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富庭(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圖︱河北省雜技團演藝有限公司提供
2019年7月,由河北省雜技團演藝有限公司創編的大型歷史雜技劇《夢回中山國》,作為第10屆全國雜技展演節目,在廣西南寧劇場上演。該劇為2018年度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以《戰國策》中中山王厝與陰姬動人的愛情故事為原型,藝術地再現了兩千多年前的戰國風云。該劇將河北特有的中山國時期的歷史文化、人物故事、舞蹈等元素融入雜技表演中,創造了“雜技+歷史+戲劇+舞蹈”的獨特演繹模式。
雜技劇要兼具技巧性和故事性,要在雜技中講好故事,首先得創造一個講故事的“劇場”。“劇場”是保證雜技演員表演效果和觀眾審美質量的重要因素。物理層面的“劇場”可以通過舞臺道具來實現;而精神層面的“劇場”則需要綜合運用燈光、音樂和必要的字幕解說,將觀眾帶入一個具體的審美情境中,才能使雜技更好地為劇“說話”,為人物“言情”。
作為一部歷史雜技劇,《夢回中山國》給雜技表演提供了一個歷史敘事情境。中山國是春秋戰國時期北方少數民族白狄族鮮虞部落建立的一個千乘之國,因城中有山而得名。中山國曾以武功聞達于諸侯,數次為強國所滅但又奇跡般地復國,鼎盛時期與戰國七雄并駕齊驅,成為“戰國第八強”。在雜技劇《夢回中山國》的序幕里,中山國的山形禮器、雙翼神獸、鐵足大鼎以及篆文等代表元素,以視頻的形式依次呈現在紗幕上,為全劇構筑了一個宏觀的歷史背景,讓觀眾感受中山國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
雜技劇《夢回中山國》創造性地將一系列文物元素作為舞臺背景或表演道具與雜技有機結合,豐富了雜技表演的文化內涵和審美意味。眾多文物道具通過雜技演員的技巧展示,呈現出了無窮的藝術魅力,頂端帶有山字形器的中幡,在男演員手中實現對穿拋接、頭頂拋接、前空翻拋接;印有龍紋形狀的鼓以蹬技形式在女演員腳上旋轉、傳遞,在紗幕投影技術支持下,陰姬于透雕夔龍玉佩背景中展示柔術技巧,托舉起15連盞燈,讓人感覺如夢如幻。
此外,該劇還以蹬鼓、肩上芭蕾的形式,試圖再現中山國特有的跕屣舞。“跕屣”原意是指踮起腳尖輕輕走路,在此處引申為踮起腳尖跳舞。蹬鼓、肩上芭蕾等雜技節目,既展現了演員高超的平衡技巧和曼妙的舞姿,也傳遞著豐富的歷史信息,深化了雜技表演的藝術內涵,使觀眾窺見兩千多年前中山國的舞蹈文化和審美趣味。

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傳統雜技開始向雜技劇轉型,雜技的主題、人物、故事等逐漸受到重視,而演員在雜技劇中也獲得了明確的身份。這種身份是角色性、特征化的,讓雜技演員在演繹故事角色時,由實現雜技動作的抽象主體,轉變為“具體的人”。
作為雜技劇中演員不僅要表演雜技,還必須表現角色人物的情感、個性,這是現代雜技與傳統雜技不同的地方。現代雜技不再局限于滿足觀眾獵奇的“眼球享受”,也期待通過情感化、故事化的雜技演繹,與觀眾進行思想上的交流,甚至希望觀眾“參與”到雜技表演當中。
愛情是文學的永恒母題,也是雜技劇創作的重要主題。《夢回中山國》劇中有很明顯的愛情敘事成分,這也是該劇取得成功的關鍵因素。作為一種文化產品,每一部雜技劇的創作都必須考慮觀眾的需求,而“以情動人”的愛情敘事,可以說是屢試不爽的市場營銷策略。雖然雜技是一種程式化的技藝,不擅敘事,更不擅抒情,但主題化的場景、音樂、燈光,以及恰當的字幕提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讓觀眾感受人物的情感,再加上演員的動作、神情,就能夠很好地完成劇“意”、劇“情”的傳達。
中山王厝與陰姬的愛情故事,是該劇主要的敘事線索。全劇以皮條、男女對手、肩上芭蕾表演,通過托、舉、扛、柔術等雜技技巧,表現厝與陰姬之間細膩的情感交流和纏綿的愛意。在第三幕的“獻酒”情節中,還通過生動活潑、趣味十足的耍花壇,烘托厝與陰姬大婚前的喜慶氛圍。而失寵的江姬的心理境況,則通過柔術、造型技巧來呈現。四名女演員以中山國文物道具錯金銀四龍四鳳方案為平臺依托,模擬方案的各種形態,仿佛讓方案的龍鳳活起來了,用人體的交織、組合、疊置、造型等象征江姬內心隱秘的情緒起伏,達到了“人器合一”的藝術效果,表現了演員精湛的雜技技巧和主創團隊獨特的創意思維。
作為一部講述家國故事的歷史雜技劇,《夢回中山國》透露著一種強烈的家國情懷,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在劇外。該劇主創團隊試圖通過雜技劇表演,藝術再現中山國的文物、歷史故事,表現了其對河北本土歷史文化和民族文化的高度認同。該劇總導演胡雅莉在編導手記中表示,作為河北的一位青年導演,一直以來都想創作一部具有河北特色的作品。“一次機緣讓我了解到中山國的歷史文化,被它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和驚艷絕倫的手工藝品所震驚。中山國遺址的考古大發現,為石家莊人找到了靈魂的歸宿,讓世人知道石家莊深厚的歷史底蘊。我決定把它打造成藝術作品搬上舞臺,讓更多人了解神秘中山國背后的歷史和璀璨文化。”正是由于對河北本土文化的高度認同,使胡雅莉獲得了創作雜技劇《夢回中山國》的原始靈感和動力,而這種文化認同感、自豪感也貫穿全劇始終。

另一方面是在劇中。該劇綜合運用3D技術、紗幕投影、燈光、音樂、舞蹈、武術、雜技表演等手段,生動展現中山國將士騎馬狩獵、拼死護城的情景,表現了中山國將士慷慨悲歌的精神和深厚的家國情懷。
在這種家國敘事情境下,該劇中的雜技表演就不僅是一種純粹技藝的展示,而且還被賦予了深刻的象征意義。劇中趙國使者驚艷陰姬的舞姿和美貌,企圖說服中山相國司馬喜設法讓陰姬嫁到趙國。這一幕通過雙人對頂的技巧,生動表現了司馬喜與趙使之間的較量、斗爭,也反映出中山國不畏強國威勢、不屈不撓的國家風范。劇中還通過滾環、地圈、爬桿、杠桿等烘托戰爭的緊張氛圍,吾丘鳩勇士手持鐵杖,獨舞于陣前,則象征著中山國將士頑強的戰斗精神。最令人震撼的是,陰姬率領中山國女子沖鋒陷陣,通過鞭技的力量,干脆、堅韌地表現了中山國將士誓死守城、保家衛國的堅定決心。
傳統雜技是以“技”為核心的藝術,技藝是否高難度,是評價節目質量高低的重要標準之一。但由于人類身體的極限,雜技技藝的突破十分困難。在這種情況下,雜技戲劇化轉型成為實現雜技創新的一種重要手段,即用雜技去講故事。該劇采用“雜技+歷史+戲劇+舞蹈”的模式,將傳統雜技節目置歷史、愛情、家國等主題化敘事情境中,賦予其豐富的象征意義,突破了傳統雜技節目的局限性,使雜技由“技”的單一呈現,進入到“藝”的審美境界,豐富了雜技的文化內涵,提高了節目的可辨識度。總而言之,雜技劇《夢回中山國》多元敘事情境與雜技的巧妙配合,提升了雜技本體的言說能力和表現范圍,展現了雜技戲劇化的可能,也為雜技戲劇化提供了有效的實踐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