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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骨

2019-11-11 02:21:39田野
啄木鳥 2019年11期

田野

從現場回到隊里,刑警們顧不上休息,立刻來到小會議室對案情展開討論。

小會議室的正墻上貼著兩行標語,是亞克力雕刻。上面一行是深紅色仿宋體: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這八個字從前在中國的很多機關、廠礦、學校都能看到,不過現在很少見了。下面一行是警察藍黑體:真相,唯有真相。其表述風格類似于早年流行的朦朧詩,指向含蓄。不過,重案大隊的每一名刑警都深知這六個字所承載的意義。

標語下面鑲著一塊86寸的LED顯示屏,屏幕上是一具尸體的清晰照片。

發現尸體的位置是一口幾乎被荒草掩埋的枯井,深逾五米??菥臇|、北、西三面都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南面是一片茂密的柏樹林??菥苓呂灏倜字畠葲]有任何可供車輛通行的道路,離最近的一條農田機耕道半公里,離最近的小王村超過一公里。陰氣森森的柏樹林里蜿蜒著一條羊腸小路,寬不過一米,連自行車和電單車都難以通過。路上沒有發現血跡和拖拽痕跡,基本上可以認定,枯井就是兇案第一現場。

死者大約四十歲左右,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體重大于八十公斤,腹部平坦,無明顯贅肉,覆蓋著文身的胸肌比較發達,應該是個有健身習慣的人。身上唯一一處致命傷在頸部,喉嚨和頸動脈被割斷,傷口創面整齊,說明兇手使用的兇器很鋒利。經法醫鑒定,死者的死亡時間是9月19日晚上八點至十點之間。井沿上有部分噴射狀血跡,更多的血跡出現在井底,呈凝固的流動狀?,F場沒有發現兇手的指紋以及打斗痕跡,也未找到手機和其他能夠證明死者身份的相關物證。

上述跡象表明,這極有可能是一起蓄意謀殺。從兇手的作案手法和下手的部位來看,此人的心理素質極強,具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且出手狠辣。除此之外,兇手還要同時具備下列條件:第一,兇手對周邊的環境非常熟悉,因此才選擇了那口隱蔽性極強、人跡罕至的枯井來實施犯罪。第二,兇手跟死者很熟,甚至是死者非常信任的人,所以死者才會放心地跟他一道前往地處荒郊野外的青紗帳深處。第三,兇手應該了解死者的身手,他擔心如果不能一擊斃命,極有可能遭到對方的強烈反抗,他一定是事先備好了殺人的利器,乘死者不備,突然發動攻擊。第四,兇手之所以選擇兇殘的割喉方式,除了想確保殺人效果,不排除他在內心對死者懷有某種仇恨。

倘若把上述分析累積起來,基本上可以勾勒出兇手的大致輪廓。眼下的關鍵是首先要確認死者的身份,只有確認了他的身份,才能圍繞其社會關系展開調查。那么,這個死者究竟是何人?他是死于情殺還是仇殺?

刑警們屏氣凝神,從不同角度仔細觀察大屏幕上的照片。

偵查員宋樹湊到屏幕近前端詳良久,突然拍了下腦袋,手指死者的照片說,我想起來了!這個人好像是袁慶,明門房地產集團的。

發現同事們都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宋樹說,2010年那會兒我當交警,和中隊長上路執勤,在文明大道與中華路交叉路口攔停了一輛無牌照保時捷跑車,中隊長上前要求司機出示證件。7月份天正熱,那個司機穿個大花短褲,上身赤裸,從車上下來二話不說,一拳就把中隊長KO了。我當時印象特別深,那個人的肌肉比平常人發達,一看就是練過。最扎眼的是,他的胸脯上文著一條騰云駕霧的龍,有一把寶劍自上而下插進那條龍的體內,給人感覺就是插進他自己的肚子里。見中隊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趕緊打電話報警。那個家伙很囂張,說他是明門集團的袁慶,想報警,隨便。從這個死者的體貌特征和文身來看,即使不敢百分百肯定,我認為他至少和袁慶長得很像。師父,你沒見過袁慶嗎?

李成邦說,他襲警的那個案子我知道,人我沒見過,當時是北關分局抓的他。小宋,你下午帶上死者的照片去趟北關分局,找當年的辦案民警協助辨認。如果這個人真的是袁慶,案情也許會變得很復雜。你們想想,我們本來正準備展開調查和他有關的那起槍案,他卻突然被人殺死,這是不是太蹊蹺了?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大家早晨七點就出現場,這會兒也都該餓了。先去吃飯,吃完再接著干。

大個子林森站起來打著哈欠說,師父,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吧。李成邦說,案情緊急,沒時間休息。飯后大家兵分兩路,阿江帶一中隊和二中隊,請城郊分局和西關派出所派人配合,在案發地附近五公里內展開走訪調查,尋找可能的目擊者。大林你帶人去趟洹河大峽谷,明門集團在風景區那兒有個度假村,袁慶是那里的主管。你們低調點兒,先從外圍摸一下情況。

林森敲打著自己的后腰對李成邦說,師父,你能不能發揚點兒人道的革命主義精神,稍微心疼一下我這可憐的腰椎間盤。

副大隊長阿江批評林森的表述有問題,他說,工作時間你得叫李隊或李大隊,別老是師父師父的,不嚴肅,有套近乎的嫌疑。

我套什么近乎了?林森苦著臉說,師父就是個周扒皮,套也白套。

大家都被林森逗樂了。阿江笑嘻嘻地對李成邦說,李大隊,我也必須批評你幾句,我發現你結婚這一年多最明顯的變化,不是不心疼我們,而是沒以前敞亮了。不會是西西姐把你錢包沒收了吧?你既然讓弟兄們玩命干,沒問題,那你怎么著也得跟以前差不多,隔三岔五掏點兒銀子出來給我們加強一下營養。

李成邦說,我也不瞞你們,我現在每月的工資還真的都要上交,兜里基本沒什么富余錢。

你沒錢,阿江說,買大摩托你怎么有錢?你告訴我們,誰同意你把小電車換成了大摩托?

李成邦嘿嘿一笑,說,不是我想換,是你嫂子不會過日子,說我騎那個小電驢子上下班,跟我目前這個大隊長的身份不匹配,非得給我換。一輛摩托車,掛完牌照就三萬出頭了,我哪里還有錢?

大伙兒看看師父美的,阿江繃著臉說,幸福之情溢于言表!這么幸福的人,居然還好意思跟咱們哭窮。

宋樹說,副大隊你也不講究,方才你不允許大林在工作時間叫師父,干嗎你還叫?

在緊張忙碌的工作之余,李成邦從不反對弟兄們這樣七嘴八舌斗一會兒嘴,那是一種只有他們這些干刑警的人才能體會到的片刻輕松。在李成邦心里,重案大隊就是個大家庭,特別是外勤,同事之間的情分大都經歷過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他們是并肩作戰的戰友,更是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兄弟姐妹。

李成邦欣然掏出自己的皮夾子,打開,展示給眾人看。然后把里面僅有的一張百元、三張十元悉數抽出來遞給阿江,說,這是你嫂子昨天給我的二百,叫我買煙、給摩托車加油。我沒買煙,加了七十塊錢的油,剩下這些都給你們,補充一下營養。阿江故作夸張地嘆息一聲,說,行了,大家能理解你這個新晉妻管嚴的不易,我們留三十意思一下,這一百你留著,算是弟兄們給你買煙抽。

重新將那張百元鈔票塞進皮夾,李成邦把阿江叫到一邊交代了一下,然后來到院子里,跨上他那輛嶄新的鈴木250。打著火之后,他并沒有馬上掛擋起步,而是享受了半分鐘發動機釋放出的美妙聲浪。這輛新車的聲浪聽著上癮,不急不緩中蓄滿了隱忍的力量,像野狼發動攻擊前的低吼。

李成邦沿著紫薇大道一路向東,過了中華路,來到易園西門。不等他把摩托車熄火,穿著一身零七式軍裝的盧二魔,仿佛是一顆打多了生長素的綠皮大蘿卜,從武定寺塔后面三躥兩躥就到了摩托車前面,在距離車頭三米處展開雙臂,像是阻攔,又像是振翅欲飛。

每月的1號到5號、15號到20號這兩個時間段,是李成邦領盧二魔洗澡的日子,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李成邦說,看來你最近伙食不錯,又胖了。盧二魔腆著滿足的笑臉說,我兄弟天天給我錢下館子。李成邦說,好,那就立正,踏——步——走!

盧二魔很聽話,他放下平伸的兩條胳膊,腳跟并攏,先給李成邦敬了個禮,挺胸抬頭,開始原地踏步。

看得出來,盧二魔試圖把他腳下的每一步都盡可能踏得像三軍儀仗隊那樣威武雄壯,但是他失敗了。他的步伐疲軟拖沓,節奏參差不齊。與其搞笑的步調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他口中吟誦了一輩子的湯頭歌:龜鹿二仙最守真,補人三寶精氣神。人參枸杞和龜鹿,益壽延年實可珍。老蒼散寒通鼻竅,屋瓦青苔抗火焚。棗花成蜜調脾胃,夏菊止咳把肺潤。

李成邦記得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西關鎮的大街上通常流行兩種聲音,一種是鄧麗君甜蜜抒情的“靡靡之音”,另外一種就是盧二魔扯開嗓子半說半唱的這首湯頭歌。

從摩托車上下來,李成邦掏出一支煙點上抽了一口,將過濾嘴的那一端遞到盧二魔手里,說,你先練著,我去買個面包吃,回來領你洗澡。

你還有閑心吃面包?盧二魔停住腳步,用譴責的目光瞪著李成邦,把即將送到嘴邊的香煙憤怒地摔到地上,抬手指著洹河方向說,小李你耳朵是不是聾了?蘇修美帝國主義的坦克都快打到咱們家門口了。告訴你,我今天得上戰場,不洗澡。說完,他又開始原地踏步,邊踏步邊義憤填膺地唱:打倒美帝,打倒蘇修!

綿綿秋風從洹河南岸的松林吹過來,空氣中除了淡淡的松香,還隱約夾雜著推土機、挖掘機等大型施工機械的轟鳴聲。李成邦了解盧二魔,如果不加以阻止,他能單曲循環兩個小時,所以只好耐心開導他,小盧,你聽見的那動靜不是坦克車的聲音,是公家在修路……

公家凈扯蛋,村子里空了,能扛槍打仗的老爺們兒都犧牲了,還修路給誰走?盧二魔止住腳步,抬起雙手貼緊自己的兩側臉頰,憤怒地朝下擼了幾把。他兩腮上那些酷似卡斯特羅的花白連鬢胡子只伏貼了一兩秒鐘,很快又朝兩邊挓挲開來。

誰也沒犧牲,李成邦說,你們村的男人是出去打工掙錢了。等這條高速公路修利索,你上北京當兵,坐汽車,半天就到天安門。

盧二魔盯著李成邦的眼睛認真思索了片刻,猛然一拍大腿,鏗鏗鏘鏘地說,不差,俄羅斯總統是普京。我兄弟稀罕普京,說他是個人物,不怕美帝國主義那幫龜孫。

你兄弟說得沒錯。李成邦點頭表示肯定。盧二魔聽罷,自豪地笑了笑,露出來的滿口黑牙像拳擊手比賽時戴的橡膠護齒。他彎腰撿起先前扔掉的那支煙,插進帽檐與額頭之間的縫隙,乖乖跟著李成邦進了路邊的大眾浴池。

李成邦囑咐浴池老板請搓澡工給盧二魔搓徹底點兒,別糊弄,理發的時候順便把他的胡子也刮了。

放心李警官,浴池老板信誓旦旦,哪回都把老盧收拾得利利索索。上回他那套軍裝也洗干凈了,回頭把他身上這套臟的換下來,再洗洗。

盧二魔和李成邦屬于真正的老相識。

1988年,李成邦二十二歲,從刑警學院畢業后分配到戚城市城郊分局西關派出所當片兒警。報到第一天,老所長找他談話,你是警院培養出來的高才生,下到咱們基層派出所就是鍛煉鍛煉,屬于飛鴿牌的,鍛煉完就該飛走了。不過小李,在飛走之前,我希望你還是要干一行愛一行,盡量把你那個片區的各項工作搞好。特別是上莊村的那個盧二魔,半瘋不瘋,整天游手好閑,啥也不干,三天兩頭就來所里吵著鬧著要當兵。你理他不是,不理他也不是。小李,你如果能把他弄消停,別再影響所里的正常工作,我上局里給你請功。

聽完所長的囑托,李成邦準備站起來,立正,給所長敬禮,然后說保證完成任務。不過他發現,所長忽然把頭朝左下方歪過去,將右手伸到后脖頸上,來來回回反復搓動,表情介于享受和痛苦之間。當所長把他那只右手移到眼前攤開時,并攏的中指與食指上橫著幾根黑乎乎的小泥棍。李成邦盡力支撐著即將崩潰的笑點,說不用不用。

那一年盧二魔四十七歲,論歲數,當李成邦的叔叔都富富有余,可是每當李成邦問起他的年齡,他永遠都說自己十八,還叮囑李成邦要稱他為小盧。李成邦問盧二魔今年是十八虛歲還是十八周歲,他一口咬定是十八虛歲。李成邦又問他的大名叫什么,他狡黠地笑了笑,說不告訴你。李成邦說,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盧二魔戶口本上的名字叫盧鳳岐,意謂鳳鳴岐山。李成邦夸盧二魔的名字起得挺講究,他父母一定是有文化的人。盧二魔說,小李你扯那些沒用,你叫不叫我去當兵吧?李成邦跟他解釋,當兵不歸派出所管,歸武裝部。盧二魔油鹽不進,還振振有詞,我戶口歸你們派出所管,我戶口本上的字也是你們派出所寫的,我爹本來是給人瞧病的郎中,你們非給他寫成小資本家。我娘說你們說他是小資本家,我就當不了兵。我當不了兵,不找你們找誰?

幾次接觸下來,李成邦認定盧二魔不是瘋子。這個觀點在二十多年之后,也得到了他愛人西老師的支持。西老師是戚城大學心理學副教授,理論方面有一套。李成邦在辦案過程中遇到相關問題,都會向她虛心求教。西老師見過盧二魔,她認為,雖然盧二魔的言行偶爾會表現出精神病患者的某些特質,但是他記憶穩定,邏輯清晰,最重要的是他沒有精神病人所特有的破壞和攻擊行為,不應該是精神病患者。他的那種癥狀,可能是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經歷了某種強烈的刺激以后形成的認知和情感障礙。

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李成邦逐漸贏得了盧二魔的好感和信任,無論李成邦問什么,他都知無不言。李成邦說,你家就你一個,咋都叫你盧二魔?排輩排的。盧二魔說,我大伯家一個小子,是我哥,我叔家一個小子,是我兄弟,我排老二。李成邦說,你們這輩都是小子沒妮子?盧二魔說,咋會沒有,我叔家頭五個都是妮子,我有五個妹子。我兄弟比我小十八歲。小李,你別扯這些沒用的,你要是同意我當兵,我就不給你添麻煩。

為了暫時滿足盧二魔的訴求,李成邦經請示所領導同意,回宿舍找出一套自己在刑警學院上學時的校服讓他穿上。那是一套八三式橄欖綠警服,類似八五式軍裝。盧二魔比李成邦高五厘米左右,那套警服穿起來顯得又瘦又短,好在盧二魔并不計較。他非但不計較,還挺美、挺自豪。李成邦說,小盧,按理,你今年真不夠當兵的條件,你是十八虛歲,得滿十八周歲人家部隊才要。

穿上警服的盧二魔一下子變得乖巧起來。他說,小李,我還能長啊,來年歲數就夠了。李成邦說,夠歲數你也不行,小體格忒瘦,像麻稈,給你桿槍都未必能扛動。那不怕!盧二魔表現得信心十足,俺娘說俺爹厲害,啥病都能瞧,叫他給俺調理調理。

或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話有問題,盧二魔茫然地抬起頭,用純真的目光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道,忘了,俺爹早死了。

那一刻,有一根鋼針從什么地方飛了過來,精準地刺中了李成邦內心最柔軟的部位,立刻有一種莫名的痛楚。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魔魔怔怔的小老頭兒,其實就是個尚未成年的孩子。

李成邦后來了解到,盧二魔的父親盧子珍當年的確是戚城遠近聞名的中醫先生,在城里最繁華的十字街開了一家名為“仁義堂”的藥鋪兼診所。由于盧先生醫術高明,且對前來求醫問藥的病患,無論男女老幼、富貴貧賤,皆一視同仁。尤其是對那些沒錢看病抓藥的窮苦人,盧先生不但診金分文不取,還常常免費送藥。戚城人都說他是老天爺派下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然而,這個能救別人的活菩薩,卻沒能救了自己。

據《戚城人物志》記載,1944年臘月初五,戚城的日本憲兵隊隊長田中香山陪著一個日本商人來到仁義堂,說要重金收購盧先生手里的龍骨,被盧先生婉拒。

飽讀詩書的盧先生很清楚,日本人提及的龍骨,并非中藥古方所記述的犀、象之類的骨頭化石。這個文質彬彬的日本商人,和此前那些日本人、加拿大人、美國人、德國人沒啥兩樣,他們就像搜尋獵物的豺狼,瞪圓了各種顏色的眼珠子,抽動著有鉤或沒鉤的鼻子,從清朝末年開始,便在戚城的大街小巷、城里城外到處搜尋。雖說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屬于不同的人種,可是目的完全一樣,都巴望著能把中國老祖宗埋在地底下的那些天書占為己有。

那些天書,就是舉世聞名的甲骨文。

盧先生手里確實有十片甲骨,而且甲骨品相完整,每一個字都鐫刻得勁峭有力。那是上莊村的老井匠送給他的。

老井匠身子弱,常來找盧先生看病。因為盧先生的老家也是上莊村的,他和老井匠既是醫患關系,又有同鄉之誼。有一天傍晚,老井匠又來到仁義堂,說打井的時候,在一丈多深的地底下挖到一個陶罐。陶罐酥了,不結實,一碰就成了渣渣,里面碼著一些骨頭,看起來不是人骨頭,像王八蓋子。老井匠知道盧先生見多識廣,就拿過來瞧瞧,不知盧先生有沒有用。盧先生看了,不免怦然心動。此前那些年,他從附近的百姓手里也收購過一些甲骨碎片當藥引子。當時并沒覺得多稀奇,后來碰到京城里來的幾撥人,到處打聽此物,他仔細詢問后才知道,那些刻著字的龍骨,乃是無價之寶。用它入藥,簡直是暴殄天物。

盧先生不動聲色,問老井匠要多少錢。不要錢,老井匠說,哪能要錢。這些年我白吃了你那么多藥。這些東西你要是有用,就算我還你個人情。盧先生自然不肯,但又不清楚那十片完整的甲骨究竟值多少錢,便拿來十塊大洋,強行塞給老井匠。

這件事已然過去三四年了,憲兵隊隊長田中香山是如何知曉的?

盧先生打定主意,不管怎樣,中國人的寶貝,我是不會把它交到你們這些域外番邦之手的。他心里這么想,嘴上卻不敢這么說。時逢山河破碎,風雨飄搖之際,也只好虛與委蛇。于是他抽出標有龍骨的藥斗端給田中香山看,里面有五七兩零零碎碎的骨頭渣子。盧先生十分抱歉地告訴田中香山,中藥配伍講究君臣佐使,相畏相反,似龍骨這類引藥,屬極陽極陰之物,尋常藥劑中斷不敢妄添分毫,輕則藥效盡失,重則害人性命。因此,仁義堂一年到頭也用不上一兩半兩龍骨,自己實在幫不上他們的忙。

田中香山打仗受過傷,落下腰疼的毛病,身體經常佝僂得像一只痛苦的大海馬。三年前經人推薦,貼了盧先生炮制的膏藥,不到十貼腰板就直了,胸脯也挺了,即使陰天下雨也再未犯過。念及于此,田中香山和那個日本商人用日語嘀咕了一番,便很客氣地告辭。

不料,臘八節那天,日本憲兵竟以盧先生私通太行山抗日游擊隊的罪名將其逮捕,并查抄了仁義堂。查抄的目的顯然是為了尋找龍骨。尋找無果,惱羞成怒的日本憲兵就一把大火將仁義堂化為灰燼。大量中草藥燃燒的煙氣,在戚城的上空足足彌漫了半月之久,十字街里隨處可見被熏死的麻雀。

李成邦覺得,盡管那本《戚城人物志》缺乏史志類書籍的嚴謹與翔實,其敘述風格更像傳奇故事,但那并不影響他對盧先生的敬佩。想象一下,在那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年代,一個生活在小縣城里的普通醫生,面對窮兇極惡、毫無人性的侵略者,竟能不顧自家安危,最終選擇了舍生取義。李成邦承認自己有英雄情結,所以,在他的心目中,盧二魔不僅是盧先生的兒子,更是盧先生生命的延續。

李成邦不止一次問盧二魔對他爹有沒有印象,盧二魔說他爹沒了的那年他才三歲,狗屁不懂,光記得那場大火,把天都烤紅了,把娘的臉也烤成了火炭,滾燙滾燙的。李成邦問當時有沒有人救火,盧二魔說,大火燒得那么厲害,你敢救???李成邦說,你爹被日本人抓走了,就再也沒回來?回來個屁!盧二魔說,換成是你,你也回不來。俺娘說,日本人歹毒著呢。

自從1988年盧二魔穿上那套警服之后,果然再不去派出所胡鬧了。每天路過派出所時,他會進去跟李成邦打個招呼。若是李成邦不在,他就規規矩矩地從派出所出來,站在對面的銀行門口,一邊以rap的形式唱那首湯頭歌,一邊老老實實等李成邦。

老所長不止一次指著遠處的盧二魔對其他民警說,你們睜大倆眼珠子瞧瞧,啥是工作水平?那就是工作水平;啥叫業務能力?那就叫業務能力。

盧二魔等李成邦,一等就是三十年。從最初的西關派出所到后來的城郊分局,再從城郊分局到市局刑偵支隊,盧二魔幾乎是跟在李成邦的屁股后面,追尋著李成邦的工作軌跡,鍥而不舍地等。他的目的簡單而實用,就是等著小李給他發新軍裝。因此,李成邦每年都會去市武裝部附近的軍人服務社給盧二魔買上幾套軍裝。夏有單冬有棉,有鞋有帽,有襯衣有外套,有正裝,也有迷彩服。

每次穿上新軍裝的盧二魔都會問,軍裝上為啥還沒有領章和帽徽?李成邦說,你忘了,今年你才十八虛歲,得等到來年到了部隊才發領章和帽徽。今年先練踏步走,再把我教你的歌唱好。別老是唱湯頭歌,大伙兒都聽煩了,對你有意見,換個樣。盧二魔說,中,你教的歌我也會唱——大雨嘩嘩下,北京來電話,叫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

根據已經掌握的證據和線索,尚不能完全確認死者就是袁慶,在向支隊和市局領導匯報后,李成邦決定先正面詢問明門房地產集團的老板桑門,因為死者既是他的表弟,又是他們公司度假村的經理。

反復看了幾遍李成邦遞過去的照片,桑門眉頭緊蹙,說,像他,又不完全像。李成邦解釋道,我們是在死者遇害十小時以后才發現的,頸動脈被利器割斷,血差不多流干了,看尸體和活人肯定存在視覺誤差。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知道袁慶眼下在不在你們公司。桑門說,他還真不在。李成邦說,那你就跟我們介紹一下袁慶的情況吧。

桑門說,李隊,我有好幾個表弟,都挺靠譜。就這個袁慶,能干倒是能干,可是真不讓我省心。你知道吧,他是我大姑家的獨生子,小時候我大姑特別疼我,所以我對他的確是另眼看待,要車給他車,要房子給他房子。我這么做,一是報答我大姑,另外也是想把他鍛煉成一把好手,能幫我獨當一面。上陣親兄弟嘛。誰知道,他有時候不爭氣,好像是前天吧,他來找我請假,說腎越來越虛,要去廣州看病。我也沒多想,說那就去吧。也邪了門了,那天他前腳剛走,我這左眼皮就跳個沒完。他這會兒人在哪兒?我得去看看。

我們會帶你去看,林森說,不過請你先跟我們講一下,袁慶請假以后,你們有沒有過聯系?最后一次聯系是什么時候?

桑門站起來,不滿地瞪了林森一眼,把目光轉向李成邦,李隊你應該知道,千口之家,主事一人。你有什么事可以問我,但是,你得先叫你這個兄弟要不然閉嘴,要不然滾出去。他憑什么插嘴跟我說話,你說他夠級嗎?

林森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盡量用平和的口氣提醒桑門,這是警察辦案,請你說話文明點兒。我說話不文明?桑門說,你信不信我馬上叫人把你轟出去!林森毫不示弱,跨前一步,大聲告訴桑門他不信。

李成邦推開已經火燒腦門的林森,說,桑老板,我知道你是省政協委員、市政協常委,可是不管你有什么樣的社會身份,首先你都是一個公民,配合公安機關辦案是每個公民的義務。如果我剛才沒聽錯,我不希望再聽到你口出不遜。

呵呵,桑門滿臉不屑,笑道,李成邦啊李成邦,前段時間,那個小包工頭假裝跳樓嚇唬我,你們不處理他尋釁鬧事,反倒給我施加壓力叫我給他結賬,好,我看你李隊長面子,給他把賬結清了。今天你們又來合伙惡心我,為什么?就因為你李成邦辦案子不要命,還是因為你們市局尤局長是你同學?我不妨告訴你,在戚城這塊地盤,尤忠杰能罩著你,你知道是誰罩著他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成邦直視著桑門的眼睛,語氣平淡,施工隊的事我今天不想跟你討論,你可以去看看《勞動法》。咱們現在公事公辦,大林記錄。桑老板,我們是戚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民警李成邦、林森,這是我的工作證件。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詢問,你聽清楚了嗎?

我他媽不清楚!桑門劈手奪過李成邦手里的警察證,試圖對準李成邦的臉上摔過去。不料,他那只高舉的手臂被林森沖過來從后面鎖住了。

林森是全局比武的前三名,不僅個子高,力氣大,還跟人學過MMA,也就是綜合格斗。肩關節和腕關節同時受制的桑門,盡管疼得齜牙咧嘴,卻強忍著一聲不吭。

李成邦不希望場面失控,他命令林森馬上松開桑門,放緩語氣,桑總,我們來依法詢問你,因為死者疑似你們公司的員工,你有義務配合公安機關說明情況。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配合,一旦我們發現你隱瞞事實真相,那我可能就要換個場合跟你談了。

先別走李隊!桑門喊住已經轉身的李成邦,你們警察說完了,也該讓我這個老百姓說兩句吧。法治社會嘛,對不對?

見李成邦回身坐下來,桑門點上一支煙,把煙盒跟火機推到李成邦面前,說,我呢,從小就喜歡養狗,總覺著狗比人好交,誰喂它好吃的它就向著誰。前些年藏獒熱,我托朋友從西藏那邊買回來一只純種藏獒,鐵包金,三十八萬。一條狗,應該比你現在坐的那輛途觀警車還要貴點兒。這只藏獒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嘴巴,胸脯又寬又厚,四條腿上都長著一撮飛毛,往那兒一站,就他媽是一塊涼颼颼的生鐵坨子。除了我,沒人敢盯著它的眼睛看,誰看了都腚溝子發緊。連我老婆孩子都躲著它走。它想吃啥我喂它啥不說,還住單間空調房。有一回我給它梳毛,不知道是不是把它給揪疼了,這牲口一腦袋就把我拱倒,還他媽張開大嘴沖我齜牙。李隊你說說,這應該嗎?肯定不應該呀。藏獒也他媽是狗,敢嚇唬主人的狗,再好也不能留。結果怎么樣,我不說你也能猜到,我親手把它電暈了,叫人吊起來,扒皮,下鍋。烀熟了,我蘸著蒜泥、韭菜花,喝了一瓶五糧液。不瞞你說李隊,我他媽一邊喝一邊掉眼淚,一邊掉眼淚一邊喝,那是我這些年喝得最難受的一頓酒。沒辦法,老子總不能乖乖挺著叫你咬死吧!你想咬我,我先弄死你。你說呢李隊?

李成邦不動聲色,問桑門,你想聽我說什么?承認你桑老板財大氣粗,是特殊公民,你們明門集團屬于法外之地?還是想讓我承認我們錯了,不該來打擾你這樣的大人物?

你這么說話是抬杠!桑門說,你們警察是執法者,執法犯法罪加一等。是吧,李隊?

李成邦說,我們依法辦案,也依法接受監督。你說我們執法犯法,有證據嗎?

桑門冷笑一聲,起身送客。在走廊里,他笑容可掬地握住李成邦的手說,我還得請教一下李隊,你縱容你的手下用暴力手段對待我,這是不是刑訊逼供?刑訊逼供算不算犯法?你想要證據可以,我辦公室里至少有五六個攝像頭,它們不會撒謊。

沒關系,李成邦說,我們也有執法記錄儀。如果你認為我們違法了,可以向有關部門舉報。桑門說,我會考慮。

從明門集團出來回到車上,林森顯然余怒未消,他把車鑰匙插進鎖眼發動汽車的動作過于粗暴。李成邦說,大林,古代騎士在戰場上講究人馬合一、人槍合一,我們也得講究人車合一。它不分白天黑夜拉著我們到處跑,你得心疼它。

師父,你別轉移話題。林森說,是不是因為市委書記張捍東是桑門他哥,你就這么怕他?李成邦說,你是我師父,我怕你。一點兒都不幽默!林森仍然板著臉說,一個姓張一個姓桑,明顯不是親兄弟,肯定存在權力尋租。李成邦說,去西關派出所,你專心開車。聽我跟你講,他倆的確沒有血緣關系。桑門老家在太行山的一個小山溝里,他父親在山村小學教了一輩子書。這位桑老師一生最大的驕傲就是培養出了一個好學生,這個好學生就是張捍東。張捍東從小是個孤兒,是在桑老師家里長大的,后來又是桑老師供他讀完中學和大學。你想想,單從報恩這個角度,張捍東對桑門會差嗎?

難怪桑門這么狂。林森說,師父,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我不相信你聽不出來姓桑的那會兒是在指桑罵槐威脅咱們,我總感覺你今天忒面。咱們可是警察,你看看人家美國警察執法辦案的時候,哪像咱們。李成邦說,他狂任他狂,大風過山岡。咱們今天面不面倒不是問題,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確認死者的身份,把案子破了才是根本。而且我還告訴你,咱們當刑警的,除了要有一身硬骨頭,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有些時候還得學會示弱。也就是說,我們今天的忍辱負重,不是怕誰,我們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破案。OK?

不OK。林森故意繃緊自己即將松動的表情,說,師父,我不知道該夸你,還是不該夸你。該夸就夸。李成邦說,好師父都是夸出來的。林森終于憋不住笑,說,老奸巨猾,老謀深算。李成邦說,你夸得有點兒狠。

在西關派出所,李成邦見到了報案人。報案人今年四十多歲,個頭兒不高卻挺敦實,屬于那種車軸漢子,寬闊的腦門下邊兩個大眼睛挺亮,亮得有點兒發賊,他是小王村村民二組的組長。組長說他多年前就認識李成邦,那個時候他在鎮里上初中,經常被幾個社會青年欺負,有一回他忍無可忍,奮起反抗,結果鼻梁骨被那伙人打斷了。打他的人當中有一個是鎮長的兒子,經常騎一臺雅馬哈100,到處橫沖直撞,校內校外沒人敢惹。是李成邦帶民警把那伙人抓了。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很感激。組長說,李警官,還有所里別的警官,今晚咱們去市里找個最好的飯店,我安排。

安排就不必了,李成邦說,跟我講講你是怎么發現那個死者的。

組長告訴李成邦,那片玉米地,包括那片柏樹林,都是他們村的,總共一百多畝。最近這些日子雨下得頻,風還大。他是打算去地里看看有沒有倒伏的玉米。玉米就快成熟了,一倒下穗就爛了。你的責任心讓我很欽佩,李成邦打斷他,你是跟誰一起去的?組長說,就我自己。李成邦說不對,我們在現場一共發現了兩組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腳印。其中的一組腳印可能是死者和另外一個人的,穿的鞋都在四十二三碼以上。還有另外一組腳印,是順著西邊的玉米地橫穿過來的,一大一小,大的頂多四十碼,小的是三十五六碼。來,兄弟,抽支煙。

組長目光躲閃著不去接煙,他囁嚅著問李成邦,要是他坦白了會不會抓他。李成邦瞄了一眼組長的兩只腳,讓他說說看。組長說,小腳印那個是他家鄰居,鄰居的男人在新疆當兵,常年不回家。一開始他是真心想幫那個女的,結果,三幫兩幫就幫到了一起。什么叫幫到了一起?李成邦問。組長吭哧癟肚地說,就是偷偷摸摸跟她睡覺了。李成邦示意他繼續。組長說,最近他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才知道自己的勾當屬于破壞軍婚,是犯罪行為,要蹲監獄的。他越尋思越害怕,就把那篇文章轉發給那個女的,兩個人達成共識,以后再也不來往了。該著倒霉,報案那天早上,他真的是去地里查看莊稼,沒想到碰上那個女的去玉米地挖馬齒菜。李成邦說,過了七月節,寸草都結籽。那天是9月20號,農歷大約是八月二十左右,馬齒菜還能吃嗎?組長說,反正她是那么說的。李成邦說,沒關系,你繼續。組長說,我們看看四下無人,都剎不住車了,就想找個安全的地方最后再親熱一次。一找就找到了玉米地圍著的那個亂墳崗子,有主的墳基本都遷走了,只剩下一些沒主的野墳也都快平了。那里是沙土地,下過雨就干,玉米地里太潮。也是點背,我們剛到那兒,就看見了那個墳窟窿。其實那個墳窟窿早就有,挺深,陰氣重,平時沒人往跟前湊。我們先是看見墳窟窿邊上的藍色喇叭花,接著又發現喇叭花的葉子變成了紫黑色。女鄰居拿手指一捻,聞了聞,說是血。我還不信,就壯著膽趴在墳窟窿邊上往下看,一股血腥味直嗆鼻子,然后就看見了那個大頭朝下的死人。我們嚇得啥閑心都沒了,從玉米地里跑了出來。我吩咐女鄰居回家,自己騎上電動車跑到市里去報了案。

你為什么要舍近求遠去市里報案?李成邦問,村里村外都有信號,干嗎不就近?組長說他平時喜歡看偵探片和警察破案之類的新聞,二三十年前的殺人案都能破,公安局現在又有先進的設備,他擔心在現場報案,警察會懷疑他就是殺人兇手。

從殯儀館回到公司,桑門叮囑助理,他誰都不見。

那具躺在冰柜里的尸體果真是袁慶,是自己的親表弟。姑表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桑門有兩個姐姐,沒哥沒弟,所以他一直把比自己小六歲的袁慶當成親弟弟。袁慶也是,自從會走路那天開始,就像個尾巴一樣綴在桑門身后?,F在,那根尾巴沒了,桑門的心里除了涌動的陣陣悲傷,還有一股寒氣自股骨溝處陡然冒出來,沿著后脊梁一路上行,直抵后腦。他不知道該怎樣去跟大姑傳遞這個噩耗,更無法想象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如何能承受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人間劇痛。

桑門不由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去鎮上一家音像店的后院小屋里看過一次毛片,回到家,夜里睡覺總是跑馬,經常把被子弄得黏糊糊一大片。跑馬的滋味既舒服又難受,那種奇妙的感覺像一束邪惡的光,照亮了一個少年心底的罪惡。

暑假臨結束時的一天中午,他在山腳碰到一個有點兒缺心眼的女同學,他以抓知了猴的名義把她騙到了山上一個廢棄的泵房里,模仿錄像里的人物,先將自己脫光,然后又將女同學扒得一絲不掛……兩個人從山上下來時,已是半夜。

女同學的爸爸是村里的劁豬匠,一把劁豬刀玩得又穩又準又狠,再兇的狗見了他都會嚇得拉尿,盡管他身高不足一米六,卻無人敢惹。第二天清早,劁豬匠領著女兒來桑門家興師問罪。桑門他爹聽完來龍去脈后,先是對那父女倆打躬作揖,說了一堆抱歉的話,然后找來一根捆豬的尼龍繩,親手把桑門綁起來,準備送派出所。大姑家住村西頭,聽到信急三火四趕過來,問清緣由后,直接跪在父女倆面前,求人家私了。桑門他爹身為村小學校長,深知兒子犯的是強奸罪,不可以私了,便大聲呵斥大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這么胡攪蠻纏,我連你一塊兒綁了!

大姑突然從懷里摸出一把殺豬刀,橫在自己脖子上說,哥,我知道你是個人物,要臉面。你想當包青天也行,咱老桑家今兒好名歹名一塊兒出吧。你不用綁我,我抹脖子先死,你再拿這把刀把我侄兒殺了,姑侄倆埋一個坑,你省心又省事。大姑見桑門他爹有些猶豫,便繼續舉著手里的刀,面向那父女倆接連磕了三個頭,說,大兄弟,我侄子欺負了你家閨女,是我們老桑家理虧,只要是不把他送派出所,你叫姐怎樣姐就怎樣。賠錢!劁豬匠說,想私了就得賠錢!大姑說,中,你出個數。劁豬匠說,我家妮子再也變不成黃花閨女了,一口價,五千。大姑說,中,我侄子該綁還綁著,你們在這兒看著他。不用天落黑,我給你錢,你給我人。劁豬匠說,中,落黑以后你送不來錢,我就把這小子劁了,倆卵蛋擠出來喂狗。

幾年以后桑門才知道,大姑為他贖罪的那五千塊錢,是她用自家新蓋的三間瓦房做抵押,花三分錢的高利從別人手里借的。桑門不知道的是,大姑當時為什么要在懷里揣著一把殺豬刀?她平時膽很小,那天居然敢把鋒利的刀刃橫在自己喉嚨上。桑門聯想到袁慶遭人割喉而死,莫非,人世間的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

桑門凝視著他和袁慶一左一右擁著大姑的照片,彈掉溢出眼角的淚水,決定暫時把袁慶的死訊壓著,不跟大姑講,他要想辦法在最短時間內查出究竟是誰殺死了袁慶。自己有責任也有義務給大姑一個能夠足以減輕悲慟的交代。這個膽敢殺了袁慶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是在向自己挑戰,向整個明門集團挑戰。他無論如何要搶在警察之前找到那個王八蛋,不弄死他,但一定會讓他生不如死,只給他留一口活氣,最后再交給警察。

大班臺上放著桑門的兩部手機,一個對外,一個對內。對內的這個號碼,包括他老婆孩子,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而五分鐘之內,那部手機竟連續被撥打了兩次。桑門皺著眉頭拿起手機,看了一下來電號碼,極不情愿地接通了電話。

洹河大峽谷距離戚城市主城區不足三十公里,桑門驅車來到峽谷景區外圍的駱駝山時,有半塊落日剛好卡在駝峰中間,遼闊的夕照把山下的湖水染成了一大片連綿的紅色。他無心觀景,從車上下來,朝四周看了看,便匆匆往山上走。

在駱駝山西坡的半山腰處有一個山洞,桑門來到那個隱秘的洞口外面,對著洞里喊了聲三哥,里面有人叫他進去。

五彩繽紛的天空宛如一面鏡子,把斑斕的光亮投進山洞里。有一束血紅色的細光落到桑門的眉骨上,他揉了揉眼睛說,哥,咱們去我度假村多好,離這兒也不遠。你怎么想起來這個破地方?三哥說,這地方可不破,兩萬多年前,就有一大群身披樹葉獸皮、拖家帶口的原始人,路過駱駝山的時候,發現這一帶有山有水,山上有成群的動物,水里有魚有蝦,是塊風水寶地。他們決定不走了,就以這個山洞為家,開始打獵抓魚,刀耕火種。你想想兄弟,那個時候多好,大家齊心協力,沒有人藏奸?;?,誰也不算計誰,也不用提防被誰算計。桑門說,哥,你今天約我來這兒,是不是還有別的事?三哥說,等你的時候我步量了一下,這個山洞從洞口一直往里走,大概有六十多米深。洞壁上的石頭原本不是這么黑,是那些原始人點火烤肉、冬天取暖,天長日久熏成了這種顏色。可見古今一理,只要你干了什么事,肯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不管干得多巧妙。

桑門聽得出來,三哥明顯是話里有話,或者說是在旁敲側擊。他把手里的煙頭扔了,問三哥是不是手頭緊了。三哥走到還在冒煙的煙頭附近,來回搓動腳掌將煙頭碾成碎屑,然后抬起頭看著桑門說,兄弟,別看這個煙頭小,它能把整個駱駝山燒得寸草不留。桑門說,別給我擺迷魂陣了哥,咱們倆這么多年了,你知我根,我知你底。兄弟我哪兒做得不到位,你直來直去就完了。

山洞里的光線漸漸變暗,兩個人都只能依稀看到對方五官的大致輪廓。三哥說,我知你根不假,你未必知我底。我好賭你知道,十賭九輸你也知道,但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把袁慶殺了。桑門哆嗦了一下,三哥嘴里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陰冷狠毒。他說,你是我哥,他是我弟,你們這是骨肉相殘??墒俏蚁嘈拍悴粫桨谉o故殺他。

三哥說,袁慶吸毒你知道吧?桑門說,知道,去年我還把他送戒毒所關了兩個多月。他磕頭作揖跟我保證,說出來再不吸了。三哥嘆息一聲,他吸不吸毒跟我無關,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嚇唬我。桑門說,天作有雨,人作有禍,他那是該死。

兄弟你就別寬慰我了。三哥在黑暗中搖了搖頭,說,警察不會像你那么認為。再者說了,袁慶是你姑的兒子,你們是血親。我和你呢,也就是跪在地上磕頭那會兒,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真到了大災大難的緊要關頭,有難同當就是句狗屁。

桑門說,哥,當年你拼命把我從那幾個東北“刀槍炮”手里救出去,我不會忘。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別提了。三哥說,警察是不是知道袁慶死了?是。桑門說,市公安局重案大隊的李成邦正在調查這個案子,已經找過我了。那個貨不好對付,是個一根筋的山炮,六親不認,軟硬不吃,鼻子比狗還靈,他聞著你的味,你就跑不掉。哥,我那把槍你處理了嗎?三哥說,我都不慌你慌啥?放心,就算警察抓住我,我也不會跟他們提你那把槍的事,我從來就沒見過什么槍。

是我多慮了哥,桑門出了口長氣,你辦事我肯定放心。你辦事我不放心。三哥說,我問你,要不是你告訴袁慶,他怎么知道你用我們村那塊地蓋加油站,你給了我多少錢?他又是怎么知道小瑞和我兒子住在哪兒?要是他不掌握這些底細,他怎么敢三番兩次來敲詐我?這兩年,他前后光是現金就從我這兒拿走十幾萬。每回都說借,我知道是有借無還。我看你面子,這都無所謂,錢不是一個人掙的,也不能一個人花。弄加油站,你給了我八十萬不假,隨后你領我去了趟澳門,我輸了個一干二凈。這我也不怪你,愿賭就得服輸。袁慶最后一次來我這兒借錢,我托他幫我聯系買家把我那個青銅尊出手。萬萬沒想到,袁慶這個兔崽子連我都敢黑,他說把青銅尊拿去給廣州大老板看看。有你,我相信他,連個條都沒打就讓他拿走了。結果,賣的錢我沒收到,青銅尊也沒影了。桑門你說,這個東西,他該不該死?

聽著三哥咬牙切齒說完最后那句話,桑門渾身上下的皮膚驟然發冷。他不僅受益過三哥的仗義相救,更見識過三哥的出手狠辣。

山洞里徹底黑了下來,黑暗盡頭開始響起蝙蝠們集體振動翅膀的聲音,凌亂、急迫、狂躁,似乎正醞釀著某種不可預知的危險。桑門下意識雙臂交叉,抱緊自己的肩頭。此刻,他無法看清三哥的表情,卻分明能感受到一張被憤怒扭曲的臉,以及那張臉上每一條蓄滿恐怖的皺紋。哥,桑門的聲音有些發顫,袁慶在度假村跟那些南方人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你現在還沒到摘巴自己的時候,三哥的兩排牙齒像是在嚼鋼釘,袁慶那個兔崽子還真把我嚇住了。我跟他說,前幾年我和南方的朋友在戶部塋挖出來幾樣寶貝,怕見光,就找個地方埋了起來。也是叫閻王爺催的,袁慶聽不出來我說的是瞎話,他逼我馬上帶他去起寶。我說行。我知道他和你從小都在少林寺學過,為了穩妥,我悄悄預備了一把蒙古剔,又戴上手套。到了戶部塋,趁他撒尿,我從后面薅住他的衣領子,像殺雞那樣,在他脖子上抹了一刀。下手的時候我使了七八分勁,許是那把蒙古剔太快,就一刀,他的血就放箭了。我為啥要跟你交代這些?因為沒有你,我就不會認識袁慶。不認識袁慶,后邊這些事也就不可能發生,所以兄弟,你不能置身事外。殺了人,我肯定死路一條了,但我不想這么快就被警察抓住。我明白,對警察來說,命案必破。我只尋思那幫警察能容我幾天,叫我把我們家祖傳的寶貝找出來,哪怕能找到一兩件,換你套房子應該足夠。這且不說,還有件事比房子更鬧心,村里的新農合資金讓我挪用了小二十萬,那都是老百姓的救命錢。這個窟窿不補上,我死了,兒子也會跟著挨罵。

哥,我才聽懂,桑門說,你告訴我你和慶子的事,其實都是包子皮,你這會兒才說到餡兒。放心哥,只要你對我仁,我肯定不會對你不義。不管你能不能找到你說的寶貝,我都會想辦法幫你把村里的那個窟窿堵上。

不中!三哥說,我這輩子人前當人,人后當鬼,雖說活得他媽挺假,可從來不欠別人人情?;钪啡饲檫€有機會還,死了就沒法兒還了。我造的孽,總不能像戲里演的父債子還吧?我高低得找到那個寶貝。

由于有價值的線索太少,案件的偵破工作進展得并不順利。尤其在案情分析會上,聽了上級要求國慶節前限期破案的通知,李成邦明顯能感受到刑警們的焦慮情緒。

作為專案組組長,一個有著三十年警齡的老刑警,經驗告訴李成邦,越是在這個時候,越得沉住氣。焦慮、急躁之類的負面情緒極容易堵塞和局限大家的思路。就好比在水中拉網捕魚,一旦網眼被水草、爛泥、破塑料之類的垃圾堵住,漁網的行進速度就會變得越來越慢,那些即使已經落網的大魚都可能趁機再逃出去。所以,李成邦眼下要做的,不僅要鼓勵大家輕裝上陣,還要給予積極的引導。他吩咐宋樹在大屏幕上打出兩個詞語,分別是枯井和盜洞。然后他來到大屏幕前,面向大家,說,昨天我和大林又接觸了一次報案人,他稱死者掉進去的那個地方為墳窟窿,出現墳窟窿的那塊地方是個叫戶部塋的墓地。我連夜查了一些資料,明代永樂年間,小王村確實出了一個大官,官至戶部侍郎,相當于現在的財政部副部長,權力不小。古人都講究落葉歸根,這個戶部侍郎死后也確實葬回原籍。不過資料上說,他是秘密下葬,具體葬在什么地方沒人知道。戶部塋那里的墳墓只是個衣冠冢,是用來遮人耳目、提防盜墓賊的幌子。按理說,就算是衣冠冢,也應當叫侍郎塋,不該叫戶部塋。

見大家睜大眼睛聽得津津有味,李成邦便拿起那根像教鞭的塑料棍,棍尖在枯井和盜洞兩個詞語之間來回移動著,說,剛才有點兒跑題,現在言歸正傳。你們看,如果枯井不是井,不是我們之前認定的用于澆灌農田的廢棄水井,而是盜墓者留下的盜洞,那么,兇手的身份能不能跟盜墓有關?或者說,兇手很有可能就和這個盜洞有關。我已經跟小王村的人確認過,那個墳窟窿肯定不是水井,它出現的時間不超過五年。因為該村有好幾戶人家都有祖傳的盜墓手藝,這是村里人的原話,哪個地方出現了盜洞,人們也都見怪不怪,或者心照不宣了。當然,盡管這個盜洞出現在小王村的地盤,而且小王村也有人暗地里從事盜墓的非法活動,我們在調查的時候卻不能僅局限于小王村,附近的其他村也不要遺漏。

李成邦端起水杯,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水。下面我提個建議,在已經確認枯井是盜洞的情況下,我們下一步的工作重點需要做出調整。第一,阿江率領一中隊和二中隊,停止外圍調查,全力以赴篩查本市近十年以來刑滿釋放的盜墓犯罪人員,尤其注意其中哪些人跟袁慶有關。在這些人當中,又有誰近期和袁慶聯系過。一旦發現體貌特征類似兇手的,務必重點布控。第二,大林帶領三中隊,以袁慶留在他辦公室的那兩個手機號碼為線索,排查他的社會關系。另外,9月19號傍晚他離開度假村,為什么要把那部常用的手機留在辦公室里?他的這種反常舉動,是不是證明他應該還有另一部手機?如果有,找到,并且徹查每一個電話,每一條短信,每一個QQ、微信好友,包括每一筆手機支付的對象。宋樹帶領技術中隊,請轄區派出所配合,查看案發地周邊監控視頻,特別留意9月20號晚上六點到十二點這個時間段出現在案發地附近的人員和車輛。我帶直屬中隊,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支援你們。

經過充分討論,專案組肯定了李成邦的辦案思路,同時又對可能出現的問題制訂了相應預案。

案情分析會結束,阿江推開身后的窗子,一陣涼爽的秋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之前籠罩在小會議室上空的低迷情緒。大家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人建議宋樹唱一首《成都》,放松一下。宋樹說《成都》太抒情,要唱就唱《少年壯志不言愁》。又有人不同意,說《少年壯志不言愁》都老掉牙了。阿江狡黠地瞄了李成邦一眼,說,同志哥,當著禿子不罵和尚,這是一個刑警的基本素養。人老精,馬老滑,這說明越老越有道行,比方咱師父。對吧?

沒錯,林森立即附和道,師父要是不夠老,怎么可能那么經驗豐富?怎么可能那么老謀深算……

林森聲情并茂的排比句配合著他夸張的手勢,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李成邦起身假咳兩聲,目光嚴肅地掃過每一張洋溢著笑容的面孔,他似乎想表達點兒什么,不料一張口,終究沒憋住,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

和這些年輕人在一起,李成邦最近感覺自己的情商有些不夠用,逐漸呈下降趨勢。他眨巴著眼睛正在琢磨大家是不是真的夸他,手機響了,是西老師。

西老師已經懷孕三十周了,醫生說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需要增加營養,尤其是鈣質??墒俏骼蠋熅拖癫菔承詣游?,不吃肉,也不敢喝李成邦為她用砂鍋煲的大骨頭湯,一喝就吐。后來她聽同事說野生莧菜含有非常豐富的鈣質,對于臨產孕婦和胎兒都相當有好處,而且野莧菜中的鈣質又非常易于被人體吸收。西老師打電話過來就是提醒李成邦別忘了去挖莧菜。李成邦說放心,怎么會忘呢。

作為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孩子,李成邦很清楚,農歷八月十五過后,莧菜基本上都結籽了,整個植株老得像柴火??墒撬淮蛩惆堰@個事實告訴西老師,他不想讓自己的老婆失望。自己是警察,但歸根結底他是一個丈夫,一個比老婆大十七歲的丈夫。如果連老婆想吃點兒莧菜的小小愿望都不能滿足,他會自責、會愧疚、會不安。好在今年秋天雨下得勤,他希望自己運氣好,能在田間地頭找到一些次生代莧菜,而且多多益善。

趁大家去吃午飯,李成邦準備去野外轉轉。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號碼歸屬地是鄰省的一個城市,這個城市緊挨著戚城市。電話里的人說,喂——你貴姓?你是不是小李?李成邦說,我姓李,但不是小李。那人說,喂——是這么回事,我是個跑長途的貨車司機,在加油站加油,有個老頭兒,看打扮像是個老兵,我父親也當過兵,抗美援朝時犧牲了。這個老兵沒我父親歲數大,他自來熟,連招呼都不打就爬上了我的駕駛室,說要去北京,我怎么勸都不下車,勸狠了還哭,像個傻子,又像是精神不正常。那么大歲數了,我也不敢使勁往下拽。后來我看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小皮牌,上面寫著地址、人名,還有電話號碼。我問他那個電話號碼是誰的,開始他還不告訴我,我答應拉他去北京,他才說那個電話號碼是小李的,所以我就給你撥過來了。

李成邦非常感謝這個說話絮叨的好心司機,稱贊他不愧是軍人的后代,然后問清楚了加油站的具體位置,估算了一下大致距離,麻煩人家等半個小時,自己這就趕過去。

這是盧二魔第二次出走。第一次是2016年開春,他迷迷糊糊走了一百多里路,來到地處太行山腹地的一個小鎮上。饑餓難耐時,他找到當地派出所,讓人家幫他找小李,說小李也是警察。派出所民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聯系上了李成邦。

為了避免類似事情的發生,李成邦回家找出西老師不穿的一雙紅色矮筒皮靴,從靴筒上裁下一塊煙盒大小的牛皮,用圓珠筆把盧二魔的姓名、住址以及自己的電話寫在那塊皮革上,再用西老師淘汰的一根首飾鏈穿過皮革牌,鄭重其事地掛在盧二魔胸前。在佩戴過程中,盧二魔有些抗拒,腦袋晃來晃去不配合,說他要紅領章和紅帽徽,不要這個東西。李成邦一如既往地告訴他,不到部隊就沒有紅領章和紅帽徽。你瞧瞧,這個牌牌跟領章和帽徽一樣的顏色,都是紅的。

在一旁觀看的西老師說,我看你對他比對我還上心。兩個概念。李成邦說,你,我得照顧一輩子。他呢,快八十歲的人了,我再上心還能上心幾年。你也知道,他以前的活動特別有規律,早上從家里出來去我那兒打個照面,然后就去易園看人家跳舞唱歌、下象棋打撲克,一看就是一整天,天黑了回家睡覺。這次他一個人跑進山里,多虧了景區派出所,我要是早幾年在他身上掛個聯系牌,也不至于把那個派出所的同事折騰成那樣。

現在,盧二魔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紅色牌牌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李成邦提前在煙酒店里買了一條煙,騎了將近四十分鐘才趕到那個加油站。他從摩托車上一下來,就把煙遞給那個熱心的司機,口里連聲稱謝。

看司機對李成邦遞過去的那條煙百般推辭,盧二魔立刻從貨車駕駛室里跳下來,以責備的口吻對司機說,拿著,煙酒不分家,小李叫你拿你就拿,瞎客氣啥?

司機被盧二魔說得一愣,疑惑地看著李成邦,說,大哥,咋一見你他就不傻了?李成邦笑著告訴司機,一見他,我就傻了。

301省道路況很好,車也不多,可是由于摩托車后座上坐著的是盧二魔,李成邦不敢開快,始終保持在二十邁左右。仲秋時節,曠野的風搬運著各種成熟的味道迎面吹來,讓李成邦的心里生出了一股久違的感動。

那種感動持續的時間并不長,因為摩托車停在刑警支隊門前時,盧二魔跳下摩托車,伸手拉住李成邦的胳膊不讓他走。李成邦打量了盧二魔一眼,從兜里掏出十塊錢,讓他自己去路南的拉面館買拉面吃。

盧二魔不接錢,只是定定地看著李成邦。李成邦說,是不是你兄弟又給你錢下館子撐著了?盧二魔眼睛一眨一眨不回答。李成邦挪開他的手,嚴肅地說,小盧,我得上班,不能老陪你玩。盧二魔聞言,忽然捶胸頓足哭起來,哭得漫不經心又悲悲切切,眼淚鼻涕稀里嘩啦往下掉。

李成邦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問什么情況,盧二魔不說。李成邦說,小盧你還想不想當兵了?盧二魔抽抽搭搭,說想。李成邦說,想當兵就別哭。盧二魔果然不哭了。我有點兒納悶,李成邦說,這些年沒見你掉過半滴眼淚,今天是咋了,頭一回坐摩托車,美的?盧二魔使勁搖晃著腦袋。他接下來告訴李成邦的話,像一團霧,不過李成邦從那團繚繞的迷霧中,仿佛發現了一絲詭異的光亮。

每當遇到復雜的案子,李成邦都會隨時安排加班,這幾乎成了重案大隊的常態。

趁其他人還沒到,李成邦一個人來到小會議室,給自己泡了杯濃茶,穩穩當當坐下來。多年的職業生涯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無論遇到多么復雜的案情,他都會為自己創造一段獨處的時間。在這段時間里,他就像一個禪定的修行者,排空意識里的所有雜念,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梳理一遍。

根據下午各方面匯總上來的情況,李成邦非常清楚,到目前為止,“9·19”案件不能說沒有進展,但是進展不大。概括起來,警方所掌握的有價值的線索,無非是以下四個方面:第一,死者袁慶嗜毒如命,本人卻不販毒,可以排除他是以販養吸。第二,雖然袁慶是度假村的經理,但是桑門安排了他太太親自負責財務,袁慶如果想挪用公司的資金購買毒品顯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他吸毒的錢從哪兒來?第三,已經有證據表明,袁慶跟南方的文物販子來往密切,而戚城又是中國的八大古都之一,地上地下的文物甚為豐富,袁慶通過倒賣文物來掙錢吸毒的可能性極大。第四,袁慶的尸體出現在荒郊野外的盜洞里,既然是盜洞,就有可能和文物有關,這應該不是巧合。

晚上九點鐘,林森、阿江和宋樹按時來到小會議室,似乎是以大小個兒為序,直溜溜地站在李成邦面前。

抱歉,李成邦說,我知道你們都人困馬乏了,實在不想折騰你們。宋樹說,師父,你這么說讓我們心里難受,抱歉的應該是我們。小時候寫作文,像你這個年齡,都是年過半百的老大爺了,每次加班卻都來得比我們早。林森歪頭看著宋樹說,馬屁精。李成邦敲了一下桌子,說,阿江,你是文學愛好者,把大屏幕上的內容念念。

阿江抬頭看了一遍,說,這不就是盧二魔常年掛在嘴邊的湯頭歌嗎?沒啥文學色彩,就是順口溜,功能跟乘法口訣差不多,是學習中醫的入門級教材。

忽然發現李成邦正冷眼打量著自己,阿江說,好吧,下面我就用標準的男中音給你們朗讀一遍。

龜鹿二仙最守真,

補人三寶精氣神。

人參枸杞和龜鹿,

益壽延年實可珍。

老蒼散寒通鼻竅,

屋瓦青苔抗火焚。

棗花成蜜調脾胃,

夏菊止咳把肺潤。

宋樹夸阿江的朗讀吐字清晰,抑揚頓挫,必須鼓鼓掌,卻被李成邦制止了。李成邦說,我們今晚開個會外會,內容僅限于我們四個人知道。不是出于保密,而是我有個小計劃,拿不太準,得跟你們商量商量。為了不影響“9·19”案件的整體推進,也為了不讓你們感到突兀,我有必要先講講這段湯頭歌的來歷——

1991年冬天,我剛從西關派出所調到城郊分局,聽說老盧的老母親病了,就讓他帶我去看看老太太。老太太是胃癌晚期,快不行了,但是腦子還蠻清醒。她說她知道我不嫌她兒子有腦病,對她兒子好,還知道我是警察,說她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后來她哆哆嗦嗦地從貼身口袋里摸出一塊白布,讓我務必收下,告訴我那是盧先生被日本憲兵隊抓走的前一天寫的,叮囑她保管好,日后興許有用。至于有什么用,她沒說。

李成邦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封口的牛皮紙文件袋,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個密封的塑料袋,李成邦所說的那塊白布就裝在塑料袋里。那塊白布的年頭應該不短了,顏色已經發黃,不過上面的毛筆小楷還能認得出來,寫的就是那八句湯頭歌。

林森說,愁死我了師父,你今天是怎么了?明天就是23號了,離上級的限期頂多一周時間,你還有閑心跟我們講故事,有什么計劃直接告訴我們好不好?不好,李成邦說,還不能直接告訴你們。小宋,你把這段湯頭歌每一句的第一個字,自上而下連起來,四個字一句,讀一遍。宋樹說,簡單,龜補人益,老屋棗夏。阿江說,錯,不可能這么簡單。我們都聽師父講過那位盧先生的事,你們想啊,一個人在性命攸關、生離死別的時候說的話和辦的事,必定是他認為最重要的。林森說,我同意你的觀點,問題是,重要在什么地方?停!我好像發現了,這是一首藏頭詩。宋樹說完,立刻在大屏幕上打出一行字:鬼不仁義,老屋棗夏。李成邦說,小宋能由龜想到鬼,由補想到不,由人益想到仁義,挺棒。這四個字無非是交代了當時的背景,盧先生覺得日本人不仁義。小宋不夠棒的地方,是那個“夏”字他漏下了。林森說,我來補充師父,棗夏,夏和下發音相同,應該就是棗樹下面。阿江說,再具體一點兒,是老屋的棗樹下面。

大家一致認定,湯頭歌所指向的老屋棗樹下面,必然埋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參照《戚城人物志》記載的內容,那個秘密或許跟盧先生早年擁有的十片甲骨有關。

李成邦說,老屋很可能就是盧二魔現在住的房子,因為那座房子的院子里確實有一棵年歲不小的老棗樹。更重要的是,盧二魔中午告訴我,他兄弟昨晚跟他打聽什么寶貝,說要是盧二魔拿不出來寶貝就沒飯吃,也不允許他回家住了。這樣的情形前年也發生過一次,所以盧二魔才嚇得再一次離家出走。聯想到盧先生寫在那塊白布上的湯頭歌和湯頭歌里的暗示,再聯想到盧二魔居住的上莊村也在“9·19”案發地附近,我認為有必要實施一個新的計劃,這個計劃就叫“守株待兔”。

在討論“守株待兔”的過程中,四個人的意見出現了分歧。宋樹支持李成邦的計劃,阿江持中立態度,只有林森持反對意見。林森認為,李成邦把“守株待兔”和“9·19”案子聯系到一起,缺少足夠的證據支持,太過牽強。他甚至說,師父,你壓力大我們都理解,但是不能因為有壓力就劍走偏鋒,甚至是想當然,這不嚴肅。宋樹說,大林,你平時跟師父沒大沒小也就算了,現在是開會,允許你發表不同意見,但像你這么口無遮攔打擊師父我不同意。林森說,你不同意沒關系,你支持師父也沒關系,我們都希望早點兒破案,可是破案需要有力的證據,而不是聯想和想象。

阿江說,你們想想,假如師父的計劃落空,就證明白守了,沒有“兔子”出現,那么我們也沒什么損失。反之,萬一真的有“兔子”出現,正好把他拿下。林森說,少數服從多數,我懂。不過我還是要保留意見,而且我要求和師父一起去執行那個計劃。

不用。李成邦說,你們三個人承擔著整個案件的主攻方向,既要摟草又要打兔子,任務比我重。我這個小計劃成了,是對大計劃的補充,萬一落空,也不至于對大計劃造成任何影響。就我一個人去,不必擔心我的安全,我早就過了冒險的年齡。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面對面,能三招兩式就把我拿住,甚至讓我變成烈士的人,估計很少,何況我還有槍。

師父,你這會兒說話的口氣和眼神,夠霸氣。林森豎著大拇指說,這樣才是我師父!阿江說,大林你淺顯了吧,師父這叫包漿、藏拙,這叫偶爾露崢嶸。

盧二魔家的四間老屋坐落在上莊村的村中央,青瓦石墻,據說是其父盧先生當年在城里開藥鋪掙了錢之后蓋的。建房選用的石料和木料以及石灰、磚瓦都是上乘的,包括地基都比尋常人家深挖三尺,所以時至今日,雖歷經近百年風雨,但整座房子依舊橫平豎直,巋然如昔。

這是李成邦第二次跨進這個院子,和第一次一樣,盧二魔在前,他跟在后面。拉開屋門之后,盧二魔不懂待客之道,自己先進去了。那時,李成邦還站在院子里仔細端詳那棵棗樹,當他聽到盧二魔驚叫著喊“小李”的時候,一把弧形短刀正壓在盧二魔的頸動脈上。

那一刻,李成邦的眼里閃過一絲驚慌,但那絲驚慌很快就被若無其事的表情覆蓋了。

李成邦環視屋內,一片狼藉。他望著持刀人說,我前年送老盧回來,你請我喝過一次酒,我當時叫你盧支書你不同意,讓我叫你三哥,我叫了??墒乾F在,你拿把小刀架在老盧脖子上,我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你。沒關系。持刀人說,你要是想叫,也叫我老盧。李成邦手指盧二魔說,我一直管他叫老盧。

持刀人目光中的敵意黯淡了幾分,他盯著李成邦的眼睛說,他叫盧鳳岐,我叫盧鳳革。以咱倆現在這種關系,你是警察,我是罪犯,你叫我什么無所謂,叫不叫也無所謂。

別這么說。李成邦語氣輕松,兄弟拿個小鐵片嚇唬哥哥構不成犯罪。

李隊長,你小瞧我了,我懂法。盧鳳革說,我十八歲回村里當民辦老師,當到二十五歲,年年都是教學模范,可就是轉不了正。趕上那年我們村老支書半身不遂,他建議我不當老師,回村接他的班。我心想,自己當國家干部沒指望了,能當個村干部也中,雞頭總比鳳尾強吧。

李成邦說,我小時候家也是農村的,從小學到初中,教我的都是民辦老師。那些老師不容易,到現在我還想他們。

小李——疼!盧二魔的目光像一只受傷的兔子,求救般望著李成邦。李成邦不為所動,他對盧鳳革說,我知道你倆是一爺公孫。你也知道,這么多年我早把老盧當成了我的親人,且不說我是不是警察,就算我是個普通老百姓,也絕不允許你這樣對他。盧鳳革說,你身上肯定帶槍了。李成邦說,不抓壞人我從來不帶槍。盧鳳革說,我現在就是壞人。李成邦說,我帶著槍。

盧鳳革沒注意李成邦是從哪里把槍掏出來的,等他看清的時候,李成邦手里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李成邦說,我猜你不想傷害你哥,那就把刀扔掉,我也把槍收起來,你有什么話,咱們慢慢說。盧鳳革說,你要是猜得不對呢?那就簡單了,李成邦毅然決然,你動刀,我開槍。盧鳳革絕望地搖了搖頭,甩手將刀扔到了盧二魔那架四腳朝天的床尾處。

李成邦吩咐哭天抹淚的盧二魔過去把刀撿起來,盧二魔說怕。李成邦說,你來年就當兵了,還怕一塊小破鐵片。

目睹盧二魔乖乖去撿那把蒙古剔,盧鳳革說,李隊長你真行,糊弄了他大半輩子。李成邦收起槍,說,人活著,總得有個奔頭。盧鳳革虛弱地嘆息一聲,說他沒奔頭了。李成邦讓他講講為什么。盧鳳革說,我這個村支書一晃干了三十五年,從二十五歲干到六十歲,啥也沒落下。老婆子前些年癌癥死了,一輩子沒給我生個一男半女?;钤?,我那是遭天譴了,是老天爺成心叫我絕戶。前幾年,我跟朋友去足療店洗腳,認識了一個按摩技師,就是洗腳妹,叫小瑞。一來二去,小瑞知道我是個村支書,又沒老伴,說她樂意跟著我。我那陣子手氣好,贏了些錢,也不管小瑞當時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她是什么出身,我就認了。后來,她給我生了個兒子。李成邦說,你這屬于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算不上犯罪。

你還是聽我說完,盧鳳革說,到了公安局,我就不說這些了,丟人。差不多二十年前吧,村里人抓住幾個南方過來盜墓的,我沒交給你們警察,私自把他們放了,當然不是白放,他們送給我一個得手的青銅尊。再說小瑞,前段時間,我打算把青銅尊賣了,給小瑞和兒子買個房子,余下的錢,萬一哪天我沒了,她也能把兒子拉扯大。我就找了個朋友,托他幫我把青銅尊出手。后來他跟我說,廣州大老板認為我的那個青銅尊是仿品,問我能不能帶些真品跟他一塊兒過去當面交易。我感覺不好,告訴他,買家說是假貨,你給我拿回來就行了。他說沒那么簡單,這個廣州大老板不是一般的古董商,人家做的是國際貿易,黑白兩道通吃。什么生意賺錢就干什么,從南非的鉆石到烏克蘭的少女;從金三角的海洛因到俄羅斯的AK47。還說,小瑞和我兒子住在戚城的什么地方,具體到小瑞在哪家茶館上班,我兒子在哪個幼兒班上學,廣州大老板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如果我不拿出真貨完成上次的交易,小瑞和孩子分分鐘就能出事。

盧二魔不知從哪兒找了個不銹鋼小盆,小盆里盛著自來水,走到盧鳳革面前說,兄弟,你嘴唇干了,喝水,喝了再跟小李說話。

一口氣喝完半盆自來水,盧鳳革眼神復雜地端詳著盧二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二哥,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瘋還是假瘋,現在看,你命比我好。李隊長,我這一走,肯定是有去無回了。我二哥享受村里的低保,你抽空跟村里的會計碰個頭,沒我了,他就全指望你了。

你放心,李成邦說,餓不著他。我想聽聽你和你那個朋友的事。

盧鳳革說,我那個朋友叫袁慶,我把他殺了,用的就是剛才那把刀。不是因為他黑了我的古董,而是他不該拿小瑞和我兒子嚇唬我。

李成邦給阿江打電話,通知他帶兩個人來上莊村,并且特別強調,來一輛車即可,進村后不要拉警報、亮警燈。阿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問李成邦,師父,就帶兩個人過去?李成邦的眼睛一直有意無意地盯著盧鳳革,說,兩個足夠,嫌疑人是主動投案。見李成邦掛掉電話,盧鳳革說,謝謝你,李隊長。李成邦說,你殺袁慶我聽明白了,可是我不明白,你剛才為啥要拿刀嚇唬老盧?盧鳳革說,我父親臨死前告訴我,我二伯,就是我二哥他父親,有些寶貝藏在這個院子里,具體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我只能問傻二哥。不問還好,一問他就跑出去不回來。李成邦說,你知道是什么寶貝嗎?盧鳳革說知道,龍骨,就是書上說的甲骨文。

阿江平常開車挺穩當,一旦執行任務,尤其是執行起緊急任務就不一樣了,恨不能把油門踏板踩扁。當他駕駛的警車在盧二魔家門口停住之前,四只輪胎與地面強烈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李成邦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盧鳳革被阿江他們押上警車,直到警車開出去三十幾米遠了他才跨上摩托車,沒等打火,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殺袁慶的兇手是上莊村支書盧鳳革。

他反復看了兩遍,按著號碼撥回去,對方關機了。

責任編輯/謝昕丹

文字編輯/李敏

繪圖/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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