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夢啟 姚定范

2017年,浙江省桐廬縣博物館為紀念抗戰全面爆發80周年,推出了一個專題展覽,展覽名為“刀與筆”——姚思銓與浙江抗日救亡。《刀與筆》是浙江文化先鋒姚思銓在抗戰時期主編的一刊物名稱,而他本人就是以刀和筆作為戰斗的武器,動員廣大民眾團結抗日。
在展覽的現場,浙江省博物館副研究館員熊彤激動地對筆者說,我去年12月份看到姚思銓的這些資料,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觸動。這些資料,包括他主編的刊物、手稿、書信、書法、繪畫、木刻畫,數量之多,作品之好,歷史價值之高,都是讓人震撼的。
1915年的初冬,桐廬縣江南鎮板橋村一個貧寒的農戶家里,一個男孩兒降生了。作為長子,父親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取名思銓。
姚思銓二弟姚思模,至今依然健在。他說,大哥從小聰明,讀書非常用功,不管什么書,看一眼就記住,真的是過目不忘,出口成章。他詩、散文寫得好,論文也寫得好,雕塑木刻都是自己學的,也沒有人教他,可作品很有名。
1930年夏,姚思銓以優異的成績從省立一中初中部畢業,被保送進高級中學。可不幸未曾開課就患上了傷寒,在家休學一年。賦閑在家的姚思銓有了更多的時間讀書創作,這期間他創作了大量的詩歌。1931年4月,他編輯了自己的第一部詩集,取名為《野花一握》,收錄了從1930年2月到1931年4月間的40多首詩。
桐廬縣文管會的老主任許重崗說,在家休學的這一年,姚思銓看了大量的書,主要是我國的一些歷史書,春秋史記,也看了很多蘇聯的書和歐洲的書。也就在這一年,他的世界觀逐步轉向唯物主義。他感到蘇聯是世界上第一個人民建立的國家,是代表了社會發展的方向,而面對現實卻有很多困惑,開始懷疑自己原先教育救國的思想。
“九一八”事件的發生,將姚思銓內心熾熱的愛國熱情一下子激發了出來。當時就讀于杭州師范學校的姚思銓,開始積極投身于抗日救亡的學生運動。他在學校成立了白煤(學)社,組織學生探究真理,并把思想付諸于行動,包括對當局的一些抨擊和批評,這也自然會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注意。1932年12月28日,姚思銓被捕入獄。他在獄中用橄欖核寫了很多東西,現在留存下來的很多詩,就是那個時候寫的。
是一具具烈士的遺骸
幾列卡車從前方開來!
一束痛掠過心窩!
兩行熱淚淌出了悲懷!
……
是一具具烈士的遺骸!
給役夫們搬進棺材!
“同志們,你們去了,
回頭我們跟著來!”
——《卡車》
這首《卡車》選自于姚思銓的第二本詩集《未見草》。《未見草》收錄了姚思銓從1931年到1933年間的一些作品,其中有很大部分就是他在獄中所作。從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獄中的艱苦生活不但沒有打垮他,反而將他心中抗日救亡的熱情激發得更加熾熱。
在這段時期他最崇拜的文人就是魯迅。魯迅逝世的時候,他就專門寫了文章,說魯迅把自己給了社會,我就是要做這樣的人。
1933年7月1日, 姚思銓經多方營救,被保釋出獄。他只是回家作了短暫的休養,便到杭州靜觀學校任教一直到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這段時間,他系統地學習了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一些著作,并且從1934年開始以“萬湜思”為筆名發表了許多進步文章。萬湜思是世界語的音譯,意為“復仇、奉獻”。這個時候的姚思銓已經成了一名辯證唯物主義者,他也完成了向文藝為大眾、為革命服務的現實主義轉變。
1937年11月5日拂曉日軍偷襲了金山衛,9日攻陷松江,12日占領上海。作為浙江省會城市的杭州岌岌可危。12月初,浙江省政府決定轉移到金華。當時在杭州警官學校任教的姚思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學校轉移。在接下來的四年當中,姚思銓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抗戰的文藝工作中去,他在當時金華的抗戰文藝當中,迅速成長為一個旗手。
《大風》是姚思銓到金華后主編的第一份刊物,這個刊物以宣傳抗戰到底為己任。發表過馮雪峰、邵荃麟、陳原等進步青年的大量作品。
20世紀30年代初期,魯迅先生在上海發起一項美術運動——新興木刻運動,倡導藝術家們以刀代筆,自畫、自刻、自印,以木刻來反映社會生活的現狀。受新興木刻運動的影響,在學生時代姚思銓就曾自學木刻版畫,抗戰爆發后他同全國廣大木刻版畫家們一樣,拿起刻刀,用木刻版畫描繪社會黑暗,揭露當局腐敗,呼喚民眾抗日,創作了不少優秀的木刻作品。1938年,他出版了個人木刻版畫集《中國戰斗》。
女兒姚海英追憶說,父親木刻作品中的很多場面,是他到抗戰前線去采訪,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的。當時在富陽發生了一個非常有名的東洲島保衛戰。在這次戰斗當中,父親不怕危險,直接到火線,根據這次戰斗創作了一組木刻,取名《中國戰斗》。
《中國戰斗》后來結集出版,收有姚思銓的20多幅作品。這本木刻集不僅深刻揭露了日軍的暴行,控訴了日軍入侵給民眾帶來的巨大苦難,也展現了正面戰場與敵后游擊隊的戰斗情況,鼓舞了士氣。之后還曾多次印刷刊出,在抗戰木刻作品中有著較高的地位。
1939年夏,姚思銓、張樂平、野夫、項荒途、金逢孫等人聯絡華中、華南許多作家以及青年在金華組織“刀與筆社”,同年12月創辦《刀與筆》月刊,姚思銓任主編,《刀與筆》強調團結抗戰,以木刻版畫為載體進行抗日宣傳。
“我們為什么要拿起刀和筆?”“說來簡單:‘有一份熱,發一份光,有什么,便發揮什么,只要它對于目前的民族解放戰爭有所裨益……”
這是姚思銓為《刀與筆》創刊撰寫的發刊詞,也為刊物樹起了“旗幟”。在這本刊物上,發表過喬木、邵荃麟、王西彥、葉淺予、張樂平、野夫、金逢孫等人的文章、漫畫以及木刻,影響廣大,行銷內地各省,成為當時東南地區辦得最好的進步文藝刊物之一。
在這段時間里,姚思銓和共產黨的一些領導人、民主進步人士有了很密切的接觸,比如周恩來、郭沫若等等,他和周恩來還建立了很深的個人感情。
在金華,他不僅當好編輯,還翻譯了大量的蘇聯、東歐國家的進步文學作品,如小說《袁法富之死》《穆爾塔》《他們怎樣逮捕西門佳的?》《新聞》,長詩《田父道情》,論文《誰底戰爭》《我們怎樣或者》等等。人說,姚思銓在金華的這幾年,把自己作為一塊煤,就是他在中學組織的白煤社的煤,越燒越旺,越燒越燦爛!
1940年,當局以“辦刊思想太過激進”為由,亮出了紅牌,《大風》《刀與筆》期刊相繼被停刊。
1941年3月姚思銓受聘擔任《浙江日報》副刊“文藝新村”的主編,同年7月舊病復發。1942年4月浙東戰役爆發,顛沛流離6個月的姚思銓病情日益加重。不得不離開報社到縉云岳父家養病。
當時的縉云師范,坐落在一個大山里,里面有一個古剎普化寺。姚思銓就住在那個地方,斜躺在床上,后面墊幾個枕頭,不停地寫文章。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姚思銓修改完成了1937年到1943年間的作品,并重新翻譯了蘇聯詩人馬雅科夫斯基的詩集。1943年12月28日姚思銓在縉云普化寺病逝,年僅28歲。
1950年姚思銓重新翻譯的《馬雅科夫斯基詩集》(插圖本)得以出版。現代著名詩人、文藝理論家馮雪峰為詩集寫了序《關于譯者》。序言中寫道,他是一個謙虛、認真、外表上很溫和而內心是熱烈的,樣子文弱清秀而意志和精力都堅忍的新文藝工作者。
今天,在紀念抗戰勝利74周年、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70周年的時候,我們為什么重提姚思銓?就是為了紀念那場偉大的抗日戰爭,就是要振奮民族精神。在民族危亡之際,像姚思銓這樣的人,能夠戰斗在抗戰的第一線,說明一個問題,中華民族,沒有人能夠戰勝得了。這是我們在采訪中,聽到感悟到的最多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