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合歡花開

郜辰辰

又逢盛夏時節，合歡花開了。

不經意間，合歡樹的葉子開始翠綠繁茂了。抬頭仰望，一朵朵粉紅色的絨球點墜在綠葉間，葉似含羞草，花如錦繡絨，一陣清風過后，拾起新落的絨花，真的是你，合歡花開了。

我對合歡花的記憶，從未走出過五六歲的童年。兒時，我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院子里有很多樹，外公說，這里的槐樹是前蘇聯人幫助建院時栽種的。我拉著外公蹦蹦跳跳地問:“為什么這棵大槐樹頭上會有粉紅色的絨毛毛呢？”外公笑著說:“傻孩子，它不是槐樹啊，它是合歡樹，那些絨毛是它的花，很香。”風總會親手摘落耐不住寂寞的小扇子，我喜歡在夕陽的余暉里撿起那些漂亮的花朵，輕輕撫摸那粉色的絨毛，戴在頭上，問坐在樹下乘涼的鄰居奶奶好不好看。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奶奶，她的頭發白白的，眼睛帶笑，總是喚我小蝴蝶。她告訴我，這是爺爺年輕時給她種的樹，每年花開時，茂密的綠葉都會輕柔烘托著一簇簇粉紅，開滿整個夏季。

時光帶走了一個又一個等待花開的季節。上小學后，每年暑假，我都會坐在樹下伴著沁人心脾的芳香，頭頂朵朵云霞，寫著暑假作業。那時候，撲面而來的花香總是把夏日染上了清涼。奶奶依然會坐在樹下，有時候搖著扇子給我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爺爺和奶奶青梅竹馬，爺爺在從軍前翻墻，摘下了鄰居家樹上的合歡花，在村口送給奶奶，留下一句“等我”便離開了。解放后，爺爺回鄉找到奶奶，二人結了婚。之后組織安排爺爺支援中西部建設，他們來到了這里。爺爺成為了醫院里年輕的實習醫生。快退休時在居住的房前栽種了一棵合歡樹，那是送給奶奶的禮物。

當我在懵懂里讀懂爺爺和奶奶的愛情時，我已不在外婆家居住了。每年夏天，我依然會來這個老舊的家屬區小住，繞著早已長成參天大樹的合歡樹，讀讀詩詞，背背公式，摟著它的身軀回憶兒時的過往。奶奶后來坐了輪椅，聽說是心臟不太好了。爺爺每天推著她在樹下小坐。再后來，我去遠方讀書，歸來時家人告訴我，奶奶在春天走了。我立于樹下哭了很久，她終究沒有等來這一年的合歡花開。爺爺來到樹前，遞給我一杯茶，說:“這是奶奶生前最喜歡的合歡茶。每年把新開的合歡花采下，洗干凈用開水沖泡，喝了可以凝神靜氣。奶奶雖然已經不在了，但是合歡樹可以把想念傳遞給她。她會聽到。”溫熱的茶水帶著合歡花特有的香氣，驅散了那些離別的痛楚，我在樹下陪著爺爺，晚風襲來，那些閉合的葉片和花朵似乎穿越了古今，講述著動人的故事。

奶奶走后，我把合歡寫進了自己的詩文中。那些關于娥皇女英的傳說，那些關于苦情樹的傳說，都會讓我經過每一棵合歡樹時停留片刻。我把那些夏風吹落的絨花夾在書本中，帶進教室，帶到圖書館，也把奶奶和爺爺的愛情揣在心頭。“夜合枝頭別有春，坐含風露入清晨。任他明月能想照，斂盡芳心不向人。”有人問我，我心中的愛情是什么。我總會想起這樣的詩句，再把關于合歡的傳說講給別人聽。

當我終于把一個男孩子帶到那棵合歡樹前時，又是一年。這些晝開夜合、花如錦繡的粉紅絨花，亦如我兒時記憶里最明艷的香扇。我對他講述了奶奶和爺爺的故事，講起了我和合歡花的故事。他靜靜聽著，陪我在風中停留。直到那些葉子慢慢閉合，他拾起新落的花朵，遞到我手中，低沉地說:“我們沒有辦法在小區內栽種合歡花，但是可以去公園認領一棵合歡樹。”

安靜地走在合歡樹下，林蔭彌漫著醉人的花香，盛夏，又見合歡花開。那些有關花卉的故事，開滿黃昏的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