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
苗族
獨善其身的漢字,在棋子上
我抵達黃昏中的死胡同
隨手救起了一枚
它的意義短暫死亡
無效的,休克的,一個漢字
被我把玩許久
它在喧囂中被重新賦予新生的時候
我恍然,抽身而出
定義了自己卒子的身份
在這個城市中的鄉場上
獲取市井氣
身后攻擊聲、爭執聲、辱罵聲
依稀漸弱。我像被一步悔棋
挽救的詩人。趕在成為棄子之前
成為市儈之前,寫出一句
救贖之詩。為了達成
和虛無這個對手的妥協
我允許死亡,可以后撤一步
我已經背靠懸崖,背靠空虛,背靠混沌
大面積的風裹挾著雪,滿負荷的雪
發動著寬屏的風
襲擊著我
也襲擊著和我并肩而立的古碉樓
它憑借自身的塊壘獨立與此,將風和雪分成兩塊
繞道而行,其中分流
重重地擊打了我
像是時間化成了雪粒,像是雪粒震怒地飛竄
像是我迎面而去企圖堵住泄漏的時間
像是一些看不見的生靈,化成了晶體
像是一些死亡,獲得了重生的豁口
就要將遼闊的風,捏成粉末
像是我,和孤獨撞胸
而分明撞上的是蒼茫
我張開雙臂擁抱大風
只有懸崖明白,我要挽救每一朵輕生的雪花
我張開嘴。喊叫無聲。在大風雪的嘯叫里
人體內發出的嘯叫,幾乎無法聽見
像小雪掩埋于大雪
像悲鳴,消弭于天空的嘶鳴
我能聽見那神諭一般的,不甚明了的,需要我
彎腰屈膝跪聽的聲波
我辨析出了其中的聲部。命運一般低沉
而又尖銳的裂帛之聲
腳下是凸石,寸雪覆蓋其上
我踏上去。面對巨大的空無
巨大的乳白的雪幕。像是面對懸垂的不世之墻
當齏粉重新在深空聚集,成為雪壁
當渺小的我們在人世擁擠,成為喧囂
我只能站在風雪的對立面,徒勞地
顫抖地,無規則地,無秩序地,推擠這面冷冽的白壁
一同努力向外伸展自己的,還有一片森林
柏樹和杉樹,伸展著自己的時針、分針和秒針
伸展著自己根部的最外圈的年輪
有一些過界的枝葉,像我妄念迭生的手指
將身體的靈魂部分逼至崖外
那些不想收回的,就別收回了
那些不想制造的出離,也別制造了
像這一場邂逅的雪,以后
也不要再邂逅了
我要做的就是控制俗世中的意外
和心靈的偶然性。就像控制余生的雪
不要再猝然擊中我,而近乎昏厥
近乎向死而生
這些錯愕再次折損了我的生命
像雪折損了眼前的空山
站在高寒之地,獨自將時間推回風雪的起源
一寸一寸,一步一步
挪動著,我將我挪到了前半生
更近一點,是四面雪歌的而立之年
倘若還能前進一步
我會回到干凈淳樸的弱冠之年
我將自己推進到懸崖的邊緣了
倘若能縱身一躍,我就能將自己送回風雪的子宮
那空洞而又浩大的愛,無端無由
一瞬間,我將自己的履歷呈現在大白的光芒中
偶有小惡,像是頭像上方的懸冰
一直沒有化掉
而那些柔軟的善念,還在四處撲閃
干凈的崖頂,干凈的雪面上
我是一粒雜質,尚可琢成空心吊墜
你將我丟棄出去的拋物線,像眼前的雪
模糊而又深刻地,在空中極速刻畫
向未知的生發地進發,如同生命的轉身
孩子,你準備好贏回自己的老年了么
那么枯槁,那么安詳
沒有將一個敵人引回故鄉
終于,可以佇立了
親愛的人們啊,我現在做的事情是
——將雪從風里理出來,將風從雪里取出來
將我從我們里喚出來,將生從死里勸回來
那從時間里取出的一瞬,因為閃動著雪光
被命名為時光
我被命名為盜光者
我的白發一絲絲地盜取雪光
我的皺紋,一條條地盜取雪光
我的眼眸一只只地盜取雪光
我的脖子,一節節地盜取雪光
我的胸骨一根根地盜取雪光
我的膝蓋,一塊塊地盜取雪光
我的脛腓,一排排地,盜取雪光
總有什么盜取未遂
比如我的無名指
企圖盜取你零下五度的冰凌鉆戒
比如我的微光,企圖盜取你籠罩大野的迷幻
新書把一面墻對折了,把一束光對折了
把一個小女孩折在正面
把她的幻影折在反面
書脊像是刀鋒
正在將厚重的黑慢慢切割
沿著折痕
黃昏斷裂一厘米,揚尼斯·里索斯就住在
這光的裂縫里
小麻雀翅翼下那幾片小風是幸福的
被羽毛吸走,又排遣出來
形成風的五月,風的小情場,風的內心生活
一米之外,是陽光,是另一只小麻雀
我蹲在草地邊,迅速用
撲閃、顫抖、試探、遲疑這些詞語來捕捉她
未果。繼而,小風之下
幾片醡醬草的圓葉也開始不安地躲避
我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近距離
對羽毛的疏散、擴張、聚攏和束緊
產生了興趣。輕輕地湊過去,試圖
逼近她的瞳孔
試圖看到微距里一個中年人的模糊部分
向一對麻雀學習最輕微的撲騰
此刻,光線被控制,被帶走
我被時間省略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