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無名的河

□ 李 立

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的母親河，一個城市有一個城市的母親河，一個村子也有一個村子的母親河，洪林村的母親河就是村子下面的那條小河。

洪林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可是，直到我讀了很多年的書，學了中國地理，也學了世界地理，知道了中國的母親河是長江、黃河，還知道了非洲的尼羅河、歐洲的多瑙河……但我就是不知道村子下面這條河叫什么。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受惠于她的滋養，在這里年復一年地勞作，好像卻沒有人關心過這條河有沒有名字，又叫什么名字。她離我是那么的近，卻又是那么的陌生。那是一條清澈的河，河邊的人家就在河里取水做飯。偶爾，在我婆婆的嘮叨中會說起這條河，在我婆婆的口中，這條河的名字叫清溪河。從村子里望下去，河水像書本上的一個比喻，像一條藍色的綢帶，從西北向東南方向逶迤而去。可是，這只是我婆婆口中的清溪河，就像一個人的乳名，登不了大雅之堂，也不為外人所知。

少年時候，我順著村子下的這條河，來到了二十多里外的鎮上讀書。這里就是享譽中外的李白故居。

一千三百多年前，詩仙李白出生在青蓮鎮天寶山下的隴西院里，院子前面幾百米的地方就有一條河。據傳說，有一天，李白的母親在河邊浣紗，一條鯉魚跳進她的籃子。當晚，她與丈夫一起烹食了鯉魚，便有了身孕，懷胎十月，生下了李白。這條河就是流過洪林村那條河的下游，可以說，李白也是喝著這條河水長大的。李白以他偉大的浪漫主義詩歌給我們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在他眾多的詩歌名篇中，有一首《清溪行》算不上著名，但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是一首五言律詩，詩句是這樣的：

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

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

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

向晚猩猩啼，空悲遠游子。

有學者是這樣解讀的，清溪——河流名，在今安徽省境內，流經安徽貴池城，與秋浦河匯合，出口入長江。

讀李白的這首詩，我就聯想到了我婆婆口中的清溪河。我是這樣理解的，詩人泛舟新安江，由此想起了家鄉一條叫清溪的河，想到了河上的美景和遠離家鄉、思念家鄉的孤寂與落寞。

我不否認安徽可能也有一條叫清溪的河流，但天下重名的河流就像人的重名一樣，肯定很多，特別是流程短、流域不廣的小河。

我猜想，這是人們不了解李白的出生地，不知道李白故居有一條叫清溪的河流緊緊地連著李白的鄉愁，才會出現這樣的誤讀吧！

李白還有一首《峨眉山月歌》也寫到了清溪。我們來讀一讀原詩：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在這首二十八個字的詩句中，李白鑲嵌了五個地名，其中又說到了清溪。據學者研究，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大約是24歲，這是他離開蜀地“仗劍去國，辭親遠游”的開端。詩中告訴我們，李白是在一個晚上從清溪出發的。清溪這個地方，為什么反復出現在李白的詩歌中？我認為，那是因為清溪是家鄉的一條河啊，這條河養育了他。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陸路交通尚不發達，清溪河還是一條水路交通動脈。沿河兩岸，幾乎每個村子都有一條船，這條船承擔著村里與沿河下游進行農產品與日常生產、生活用品交易的重任。每年，村里的壯勞力要輪流去放船、拉船，只因為陸路交通的飛速發展和修建水電站，清溪河改道，水路交通才退出了歷史舞臺。可以想象，在蜀道難于上青天的唐朝，李白出行，就只有借助清溪河這樣的一條又一條河流。清溪河反復進入李白的詩歌，這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記得有一年，我快要從鎮上的學校畢業時，才聽一位老師說起這條河的名字。因為江水蜿蜒盤曲，人們給她取了一個叫盤江的名字，但我沒有在任何一本書上看見過這種稱呼。盤江只是中國大地上千百萬條小河中的一條，一直默默地不為世人所知。可是，201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以后，北川縣境內的堰塞湖次生災害引起全國關注，一段時間，甚至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條河上。發生唐家山堰塞湖的河流正是洪林村的母親河盤江的上游，從國家級媒體到地方資料，我都沒有看見盤江的名號，更沒有叫清溪河的了。使用較頻繁和權威的說法是：北川縣境內叫湔江，縣境外至匯入涪江的幾十公里，被稱為通口河。可是，通口是北川的一個鎮名，湔江在通口鎮流出北川縣境，用通口河來稱呼已無關聯的一段河流，實在是太勉強了。假如按這樣取名，流過洪林村的母親河的名字也叫通口河。

我相信，流過洪林村的那條河一定叫清溪河，因為我婆婆在那里度過了她的一生。她一輩子沒有到過村子五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斗大的字也認不了一個，許多地名，包括這條河流的名字，是比婆婆還老的一代又一代人口耳相傳下來的。我相信，這條河的名字也在李白的詩歌里，她的名字就是這條河流的秘密，一直不為外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