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以為期

王東梅

徐文茵篇：

春天的最后一天，酈正宵發來微信說：桃花開了。于是，我開著車跑了兩個小時，去酈正宵的山里看桃花。

我坐在山坡上，坐在桃花樹下，看花兒如何一瓣瓣開放，又如何一瓣瓣飄落。任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我的頭發上，我的肩頭，我的懷里，我的腳邊。我的身前，和身后。

酈正宵繼續在微信里說著話，他說：花開的樣子，很美。像那個三月，遇到的你。撿起一片花瓣，輕輕地放在掌心里，像是將一片粉紅的心事重新打撈起來。酈正宵說：每個花開的日子，我都會站在窗前，遙望。遙望窗前的那一片山坡。和那個第一次遇到你的路口。

漫山的桃花綻放，如煙，如海。我獨自游弋在粉紅粉紅的花海中。一片一片撿拾起落在地上的花瓣，我把他們堆成一個小小的丘。酈正宵說：我要去折一枝桃花，插在你離去時的花瓶里。

我用一把把黃土掩埋那個小小的丘。直到把它堆成一個墳丘的模樣。坐在這個還散發著花瓣幽香的花冢旁，我給酈正宵回了一條微信。我說：春天的最后一朵桃花，也謝了。

酈正宵篇：

漫山的桃花又開了，如煙，如海。像那年的春天，一模一樣。從第一朵花開，我就坐在山坡上，坐在這棵桃樹下，看滿樹的花兒如何一瓣瓣開放，又如何一瓣瓣飄落。任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我的頭發上，我的肩頭，我的懷里，我的腳邊。我的身前，和身后。直到春天的最后一天，我才給徐文茵發了一條微信。我說：桃花開了。

許久，沒有徐文茵的回復。

我只得下了山，繼續龜縮進我的小屋里，透過那扇小小的窗，遙望。遙望窗前的那一片山坡，遙望我和徐文茵第一次遇見的那個路口。那年，最后一朵桃花也謝了的時候，在那個山坡，在那個路口，我們相遇了。她晚來了一步。她只能通過我的描述，想象那一片如煙、如海的粉紅色的花海。她問：要等很久嗎？我說：是的。

只因為錯過了一個季節，徐文茵的等待就必須要經歷漫長的夏、秋、冬。徐文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好長啊。

是啊，好長啊。

桃花謝了，桃子就長起來了。和桃子一起長起來的還有桃樹的葉子，桃樹的枝干。還有，還有許多的成長。桃子先是黃豆粒那么大，再就是杏子那么大，再就是核桃那么大，再就是蘋果那么大，再就是桃子那么大。那是長成的桃子了。

我和徐文茵都盼著桃子快點長大，快點成熟，我們甚至盼著桃樹的葉子快快落下、落盡，好讓下一個春天早點來。桃子終于長大了，終于成熟了，滿園果香的時候，桃樹的葉子也終于一片片地落下來了。

咯吧，咯吧。

這異常清脆的聲響，起初曾像一曲動人的音符。直到，直到秋風起了，有了怒意，一片片、一團團，秋風卷帶著落葉，四散而去。徐文茵也在這陣陣秋風里，像一片紛紛揚揚落下的葉子，遠去了。

我想要折一枝桃花，插在徐文茵離去時的花瓶里。就在這時，徐文茵的微信來了，她說：春天的最后一朵桃花，也謝了。

我慌忙爬上山坡，跑到那棵桃樹下，果然，最后一朵桃花也落盡了。我坐在桃樹下。

遙望，山下一扇搖曳的窗。桃樹下，有一個小小的墳丘。我輕輕扒開還散發著幽香的黃土，土丘下是一片片粉紅粉紅的花瓣。

桃樹篇：

這棵桃樹有幾百年了吧？沒有人知道它的年齡。豆蔻年華的孩子說，我小的時候，它就在。白須白眉的老人也說：我小的時候，它就在。

它一直在，像一個飽經風雪的老人。它的枝干早已在某一次雷電中被掏干了，只剩下半圈斑駁的樹皮包裹著羸弱的身軀。它一定很痛苦，看它扭曲的身子就可以想見。它一直孤獨地守著這片山坡，守著這個路口。

突然有一天，人們發現，樹下多了一個小小的墳丘，一個散發著淡淡幽香的墳丘。

老樹，墳丘。再后來，再后來呀，就有了一個只有老樹才知道的秘密——樹下的，那是一個會長大的墳丘。一年、一年，不斷地在長大。在每一年花落的夜晚，突然，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