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題

于博

正言街

刑警隊長劉建斌和新婚妻子小月剛剛走進火車站，就接到隊里內勤打來的電話，說反扒中隊在公交車上抓獲一名扒手。劉建斌一皺眉頭，從警十三年沒請過假，好不容易趕上個蜜月，可當內勤說扒手交代他們的老大叫“王三手”時，劉建斌竟有些呆住了。

“王三手？”劉建斌重復一句，接著回過神來，歉意地對小月說道：“你先去，找個賓館住下，我盡快回來。哎對了，這是景區的簡介。你自己先享受一下那里的風光和美景。”劉建斌說完，反身遞給小月一張紙。小月也沒多問，她知道他的工作性質和脾氣，不過對愛人的細心，她還是很滿意的。

“王三手”可是個厲害的人物，會武術，專門組織一伙人綹竊，入室盜竊，在劉建斌居住的那個很有規模的地級市聞名于黑道。為了抓他，局里著實下了一番功夫。但“王三手”在三年前的一個晚上，突然銷聲匿跡了。今天，機會終于來了。雖然自己承諾要陪小月在生態經濟園區度蜜月，他只好先對不住妻子了。他毅然地轉回身，向來時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小月看著丈夫的背影，背著包快步追了上來：“我也回去，等你辦完案子咱們再來！”

劉建斌出現在扒手面前的時候，盡量抑制內心復雜的感情，和顏悅色地勸導他，終于，扒手答應給“王三手”打電話。扒手說他踩了個肥點，要見面談。時間定于下午五點整，見面地點在正言街川竹火鍋店。

劉建斌內心一陣激動，馬上向主管刑偵工作的李局長匯報情況，然后立即布置抓捕“王三手”。但是，到了五點，川竹火鍋陸續走進就餐的客人，就是不見“王三手”。又過了二十分鐘，劉建斌遺憾地發出“收隊”的指令。

劉建斌直接去了看守所，隔著探視的窗口，他真想拔槍。他怒視扒手一會兒，慢慢坐下，掏出煙，打著火，狠狠地吸了一口。他在想，究竟哪里出現了紕漏？抓捕的同志隱蔽得天衣無縫啊，扒手打電話也沒有破綻。煙圈一縷縷散去，突然，正言街這三個字冒了出來。正言，正言！“師傅！”劉建斌不禁喊出了聲。他終于明白了。

三年前的一天晚上，他的師傅，時任刑警隊長的段正言在花園街抓捕“王三手”時，被“王三手”用匕首刺中心臟，壯烈犧牲，隨后，花園街被市委市政府改名為“正言街”。

扒手瞞不住了。他交代，“王三手”規定，一旦手下誰掉了腳，就想法報出“正言街”這三個字。

劉建斌把正言街的故事講給了扒手，最后，他問扒手：“你知道‘王三手入室盜竊把一個孕婦強奸了的事嗎？”

“不知道，我才入伙半年。”

劉建斌突然站起身，眼里滾下一顆碩大的淚珠，他聲音顫抖著一字一頓地說道：“受害人大流血，孩子沒了，她也跳了樓！兩條人命啊！”

扒手雙手抱頭，渾身顫抖。半晌，他慢慢地說道：“我知道他現在躲在哪兒……”

夜色中，扒手帶著十多個刑警和特警，躡足潛蹤進入一幢居民樓的樓道，劉建斌走在前面。

開往景區的火車上，小月端來泡好的方便面，用衛生筷挑起面條送到劉建斌嘴邊。

“真幸福！”右胳膊纏著繃帶的劉建斌眼里閃著亮光。“這回到了景區，好好陪你，感受一下現代和田園結合的獨特魅力！”

小月含笑地撇撇嘴：“行了，要是那樣，你就不叫劉建斌了！”

“抓住‘王三手，旅游放心走！”說完，劉建斌笑了，笑得非常自豪，非常輕松。

嗚——，火車一聲長笛，在劉建斌的笑聲中，景區到了。

餃子的秘密

老全叔絕食了。這回他徹底心灰意冷了。

兒媳婦春梅端上桌子的飯菜他一口沒動，死挺挺地躺在炕上，雙眼緊閉。

世寬哥走進屋來，俯下身子勸道：“爸，怎么你也得吃飯吶。”

老全叔依舊閉著眼，依舊死挺挺地躺著，依舊不開口。

“你這不吃不喝的，傳出去，讓我和春梅怎么做人？再說明天就過年了。”

春梅在一旁悄悄地抹上眼淚了。

老全叔聽到了春梅微弱的抽泣聲，他嘆了一口氣：“哎，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著，廢物一個，活著還有啥意思！”

春梅把桌子往炕沿邊兒挪了一下，輕聲地說道：“爸，明天就過年了，等過完年，咱們就上北京上海，大地方醫術高，肯定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老全叔從小眼睛近視，隨著年齡增長，視力越來越糟，最近幾年又患上了白內障，眼珠子生疼，看啥都模糊，現在竟一點也看不見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前兩天去成都眼科醫院就醫，醫生說已經沒有手術的價值了。再說，兒子和兒媳離開了老家到成都打工，雖說收入不錯，但為了給他治眼病，這幾年也沒少花錢。他怎么忍心？

經過世寬兩口子的勸慰，老全叔支巴起來吃了飯，但臉色依舊十分難看。

見老全叔吃飯了，世寬兩口子很高興，馬上忙乎起來，準備過年。

爆竹炸裂，煙花綻放，燈籠閃亮，飯菜飄香，春節晚會的笑聲在屋內蕩漾。零點的鐘聲敲響，世寬一家人圍在桌子旁吃年夜飯。

“都吃餃子啊，這餃子里包著一個硬幣，五毛錢的，可就一個啊。按咱們這的風俗，誰吃到了誰就有福，來年就能帶動咱們家掙大錢。”

世寬的話音剛落，老全叔一咧嘴：“哎呀，咯牙！”說完，嘴里吐出一個黃黃的圓圓的硬幣，當啷一下掉進碗里。

“爸，你吃著了，你吃著硬幣了！”春梅興奮地叫著。

“爸，你看看，你還耍小孩子脾氣。這么看，你還是咱們家最有用的人，今年發財就靠你了！”世寬也激動起來。

“爺爺有福，爺爺有福！”孫子聰聰站起身：“來，爺，大孫子敬您老一杯。爺呀，別想別的，這社會多好啊，你得多活幾年。”

老全叔手有些顫抖，眼里有些淚花，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吃著了，好，好，從今兒個起我就精精神神地活著。”

這頓年夜飯的喜慶氣氛立刻升溫……

打這以后，老全叔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天臉上掛著微笑。

打這以后，他們家年夜飯帶硬幣的餃子年年被老全叔吃到。

這年臘月里的一天，老全叔要走了。他拉住春梅的手，眼里放著晶亮的光，氣息微弱卻很清晰地說道：“春梅啊，爹這回是吃不上那帶硬幣的餃子了，可爹心滿意足啊。爹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啊，攤上你這么孝順的兒媳呀。其實第一年我就知道帶硬幣的餃子是綠色的，因為那餃子皮有一股菠菜的味道……”

說完，老全叔帶著滿足的微笑離開了這個世界。

直到現在，春梅家的年夜飯的餃子里依然還有一個晶瑩碧綠的餃子，在一片白色之中格外顯眼。綠餃子里面包著一個黃黃的圓圓的五毛錢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