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約一場雨

高穹

剛剛又下了一場雨，透過敞開的門窗，涌進來批量的腐葉殘花與泥水交合的氣味。

這個月的第二星期，連續兩天都能見到雨，盡管雨量有限，但龜裂的土地上的植株終還是眉眼含情妖媚了，顏容滋潤舒展了，身姿婀娜堅挺了。

未雨綢繆一場雨要動用上天怎樣的心思？呼風喚雨就要云集四海八荒的神力，將漂浮不定，四處散逸的大大小小的云朵收集聚攏一處，像摁住一只只不肯雌伏的母雞，再一片片一層層疊床架屋地鋪排，像展開一床厚實碩大的棉被，直到天空撐不住它的厚重，便點亮閃電，奏響雷鳴，像更夫在夜深人靜忽然挑燈鳴鑼，廣而告之一項急報似的。

我們聽到雷鳴看到閃電，真實恐怖的場景容不得猶豫，第一時間關閉家里的電路開關，中斷手機wifi連接。但心懷臆測，畢竟一場雨從春盼到夏，一次次爽約，像被喊狼來的孩子一遍遍誆騙的山里人，即便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里人也意興闌珊地望空覽天，眼里既有褻慢又有期待。

正在習焉不察間，噼里啪啦，像有珠子從高處掉落，快要砸露屋瓦的氣勢。再看地上，比黃豆還要大的雨點由斑駁到密集，像孩子用毛筆蘸水在水泥地面上涂鴉甩水畫般，瞬間淋濕每一處空隙。洇濕的畫面，頓時混沌一片。實在不過癮，又仿佛是拿起水槍直接對著地面噴射過來。頃刻間滾落的珠子變成堅不可摧的細鋼柱，從高處直挺挺與地面搭成一個上天入地的橋段。

這才急三火四去關屋里洞開的每一扇窗，搶收陽臺上晾曬的每一件衣物。還是沒來得及，雨水隨風潛入了屋子，淋濕了窗臺上的幾盆花和書桌上的幾本書。與澆濕的衣物一起抱回來的還有一懷濕漉漉但充滿欣喜的心情。

終于身臨其境一場雨的到來。這是一場從春盼到夏的雨。植株菜蔬在雨水里盡情地沐浴著，吐污納新，抽枝展綠，嫩秀清新，像恭候嫁娶的新娘。此刻與這些植株菜蔬一起雨露均沾的還有那些花草樹木，它們在這場遲來的夏雨里像春潮涌動中的生命慢慢驚蟄復蘇，活脫鮮亮起來，愈發超塵脫俗。

對它們來說，在無欲無求，隨遇而安的生命暗示下，這場雨沒有早一步也沒有遲一步之說，我得我幸，我失我命，愛與溫暖恩澤有時。這是萬物對上天本能的順應和敬畏。

而對于我們人類而言，這場雨又將是什么？

幾分鐘的雨并沒有填滿人心的欲壑，很快，遠遠近近又傳來土地與鉆井機器有哀有鳴的嘶叫聲。曾經撰文呼吁過要保護地下水資源，不要肆意攫取所剩不多的地下水，據說供人類飲用的地下水不到50年就會瀕臨枯竭。但人定勝天的妄行，必會提前推進那日的到來。

每次聽到轟鳴的鉆井聲，我就仿若看到千瘡百孔的大地張著大嘴在無助地哀嚎······

何時我們能與自然和諧共處，如同“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般互賞互觀，互解互愛。一如與上天邀約一場雨，不褻不忤，順應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