只能說明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的性質是雙方當事人在訴訟外達成的和解,是私法中的一種契約,這種和解協議不具有公法上的效力,因此不能對抗生效的一審判決。根據這種觀點,即使一方當事人完全履行和解協議,另一方當事人仍然有權利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1]這種解讀側重于裁判要點的第一句,而僅僅將第二句視為第一句的解釋和推論。
另一種觀點則圍繞著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能否類推適用執行和解協議的效力。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30條第2款關于執行和解的規定,如果一方當事人不履行執行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人民法院可以依據當事人的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判決。在司法實踐中,當事人在執行程序中達成和解協議,會產生三種效果:首先,雙方當事人簽訂執行和解協議并且開始履行協議中約定的權利義務時,執行程序暫時中止;如果雙方當事人完全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執行程序徹底終止,原生效判決喪失執行效力;如果一方當事人未按照執行和解協議履行義務,另一方當事人可向法院申請執行原生效判決。執行程序中止的效果僅適用于執行和解,與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無關。“吳梅案”的裁判要點中也確認了在一方未完全履行協議時,另一方當事人有權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那么二審中達成的和解協議能否類推適用執行和解程序的第二個效果?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裁判理由中,法院認為西城紙業公司沒有按照雙方達成的和解協議支付全部款項,這違反了雙方的約定,并與誠實信用原則相悖,因此法院不支持其以雙方達成和解協議為由請求不執行一審生效判決的主張。由此可以反推出,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在二審程序中雙方當事人達成訴訟外和解協議,并申請撤回上訴,當和解協議全部履行完畢時,法院不支持當事人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
這兩種觀點對于一方當事人履行完和解協議,但是另一方當事人仍舊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的情形有不同的處理結果。本文認為應當適用第一種觀點,即二審期間雙方達成的和解協議不能對抗生效的一審判決,民事訴訟法第230條第2款僅僅適用于執行和解,不能作擴大解釋,類推適用到執行和解之外的和解協議。采用此種觀點的原因是,人民法院作出的法律文書一經生效即具有強制執行力,這種強制執行力是由國家機關保障實施,具有公法上的效力,當事人不能以合意的方式排除。除非法律有例外規定,根據我國民訴法第236條,一方當事人不履行生效判決,另一方當事人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但是通過之前對民訴法第230條第2款的解讀可知,執行和解協議在一定程度上被賦予公法上的效力,因為在執行和解協議履行完畢時,其可以直接取代生效判決的執行力。因此,執行和解協議是生效法律文書強制執行力的一個特殊情況,即民訴法第230條第2款是第236條的一個例外情形:一方當事人不履行生效判決的,另一方當事人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但雙方在執行期間達成和解協議并且履行完畢的除外。由此可知,民訴法第230條第2款僅僅適用于執行過程中的和解協議,同時和解協議的制定必須符合特定的程序,如和解協議必須在執行人員面前達成,協議內容記入執行筆錄并且由雙方當事人簽字確認等。
二、遭受不利益者的救濟方式
通過上述分析可知,生效法律文書執行的例外情形為雙方當事人達成執行和解協議,并且執行和解協議履行完畢。因此,對于當事人在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無論和解協議是否履行完畢,在一方當事人未履行完畢一審生效判決認定的義務時,另一方當事人有權申請法院執行原判決。法院支持當事人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并不意味著法院不承認雙方當事人根據和解協議的履行行為。法院同樣保護因為履行和解協議受到損失一方的合法權益,當事人可以采取其他的救濟方式。
一審判決的勝訴方可以通過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的方式保護其合法權益,那么另一方當事人如何救濟其因為履行和解協議所遭受的損失呢?在司法實踐中,這些當事人往往以存在和解協議為由提出異議,而這些異議多被歸入“執行異議”的范圍中。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吳梅案”之前,對于這類案件,執行機關首先根據勝訴方的申請裁定執行立案,另一方當事人在收到執行立案的裁定后以履行和解協議為由提出執行異議。[2]但是這種處理方式明顯不當,因為根據我國民訴法第225條的規定,當事人提出執行異議的條件僅限于執行機關的執行行為違法,而且執行異議針對的是執行過程中程序違法行為。我國法律并不禁止民事案件的當事人在一審判決后簽訂和解協議的行為,并且執行機關根據民訴法第236條審查案件當事人的執行申請后依法立案,這不存在任何執行程序違法。針對執行異議,執行機關審查執行行為,并以裁定的形式公布審查結果。執行機關僅需要在裁定中解決執行行為是否違法的問題,不能審查雙方當事人簽訂的和解協議的內容是否公平有效,也不能確認協議的履行程度,更不能對一方當事人遭受的不利進行救濟。執行機關依據勝訴方的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的行為不違反強制執行法的程序規定,也不超出執行法院的職權范圍,但是這種執行結果與事實上的債權債務關系不一致,這種矛盾在學理上成為“不當執行”。根據日本、德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的法律,針對不當執行,債務人可以通過向法院提起“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方式主張自己的權利,即債務人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審查和解協議后,基于和解協議對重新界定債權債務關系,并作出生效判決。這樣,新的生效判決取代原一審生效判決,債務人可以由此申請執行機關終止執行原一審生效判決。
目前我國現行法律中沒有規定“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而債務人又不能通過提出執行異議的方式中止執行程序,因此債務人只能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救濟自己的權利。一審生效判決是對一審前發生的法律行為進行界定,而在二審期間雙方當事人達成的和解協議屬于新的權利義務關系,是新的事實,不在一審程序的審理范圍內,也不受一審生效判決的約束。債務人因為履行和解協議遭受的損失可以作為新的訴訟標,這不違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則。[3]
因為不當執行并不違反強制執行法的規定也不超出執行機關的職權范圍,所以債務人不能對執行機關進行責任追究或申請國家賠償。但是債權人忽視債務人通過部分或全部履行二審期間達成的和解協議免除債務的行為,仍然申請執行一審生效判決,無論債權人出于故意或過失的心里,這種行為均符合侵權行為的構成要件,屬于民事侵權。債務人有權根據《侵權責任法》第15條起訴請求債權人停止侵害,或依據第15條第6項請求債權人賠償損害或者返還不當得利,即債務人可以依據《侵權責任法》另行起訴,請求執行機關中止強制執行,并請求債權人返還通過執行獲得的超出債務額的財產。[4]
被執行人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請求司法機關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這樣因為履行和解協議而收到損失的一方式當事人可以通過合法的途徑彌補損失,這既符合誠實信用原則和實體妥當性,也實現了程序正義。[5]但是這種解決方式也存在缺陷:首先,雖然債務人提起訴訟,但是在新的訴訟程序中,原來的一審生效判決繼續執行,可能在新的判決結果沒有作出時,原一審判決已經執行完畢,這樣債務人付出許多時間和精力卻并不能停止侵害;其次,如果法院作出有利于債務人的判決,新判決和原執行行為存在沖突,我國現行法律沒有提供合適的方式解決這種矛盾。
三、結語
本文對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30條進行嚴格解釋,認為執行和解協議的效力不能擴張適用于二審達成的和解協議中,即無論和解協議是否全部履行,只要原審判決義務未履行完畢,債權人就可申請執行機關執行一審生效判決。對于債務人履行和解協議后,債權人仍然申請繼續執行原生效判決的情形,因為履行和解協議而遭受損失的一方當事人可以依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15條另行起訴請求執行機關停止執行一審判決,債權人賠償損害或返還不當得利。這種解決方式雖然存在一定缺陷,卻是在我國現行法沒有規定“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的前提下,較為合理的方式。
(作者單位為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
[作者簡介:牛瓊(1996—),女,河南周口人,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訴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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