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苞谷（外二首）

李翠玉

最后的苞谷站在田野里神態安詳

她甚至看見一只粗糙的手

已經抵進她的眼角眉梢

她幸福地等待死亡

這個等待的過程是幸福的

就像全日制學生在等北大的錄入通知書

那種耐心很有玫瑰花香的味道

而且花香馥郁

最后一個苞谷不是孤軍作戰

她匯集前同伴的所有靈氣

把最后的時間規劃得井井有條

她把金燦燦的黃過繼給陽光

或者葦草或者老黃牛不太順暢的呼吸

讓越來越靠近的荒蕪一頭霧水

最后的苞谷昂首挺胸讓霸道的秋風望而怯步

趁這個機會她就把積蓄一年的小思想

悄悄轉給腳下的泥土

她神色安詳一心一意

解下頭頂的纓穗兒

就像一個征戰歸來的將軍稍事休息

一群從山里飛來的麻雀兒

帶來蒼茫的暮色

這些時常給天空做點綴的精靈

好像感知了什么

它們留戀地吻了吻苞谷已經失去血色的唇角

苞谷幸福的笑了

在充滿溫馨的微笑里

那只粗糙的手很輕柔地把她收入囊中

彼時我看見周圍萬物都以敬仰的神態

在行注目禮

梨園

梨園分娩在南山的山腰上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個美麗早晨

母親把投入我這里的愛

偷偷一丁點一丁點挪走

我以討債的心情追趕

我最先看見的是一片潔白花海

陽光偶爾用愜意的笑剝落幾枚花瓣

誘惑鳥雀兒們從四面八方飛來朝拜很是虔誠

那一瞬的風軟到極致

整個天空都透明成一灣靜止的湖泊

讓這個春天溫暖成一只小白兔

接著我看見越來越多的梨子

它們的心都是紅顏色

高高吊在柔軟的枝椏上

用柔軟的眼神柔軟著我

慢慢變成柔軟的腳步

梨園偷偷地笑了很明艷

渲染南山也跟著笑

梨葉突然想和楓葉比個高低

這個不自量力的想法讓紅暈快速爬滿它的臉頰

唬得天邊云霞都不敢抬頭

一個個梨子開始尋找母親

古靈精怪的樣子

讓我妒忌

我脫下衣服露出黃種人的皮膚大聲吶喊

回聲陣陣突然覺得我也變成一個梨子

在柔軟微風的吹拂下

在眾多梨子的感召下

我把所有的甜揉進陽光

慢慢撥灑在母親經過的所有土地上

行走的山梁

我在一個路口歇息

看見一個駝背老人背了一筐苞谷秸稈

她艱難的從一個坡地上走下來

經過我身邊時我聽見她粗重的呼吸

苞谷秸稈囂張地伸掌踢腿

甚至扭頭去看一個正在對蜻蜓施虐的孩童

前方一個樹叉也旁逸斜出地秀著自己的美臂

汗水珍珠般從駝背老人的前額滴落

像曇花綻放在泥土里又迅速枯萎

這魔幻和辛苦重疊的美麗讓我驚嘆

駝背老人無動于衷

仍然向前慢慢移動

似乎還在沖我微笑

她在安慰我嗎

還是撫慰那些頑皮不羈的綠植

風睡得很熟

熱很快把我烤成一枚紅薯

一只粗糙的手遞過一個圓潤的梨子

口水從舌根下面涌出

酸酸的勾引梨子自投羅網

駝背老人離我越來越遠

苞谷秸稈的張揚越發清晰

竟然忘記用手機留住那個瞬間

只是任目瞪口呆一意葳蕤

末了那駝背老人好像停了下來

可我分明看見一個春天正在

那個稍稍凸起的后背上生長起來

這美麗的生機盎然

從我的瞳孔里開始綿延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