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莓

汪 藝

離別時 又下雨了

從馬路這邊，走到那邊。

從一座山翻越到另一座山。

一句話卡在嗓子里，

拼命咳嗽。

你看呀，又下雨了。

離別時甩甩手，

拎起濕漉漉的我們

像擰毛巾那樣

用力，擰干我們的心臟。

青 莓

先是穿過走廊

胳膊向左擺，向右擺。

桌布是紅色還是藍色，

反正都有白花邊。

從她的裙子上裁下來

那女孩叫青莓。

她今天二十歲，圈養小怪物。

頭發編成麻花。

向左擺，向右擺。

她要隔著萬水千山去愛你

像愛一座圣殿。

放學后

又是那個女孩兒。

她十歲，扎羊角辮

在云層里摔跟頭

笨孩子，又被關學了。

六點半差三秒，靜校鈴響過三次。

黑暗是一塊小餅干，她伸手抓住。

偷偷嚅動嘴唇。

多年后，在陽光里穿橙色裙子。

成為唯美主義者，

藏起零分數學試卷。

只飲海水，只愛三天。

還是她，

鼓起勇氣切割自己

剔骨刀懸在頸脖間。

收起翅膀，露出獠牙

咔嚓咔嚓，

飛快嚼碎一塊小餅干。

黑 白

七歲那年

我穿花裙子

摔碎一只魚缸

從二樓

直線落地

魚躺在地上

天空想把所有變藍

一朵云從天邊游過來

游進一雙手中

輕搖著尾巴

它的潔白就是死亡的潔白

倚在街角的少年

臉色蒼白

指甲烏黑

這是多年以后的事

抽抽搭搭的小洛

搬家，搬花盆

灌苦瓜汁，打青霉素。

穿裙子，撿彩虹糖

六月做夢，七月做手術。

集鎮暴雨

每一條河流中都有我的胃酸。

我叫小洛

我正在老去。

小梅和雷雷

天氣預報說，

你所在的地方下雨了。

你不知道

白胡子爺爺剛唱完一段京戲

夢里的花蝴蝶就飛起。

你看

晾在竹竿上的連衣裙，結滿檸檬。

巧手阿婆摘了一籮筐，做甜果茶。

坐在樹梢上搖晃雙腿

一陣風兒吹來，

一片葉子飄過。

哎呀，

天氣預報說，

你所在的地方下雨了。

美好又憂傷

我一直無法說出那些

美好又憂傷的事物。

雀斑女孩兒在公園吹泡泡。

我只能背對著一顆透明氣泡，

不停流淚。

就好像，

我們是住在玻璃瓶里的小靈魂。

“我要為你死去”

只是動了動嘴唇，

聽不見，聲音。

憂傷是一顆流星

在這樣的夏夜，牛羊下山之后。

憂傷是一顆流星。

緊閉眼睛，睫毛又黑又長

月亮在樹梢窺視

牧場主的女兒

你的眼淚比珍珠透明。

在這樣的夏夜，牛羊下山之后。

憂傷是一顆流星。

飛過天空，飛過上帝和真主。

飛過一塊正在形成的，琥珀。

飛過我們

什么也沒有留下。

嗨，你好

走來時雙腳赤裸

夏天 林蔭

太陽是甜果醬

他從西邊過來

嗨 他說 今天周五

城門大開 賣果醬 邊賣邊哭

他說 我的花只在夢里落

嗨 女孩 你好

你在等我嗎

短發 薄肩

那是最美的年紀

剛剛經過

（假裝和顧城先生對話）

孩 子

你要原諒，

苦難只是一個孩子。

就好像童年的我們，在馬路上

遇見一只瀕死的灰雁，

看它被車碾過。

你要原諒，

苦難有長長的手，長長的腿。

你要原諒他把你丟過去，扔回來。

他和我們一樣，狂喜，悲泣

還是個孩子。

太陽照常升起

我依然是那個犯了錯誤

低頭絞著手指的雀斑女孩。

衣服上沾滿巧克力醬

兩眼通紅，想要更多甜食。

你看啊

這些年我離群居所，苦海無涯。

所有不安，四處流浪，無處安放。

泡桐花之死

這春天盛大而令人難過。

我只想把你和泡桐花一起，制成標本。

我看你從天空飄下去，飄上來。

假如你被當成風箏，

被長雀斑的孩子抓住。

我也不會救你。

我只會把泡桐花埋在樹下。

立碑。 刻上吾愛之死。

你太瘦了，命比紙薄，

尸骨比一首詩還輕。

在河邊

沿河散步。

裙子開花，開花。

頭頂長櫻桃。

緘默的繼續緘默，

河水流向西方。

悲傷突如其來。

樹冒新芽 而我

開始掉頭發。

此刻如果你迎面走來，

我就會閉眼睛假裝

夜晚

一顆小流星剛剛

掠過，掠過。

春日

露珠和他的指甲一樣透明。

這是春天，喉結抽搐。

這是春天，需要抬頭。

抬頭，烏鴉或云朵都無妨。

買一件棉麻衫，這是春天。

剪指甲，剪指甲

剪到最短。

悲哀一會就冒出來了，

像土地里冒出的筍尖 。

露珠是最新鮮的，輕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