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學
那是1949年春天,解放戰爭已經接近尾聲。
那時我還小,鬧不清為啥打仗,誰在跟誰過不去,只知道每天都有一撥撥荷槍實彈的人馬,走馬燈似的打河橋上過,挺熱鬧的。
我是個孤兒,雖然年幼歿親,但我不想做叫花子,因為媽媽在世的時候就說過,十個“討米佬”,九個光棍漢,沒哪家女子愿意嫁給連口隔夜飯都不剩的“討米佬”。慶幸的是,爸媽走了以后,隔壁家的聶大爺收留了我,從此我就做了他的干兒子。其實干爹也不富有,全仗他一宗好手藝,日子才勉強撐得過去。干爹的手藝就是炕火燒粑粑,炕好后,便叫我用兩個蔑筐挑到門前的那座河橋上去賣。
這是一座跨河大橋,是我們這一帶跨河往來的唯一南北通道。因為橋上人流稠密,干爹以前常往橋頭兜售火燒粑粑。不過,后來他就再也不敢去了,因為有一天,橋那頭突然冒出了一群魔鬼,鬼子盤踞橋頭,但凡冒冒失失往橋上闖的,幾乎沒人僥幸活著回去,那座橋從此也就成了“鬼門關”。
后來,鬼子終于搖著白旗走了,橋頭從此也就不再有人把守,但河橋很快變成了一個戲臺子。人在跑,馬在叫,顏色不同的兩種旗幟交替變幻著,雨點般密集的腳步凌亂地砸在橋板上,震得木橋吱吱嘎嘎地叫……
干爹對我說,眼下橋頭的生意邪火了,特別那些賣伙食的,可賺大了。以后你就到那橋頭上去賣粑粑。
其實,我也聽說了,不知從哪兒鉆出那么多當兵的,就像黑云壓來,一片片往橋頭涌。他們一個個都像餓老虎似的,但凡可以現成往肚子里塞的,他們都要,而且根本不講價錢,大把的銀元朝你面前咣當咣當地扔,仿佛那不是錢,而是一堆土坷垃,然后拿個包袱將吃食一裹,提溜著就走。有的還邊走邊喪氣地說:“伙計,拜托了——拿了老子的銀子,記得日后給老子點炷香,燒兩刀紙唼……”
干爹顯然是動心了,嘀咕道:“見鬼,莫不是遇著過陰兵了,哪見扔銀子像撒陰鈔的——趕明兒你也過去碰碰運氣!”
說是碰運氣,其實干爹求財心切,次日天剛麻亮,我就被他的破鑼嗓子轟醒了。
橋上行人寥寥,一直到日頭翻過垸堤的時候,才突然聽見旁邊一個賣糕點的婆婆捏著嗓子細叫:“哎,來了來了!”果然,一群人馬活像吃了鳥銃的野鴨子,正從遠處的垸堤上撲騰下來,不一會兒便涌到了跟前。沒錯,這幫兵爺見了吃的就兩眼發光,一雙雙烏鴉鴉的大手伸過來,轉眼間就將我的兩筐粑粑哄搶一空。我嚇壞了,緊攥著一個老兵爺的衣角哀求:“爺,錢,你們得給我錢呀!”這老兵爺慈眉善眼,溝溝壑壑的一臉滄桑。量他不是什么惡人,我才敢于在人叢中單單挑他黏住。老兵爺沮喪地嘆口氣,掙脫了一下。我卻螞蟥般地死死纏著他。一個年輕一點的兵爺走過來,拿槍口抵著我的腦門吼道:“老子給你一顆‘花生米要不要?”旁邊的婆婆疹得臉都白了,忙不迭地過來打圓場:“爺,不要不要啊,娃子不醒事咧,咋能要爺的錢呢?”說著一把將我拽到她身后。
老兵爺走了,只見他走出幾步還扭頭望了我一眼。我傻愣愣地望著他們走遠,突然哇地嚎啕大哭……
回去咋向干爹交賬呢?干爹的脾氣我是再清楚不過了。有一回,我轉悠了一整天,筐里的粑粑硬是沒能賣出去一個,實在又累又餓,于是忍不住吃了一口。這一吃不打緊,我竟然破了干爹的鐵規矩:不準偷吃,實在捱不住,也只能掰一點壓壓餓涎!可饑餓一旦決堤,胃口就閘不住了,渾然不覺間,我一口氣竟然干掉了兩個火燒粑粑。那次,我被干爹掄著細柳條狠狠抽了一頓,硬是被他連禁了兩天飯食。那時我正是幼苗拔節的年紀,身子骨滋滋地往上躥,對于食物的欲望非常旺盛,對于饑餓的印象也尤其深刻。我至今都還記得,第一天我是靠喝河里的水撐過去的,第二天望見河水就惡心。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我就像餓狗一樣,四處尋找可以下口的東西。循著河邊茅草叢中的一根野瓜藤,我終于找到了一顆拳頭大的青皮瓜崽,抓起來就往嘴里塞。我都不知道那兩天是怎么熬的,不過好歹我還是挺過來了,總算沒做“討米佬”……
兩筐粑粑眨眼間全飛了,卻沒落下一個子兒。完了完了,回不去了!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一直哭到天昏地暗,才又摸著夜路找到媽媽的墳前。媽媽呀,兒不孝呀,這回真的要做“討米佬”了。我真的不想活了,你帶我走吧……趴在媽媽墳前,我就這么凄切無助地干嚎著,最后竟然在黑漆漆的墳前睡著了……
那天深夜,是干爹打著火把將我從墳地里拽回去的。當我戰戰兢兢回到家里,想不到干爹這次遞過來的并不是柳條,而是一塊剛出鍋的火燒粑粑。干爹哽咽道:“吃吧!娃呀,啃完這塊粑粑,天,也就快要亮了!”
干爹這句話說得一字一頓、意味深長,而我還小,并不知道天亮意味著什么,只知道肚子嘰里咕嚕,總跟我吵架。第二天,也許是出于吝嗇和不信任,干爹不再讓我賣火燒粑粑了,從此我就成了一個閑人。也許是出于頑童的天性,無聊的時候,我總喜歡往熱鬧的地方湊。當然,最熱鬧的地方還是河橋,那兒人來人往,幾乎每天都有故事發生。如果說我來這兒還存啥念想的話,最大的奢求也就莫過于能夠再次遇見那幫兵爺,求他們大發慈悲,把我的粑粑錢還給我。然而這顯然又是不可能的,但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這天,又來了一支過橋的人馬。他們在橋頭樹蔭處歇下腳來,有的三五成群,席地而坐,也有的下到河里打水飲馬。賣伙食的老鄉在他們面前殷勤地吆喝:“嗨,過來吃一點東西再走吧!”有幾個老鄉居然還走進樹蔭,跟兵爺們面對面地嘮起嗑來,仿佛彼此早就熟絡了似的。我也走了過去,因為此時有個年長的兵爺在朝我招手呢。及至走近,我猛然發現什么似的又怔住了,接著嗚嗚地哭。
一個腰里別著短槍的兵爺走到我面前,將我攬進懷里,撫著我的臉蛋說:“哦,別哭,乖娃子!是不是餓了,我這里可有好吃的咧……”說著,掏出一把紅棗和兩個雞蛋塞給我。就像找到娘親似的,我偎在他懷里,感覺很溫暖。仿佛找到了靠山,我指著那個向我招手的老兵爺說:“他拿我的粑粑沒給錢,害得我險些做了討米佬……”說完,又嗚嗚地哭。
“咋搞的,還有這回事?”別短槍的兵爺疑惑地問。
老兵爺一臉尷尬,支支吾吾地說:“那不是解放以前的事嗎?我叫他過來,不正是要還給他!”說著,將一枚銀元遞過來。
我嘟著嘴巴不接,嚷嚷道:“才一個呀,打發叫花子嗎?”
別短槍的兵爺笑呵呵地問:“那你說說看,多少才夠你的數啊?今天我給你做主,叫他把吃了的全都吐出來!”
我扳著指頭合計一番,估摸至少得有五塊銀元才夠回去向干爹交賬,可又不記得這堆人馬里究竟還有誰拿過我的粑粑,于是索性亂嚷一氣:“他,他,還有他……他們全都拿了!”
兵爺們面面相覷,霎時哄笑一團。笑過之后,一個個開始掏口袋……
當二十枚銀元交到干爹手里的時候,干爹愣怔了半天,最后挪出十五枚,嘩地推到我面前:“這些是多出的,快拿去還給人家吧!”
我傻了。那些兵爺來去一陣風,就像天上飄來飄去的云,叫我上哪尋找那片云彩呀?這慳吝得就像一塊石頭的干爹,居然也有不在乎錢的時候?真是,這世道人心變得越來越叫人困惑了。
看我為難的樣子,干爹和藹地說:“娃呀,你得看旗幟辨識人馬。打青天白日旗的,就是拿你東西不給錢的;打紅旗的呢,就是不拿東西也給你錢的——鬧明白了?”
我愣了半天神,恍然大悟:“噢,干爹,我可鬧明白了。聽媽媽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心是紅的,八成打紅旗的人,打的都是良心旗!”
打從這天開始,但凡出門,我懷里總是揣著那十五枚銀元。可不久,橋頭就像大戲散場了一樣,陡然變得寧靜起來。橋頭上的生意雖然清淡,但是各種議論卻很熱烈。有人說,紅軍就要坐天下了,很快就要改朝換代啦!甚至還有人告訴我,以后你再也不用擔心做叫花子了。我突然莫名地亢奮起來,有一種爹娘復活的感覺。這時候,我已然明白,紅軍就是那些手把紅旗、前來解放勞苦大眾的共產黨——中國人民解放軍。聽說解放軍不久就要打過長江去,一個嶄新的中國就要誕生啦!
最后,我要說的是,這絕非虛構的故事,而是發生在解放戰爭時期的一段史實。而陳述這段碎片一樣歷史的不是別人,他正是我的父親。
至于那十五枚銀元的最后去向,父親也告訴我了:后來,木橋被一伙潰逃的國軍炸毀了,解放軍揮師南下的時候,又在原先的位置上重新建起了一座大橋——人們以后就叫它“解放橋”。開工那天,父親用那十五枚銀元買了許多魚肉酒水,一囫圇全都送給了正在建橋的解放軍……
隨著時代變遷,幾經重新設計建造,今天的大橋早已不是過去的模樣。解放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由于木制的橋梁和橋柱浸水腐蝕,大橋逐漸變得岌岌可危,于是改木制原型為磚混結構。改革開放以后,潮起兩岸,大橋難以承載日益繁忙的車水馬龍,遂改磚混結構為鋼筋混凝構制。進入21世紀,隨著城鄉一體,快速融合,大橋也隨之華麗轉身。如今一橋飛架,氣勢如虹,一座洋溢著現代化氣息的斜拉橋縱貫南北——它就像一根紐帶,連接世道人心,一頭挽著歷史的風雨,一頭舞動新時代的風采,成為美麗田園上的一道壯麗景觀。這座大橋就是今天我家門前的“彩虹橋”,不過,許多人還是習慣地稱之為“解放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