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遠方來（組詩）

□楊 華

車過沭陽

大地在飛奔，綠油油的麥田

直撲四月的窗口，間或

有金黃的油菜花，一閃而過

午后陽光熱烈，只有

鐵軌的喘息在負命前行

田野里，風停在四月的樹梢

遠遠地望著那只斷線的風箏

它掌握不住自己的命運了

掙扎、撲騰的樣子

讓我真的擔心，風再起時

它還有沒有力氣飛翔

或者，它從來就不安于

那種死心塌地的生活

掙脫引線，只為了側目

兩旁的花朵，只為了

和我一樣，把人生的起伏

都托付給四月的春風

某一時刻，我再次回頭

藍天下，它也異常安靜

像是忽然看透了喧囂的人世

四月的窗口，我也異常安靜

任憑K772 次列車越跑越快

裝載著我顛沛流離的一生

晨景

朝霞，從遠方升起，照著

幾顆正在隱退的星星

其實，是那幾聲雞叫

最先劃破了黎明前的天空

襁褓里，嬰兒的哭聲

驚醒了四月的睡眠

潔凈的小手，一下子抓住了

人間的冷暖，我看見了

一個年輕母親在不安行走

波浪，在她的懷中起伏不停

窗外，是人間最美的四月

露水漂洗著油亮的綠葉

十里春風，仿佛花朵的低語

知更鳥慢慢醒來，那一聲失語

不小心，暴露了它的行蹤

暴露行蹤的，還有那個母親

她一直盯著懷中的孩子

在房間里走走停停

自從抱起，她就再也沒有放下

像春風，緊緊地抱著四月的花朵

像花瓣，小心地把花蕊裹在懷中

鋼筆

一張白紙，是它最鐘情的選擇

握住它，如同握住一生中

最重要的東西，我用拇指

食指和中指，牢牢地握住它

在一張白紙上，指點江山

我用它，畫下三月帶雨的

春潮，畫下四月古道的長亭

我身邊的人，大都不喜歡它了

但還是有一些人，刻意地喜歡

那些年，我和她們有書信往來

用文字，擺布情感和命運

就是靠一支筆，獨攬芳心

那些年，我在紙上奮筆疾書

一一寫下過她們的名字

淡淡的墨香，飄過來

就如同一朵朵玫瑰綻放

那些年，我的激情一直

沒有隱退，點點滴滴的心思

都在紙上，做過徹底的了斷

也許，在鋼筆心里，只有白紙

才是最真誠的，只有回到那里

它才能收放自如，像一代梟雄

在自己的疆土上，所向披靡

平常的日子，它會從瑣碎的

光陰里，攝取碳素的精華

閑時，就守口如瓶，忙了

貼心的話，也只向紙上傾訴

風從遠方來

三月，有風從遠方來

像久別的人，帶著一路的

鳥語花香，風從遠方來

吹動一池微瀾，沒有人相信

她內心的波動從未停止過

像我，從未停止過的渴望

風從遠方來，萬物就綠了

風吹楊柳，吹動飛翔的青春

風，不停地吹啊，直到青絲

吹成了白發，蓓蕾落成滄桑

風從遠方來，刻骨的溫柔

無孔不入，她一次次地

把自己壓低，直到一個人

內心的羞怯，低過我的顫抖

直到春回大地，像久別的人

帶著我熟悉的體香

桃花劫

夢里，桃花無來由地開了

開得如火如荼，又落得

一去不返，一遍一遍

她輕盈地落，就像我

心上的人，轉身就杳無蹤跡

夢里，我分明看見了

洶涌的桃花，像急急前行的

暗流，撞擊著春天的門扉

夢里，我還看見了

燃燒的桃花，正喧囂著

開遍了青青的山崗

雞叫三遍，我從夢里醒來

窗外，正是春天的一隅

我心上的人，都會在四月

涂上桃色的胭脂，那些

傷口里溢出的紅，曾在從前

給過我致命的一擊

而今又反復出現在夢里

撫慰著我羞于啟齒的表達

夕陽，就像一個人的離去

天氣回暖，梅姐，你看

南園的梅花又開了

過往的風，滿滿的

全都是梅的體香

開了又能如何，梅姐

率先跌落的那一朵

一定是鮮血浸透的

那朵率先落地的梅花

像絢麗的傷口，無從修復

梅姐，你聽，風嗚嗚地吹著

像是彈奏著塵世的悲歌

時間真快啊梅姐，一轉眼

梅花又開了，一轉眼

一天又要過去了，梅姐你看

夕陽，多像一個人的離去

借一場雪寫下媽媽

媽媽，我借一場大雪

又一次寫下你

無瑕的雪花在空中飛舞

仿佛兒時的天真飄了回來

媽媽，那時你一定在戶外勞作

撿取暖的枯枝，或掃門前的落雪

你忙啊，像飄著的雪不停不歇

媽媽，每一次呼喚

我總是滿含深情和痛悔

寫下你，其實也是寫下我

貧窮的兄弟姐妹，也是寫下

那年大雪，和鳥雀一起

快樂和憂傷

我多想讓一切停頓下來

每日做飯，聊天，陪你度過

落雪的每一個下午，媽媽

一個命若琴弦的人，我擔心

一陣輕風，一掬飄雪，都可能

打斷你生命的平和與寧靜

雪花，來了又去的雪花啊

染白了你的頭發，在雪中

我看到了愛的圣潔和光芒

記憶中的玫瑰

從根須開始，我愛她天然的

莖和葉子，愛她微張的花瓣

以及少女的紅唇，吐出的香

這些纖細的花蕾，比女人

還像女人，柔弱的呼吸

探出致命的舌頭，夢中

張開了顫栗的翅膀

我遇見她們，毫無防備

這些高處的魂靈

引領著萬劫不復的執念

我似乎忘記了，她的芒刺

曾在我前世留下傷口

至今還隱隱作痛

記憶中的玫瑰，濃郁、熱烈

自由自在地開放

擋不住的蠱惑里，我放慢腳步

一次次地路過她們，如同

路過，一段欲罷不能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