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水（組詩）

丁麗華 彝族

一只鳥無法選擇生與死

它是更弱小的生命體

曾經有飛來飛去的自由

如今，它深陷牢籠

衣食無憂，遠離風雨

但是它無法選擇自己的生死

多像風，不能選擇只吹向愛著的人

紅河水

像傣家少女的腰一樣細下去了冬日里紅河水流動的聲音

還沒有種子破土的聲音那么大這種難得的安靜

讓幾只野鴨以為整個世界

都是它們的了

爸爸的話

手術后，爸爸徹底失語了

正中他喉嚨那一刀，好像不疼

那個夜，他微笑地看著來探他的舅舅

第二天我去金方超市買紙筆

天真他媽的熱啊

心頭卻又嗖嗖的刮著涼風

這些紙將承載爸爸的思想

筆要替他說出一切

我在信箋的首頁寫下

“爸爸的話”。以前他說的話總是像風吹過

這一回，他將用白紙黑字的方式

讓我們銘記

一座長滿水的山

她的腳尖，指尖，小腿，大腿，肚臍

后背，前胸，都沁滿水

裝不下的水流出來

由石門峽負責接收，送走

站在石門峽深處，我也舉目相送

透過陽光的縫隙，我窺視到她的眼里

也裝滿了蓄勢待發的水

為避免引發她眼里的水流淌，我收起悲傷

真怕石門峽接不住，也無法相送

也怕她的余生，會就此止不住淚水

更怕一座山，在淚水中崩塌

如果我還愛你

你離開，又回來

像個任性的孩子記不住故事情節

我在原地，固守城池

沒有更好的地方收留我

點上一支煙，你就這樣坐著

哦，剛見面的時候你擁抱了一下我

吃飯的時候你催促了一下我

我真記不住還有什么別的情節存在

我曾經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現在回想，竟沒有一句是完整而具體的

一切都像落日后的風景

模糊不堪。我多次為此而淚流不止

如果我還愛你，該有多好

紅河邊上的黃昏

夏菊和燈盞花湊在一起開

她們撇開紅河水流動的聲響

從足底發力。行走不是它們的宿命

不能遠走就往高處生長

就接收陽光的熱量。作為回報

趁著夕陽未落

夏菊和燈盞偷偷地往上長了一截

紅河水懷抱泥沙，慢下來

靜下來了，試圖留住黃昏的光亮

太陽一聲不吭，離開月光

落到山那邊去了

應該像一條河流般存在

我想到自己的身份

首先是女兒，然后

才成為母親。省略了中間

成為妻子的那一部分

女人像一條河流般存在

懷抱泥沙，撫慰石頭

澤被兩岸蒼生。奔走路上

遇到懸崖也奮不顧身

從沒想過躍下的姿勢有多壯觀

身負船只的重量，偶爾也會交出

自己的底細。收納所有的溪流

雨水和滾雷，也渡一只野鴨到對岸

躺在大地的懷抱，和萬千河流

一起，最終匯入一個更大的水域

秉承天地安排。不，這些都不是

我想要的。作為女人

我只想做好一個女兒

當好一個母親。如果有可能

也做一個好妻子，完成

一條河流，從未透露的心愿

那些過去的日子

這小半生里

我做過一些錯事和傻事

成長過程和許多人一樣，多磨難

曾經言語傷人，事后懺悔

四十歲以后，才學會拒絕別人

愛過花草和藍天，綠水和青山

土地，明月，清風

愛過很多美好或者不太美好的事物

做得最正確的事

就是把父母當神明一般供養

把所有的寬容和忍讓

都給了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