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赤裸”的魅力

那艷武 熊毅

摘 要：尤金·奧尼爾1888年10月誕生于美國，他一生不僅贏得四次普利茨獎，而且在1936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奧尼爾在我國已有近百年的接受史，影響深遠。本文從文本細讀的角度對奧尼爾劇作特點進行解析，以期觀照我國現階段的劇本創作。

關鍵詞：真實性;豐富性;深刻性

中圖分類號：I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9）09-0071-04

1888年10月16日，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誕生在美國紐約城區一家毫不起眼的旅舍里。奧尼爾的祖父原是愛爾蘭居民，后因饑荒移民到美國。奧尼爾的父親詹姆斯是一位演員，因飾演《基度山伯爵》而成名。從奧尼爾的出生地和家庭背景看，他后來成為戲劇家，好似是命中注定的。到19世紀后期，美國戲劇已經逐步走向商業化，為了在競爭中處于不敗之地，許多大型劇團被建立。這一趨勢持續惡化，到20世紀伊始，各種各樣以消遣為目的庸俗劇充斥市場，暴力暗殺、談情說愛的情節劇屢見不鮮，宏大的戲劇宣傳到處泛濫，企圖吸引觀眾，而真正思考生命真諦、關注人類靈魂的嚴肅戲劇則無人過問。作為美國著名的文學史家，威拉德？索爾伯（Willard Thorp）認為，自1776年美利堅合眾國成立至20世紀初期的百余年中，真正能夠引起戲劇史學家關注的劇本不超過6個[1]。奧尼爾決定把戲劇創作當作終生的追求時，面對的恰恰是這樣一種情況。奧尼爾認為，那些為賺錢而創作的戲劇恰似一種毒品，消耗人的體力、麻醉人的精神，污染人的心靈。奧尼爾決定以撰寫令自己滿意的嚴肅戲劇為己任。當時，美國出現了和商業化演出相抗衡的小劇場運動，普羅文斯頓劇社（Provincetown Plares，1915）和華盛頓廣場劇團（Washington Square Players，1914）等等比較出名，奧尼爾正是從小劇場起步的。基本情況如下：奧尼爾創作的第一階段（1913-1920）：作品主要有《東航卡迪夫》《加勒比斯之月》等。第二階段（1920-1938）：《天邊外》《安娜·克利斯蒂》《大神布朗》《悲悼》《無窮的歲月》等。第三階段：《送冰的人來了》《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等。他一生共獲得了四次普利茨獎，并且在1936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縱觀奧尼爾的一生，可謂跌宕起伏、充滿波瀾。他的作品可謂兼收并蓄、博大精深。

一、真實性

這里主要討論的是奧尼爾的戲劇觀及在其戲劇觀影響下的戲劇題材。奧尼爾從小隨著父母親走南闖北、居無定所、顛沛流離。在七歲的時候，他被送進一所天主教學校上學;在1902年，他又轉到貝茨預科學校求學;在1906年，他考入普林斯頓大學讀書。不久之后，他退學并跟隨一個去洪都拉斯的探險隊去淘金。“我袋子里的全部獵獲物只是一條蜥蜴——而不是金子……”奧尼爾曾笑著說。“但是那一次探險，使他對叢林獲得了真情實感，并在他的記憶中儲藏起來，這使得他在后來寫作《瓊斯皇帝》（The Emperor Jones）舞臺說明時，能夠再現熱帶的背景：“森林是把世界分割開來的一堵黑暗的墻。”[2]奧尼爾還曾經在一艘開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船上做過水手。他做的是日常零散工作，他負責擦洗地板、攀登帆索、絞接纜繩和登高瞭望等，奧尼爾還同其他海員以及在海濱垮掉的一些人交上了朋友。弗蘭克·貝斯特寫道：“奧尼爾常到那些叫花子和海員們去的地方了解真情……”[3]誠然，在這段時期，奧尼爾直接體驗并了解到水手們的悲苦與艱辛，后來他把早年的這些觀感都巧妙地運用到了獨幕劇中。學校教育對奧尼爾的戲劇創作所起的作用是極為有限的，他創作的靈感和題材更多地是生活本身。他認為，戲劇就是生活——生活的實質及對生活的解讀[4]。奧尼爾對于他爸爸演的基督山伯爵沒有什么好感，他認為那是典型的驚險劇，脫離生活，華而不實，看久了會生厭[5]。奧尼爾認為，如果他有“勇氣”不理睬輿論界，以及輿論界的各種指責，只追求他的理想，并且為之而奮斗，那么他一定能夠獲得名副其實的真實性及呈現這種真實性的技巧。他說，“他熱愛生活。他在生活里到處看見戲，人與人的矛盾，人與自己的矛盾，人與命運的矛盾。他按照生活的方式把他感覺到的寫下來，讓事實用他自己的語言向觀眾說話。”[6]對奧尼爾來說，甚至在丑之中也存在美，他并非因為生活之美才鐘愛生活。在奧尼爾看來，美不過是包裹在生活表面的一層外衣，他所鐘愛的并不是那層華麗外衣，他關注的是脫掉外衣之后的裸露的生活本身。奧尼爾認為，一位真正的現實主義的劇作家關注的應該是人物的靈魂，是讓人物成為這個人而非其他人的那種特質。《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正是奧尼爾傾注了淚和血，把自己的家庭當作原型創作的一部自傳體大戲。奧尼爾在創作該劇時身體已經不好，晚上還經常失眠。但是，他還是堅持撰寫這部與他的青年時代及他的家庭有關的作品。那些往事就如同幽靈一般糾纏著奧尼爾，使他非寫不可。似乎唯有把內心的感觸傾吐出來，他才能夠得到安寧。奧尼爾認為，所謂真實，既是環境的真實、也是人物性格、心理的真實，還應包括作者自身情感的真實表達，他作品的真實性早已無可附加。G·J·內森認為，奧尼爾同他大多數同時代的美國劇作家的區別正在于，奧尼爾是用生活的語言來想象戲劇，而后者用戲劇的語言來描繪生活。

龍文佩寫道：“他曾經說，‘我喜愛水手甚于喜愛跟我一樣的人……他們懇切、忠誠、慷慨，他們的‘言語和行動都是直率的，他們‘沒有社會上的虛偽做作。”[7]更難能可貴的是，奧尼爾在與水手們一起艱難度日的日子里切身感受到了隱藏在美國“金碧輝煌”之假象下的真實……奧尼爾對那些從事人類最古老職業的妓女也表示理解和同情，奧尼爾認為，他們之所以成為妓女，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其他選擇，是因為他們被“命運”操控。奧尼爾憑借他的藝術天分，努力在處于社會邊緣的那群可憐人的生活里挖掘能夠可以使人具有“崇高感”的悲劇因子。奧尼爾早年窮困潦倒的經歷對他的影響很大，使他對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奧尼爾的悲劇力求真實地描繪丑陋畸形的人生百態，蘊含著對病態的社會人生的無限憤激之情，帶有一種能夠使人的心靈得到凈化的崇高情調和無以倫比的審美境界。奧尼爾冷峻而嚴肅地直視生活，擁抱生活，體驗生活。奧尼爾筆下的生活總是那樣逼真，赤裸，沉重，他扎根于現實人生，以深刻的洞察力和極強的同情心去真實地呈現社會人生，呈現生活在社會下層的小人物的不幸與痛苦，以詩人般的熱誠描繪生命的活力和人格的尊嚴。

二、豐富性

這里主要指奧尼爾戲劇包含的傳承古今的美學思想及創作技巧。奧尼爾認為，在戲劇藝術中，希臘悲劇是很難超越的典范，希臘悲劇中那種宛如宗教式的崇高，是現代社會生活所需要的。奧尼爾對包括希臘悲劇在內的各個歷史階段的戲劇知識都有所了解，這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的劇本創作。奧尼爾不但研究了起始于希臘悲劇的西方戲劇傳統，還勇于實踐探索。從創作《瓊斯皇》起，奧尼爾就開始對象征主義技巧和表現主義手法等進行了大膽嘗試，取得了顯著成就。奧尼爾說：“在寫作手法上，我并不打算局限我自己。各種手法，不論是自然主義的還是象征主義的，只要適用于我正在寫作的劇本，我都打算使用。”[8]在《瓊斯皇》等表現主義代表作中，奧尼爾關注人物心靈，描繪人物內心深處的真情實感。在其他多部作品中，也都程度不同地使用了象征主義技巧。

奧尼爾總是那樣活躍，那樣不肯停歇，人們簡直無法預測他下一步會干什么，能走多遠。奧尼爾對新領域、新形式的實踐與探究是沒有止境的。當時，有人認為，過早地對他一生的功績進行總結的想法是愚蠢的。奧尼爾認為，“方法服務于內容。他在創作《奇異的插曲》時，奧尼爾還把小說技巧與戲劇技巧結合起來，采用意識流的手法，著重揭示劇中人物的內心世界，該劇被稱作‘內省戲劇，……這是當時美國戲劇界的一件大事，也是奧尼爾在突破戲劇創作傳統的前進道路上所取得的又一重要成就。”[9]

奧尼爾還運用了內心沖突外化、分割區演、獨白和旁白等很多獨具魅力的形式。他說，“我竭力使自己成為一座熔爐”，“如果我有足夠火力的話，就把他們熔化到我自己的技巧中去”[10]。在嘗試諸多藝術風格時，奧尼爾還大膽使用了很多創造性的、非寫實的表現手法。比如，面具是古代西方一種戲劇技巧，曾被運用在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悲劇里。奧尼爾在《大神布朗》里多次使用這一技巧，并賦予了道具新的功能，把它當作呈現人物心理、揭示人的本質的工具，有效呈現人的內心沖突和雙重人格。

勞遜說：“在奧尼爾的早期劇作中，顯示出‘理性范圍的廣度、情緒的深度、詩意的濃度、技巧的多樣性和結構的優美程度。”[11]勞遜認為，奧尼爾劇作是美國現代戲劇的代表，研究奧尼爾，自然能收獲一些現代美國戲劇較有代表性的創作手法。郭繼德寫道：“他善于捕捉時代氣息，有超前意識，他這批劇作中的思想觀念和寫作技巧之新穎，半個世紀之后仍不顯得過時和落后。”[12]郭繼德認為，奧尼爾在創作《天邊外》等中期劇作時，打破了之前創作《歸途迢迢》時的那種現實主義的羈絆，現代主義特征越發明顯，戲劇手法更加靈活多變。汪義群寫道：“他不滿足于傳統的風格和手法，積極對各種新的技巧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和實驗。”[13]汪義群認為，當時美國的嚴肅戲劇，是沿著兩條平行的線索發展的。一條就是以奧尼爾為代表的實驗戲劇，它偏重于心理分析，在表現形式與創作手法上做了許多有意義的探索與嘗試。奧尼爾的創作給我們一個重要啟示，即他在藝術上勇于探索、不斷進取的精神。奧尼爾是最長于風格變化的劇作家。經過不懈努力，奧尼爾終于創造出了一批精神分析悲劇、表現主義悲劇。奧尼爾純熟的創作技巧，尤其是心理戲劇沖突和毀滅性的悲劇結局，為后人提供了學習的典范。

三、深刻性

這里主要指奧尼爾作品所反應的主題思想的深刻性。夏茵英指出，“西方作家把握世界的視角大大地改變了。作家的視點轉換了，從民族的階級的轉向了整個人類。”[14]第一次世界大戰讓人們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使人們丟掉幻想，直面現實。統治西方幾百年的理性遭到質疑，從前愛與和諧的兩大主題也受到嚴峻的挑戰。現代化的科技和豐富的物質生活不但沒能幫助人們實現美國夢，反而讓人們感受了更多的壓抑與痛苦。作家深深陷入對人與自然、社會、及自身之關系的全方位思考中，不再局限于一個群體。他們所關注的不再只是自己生活的國度，而是整個世界。文學作品中，批判意識日益增強，全球意識、人類意識替代了之前的階級意識。奧尼爾就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里，他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和一次波及全世界的經濟危機。奧尼爾是人生意義的執拗探尋者，他的創作態度是十分嚴肅的，作品主題不但具有明顯的人類意識并且是異常深刻的。正是因為極具深刻性，奧尼爾的作品剛剛演出時，才會經常遭人誤解，引發爭議。例如《文學時報》的增刊曾宣稱：“奧尼爾的世界是一個殘忍的獸性世界，到處是狡猾似狐的野獸和被壓碎的蟲豸。……他的戲劇充滿著毫無約束的情感與膚淺的觀點”[15]這些爭論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奧尼爾作品的復雜性。喬治·簡·內森說：“他的著作的數量之巨及意義深遠是任何其他美國作家無法比擬的。”[16]奧尼爾的真實、豐富、深刻決定了其作品的世界性。他的作品具有真實性，但卻從一開始就突破了時空所限。查士驥譯介道，奧尼爾從來就不曾注意交代社會背景，他的劇作幾乎與美國沒有任何關聯。”[17]他的豐富的美學思想及創作技巧植根于古希臘以來的人類優秀的文化土壤，也注定要為世界范圍內的戲劇家學習、繼承。

四、結語

奧尼爾被尊為美國戲劇之父，是美國戲劇史上的一座豐碑。奧尼爾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無論在美國本土，還是在整個世界范圍內，他都具有深刻的意義和極其廣泛的影響。奧尼爾是直接向他在全世界的讀者抒發情感的，從而也引發了全世界對于奧尼爾的關注、譯介、和研究。沒有哪位作家能夠純粹客觀地對生活進行觀察。復雜多變的社會現實，在劇作家腦海里引起太多反應——或許接納，或許抗拒，喜歡的或厭惡的，啟發他思考或者能夠引導他得出結論的，一切都由他的出身及成長經歷等等所形成的意識或思想的控制。執著于靈與肉的訴說的奧尼爾，很多時候，就好似一只絕美的帶刺玫瑰……奧尼爾的真實很容易地讓讀者與之產生共鳴，奧尼爾的豐富也必然地引發劇作家對其創作手法的借鑒，然而，奧尼爾的深刻或裸露有時又著實令人望而卻步……“文學翻譯首先是一種文化選擇行為，必然受到譯入語文化中文學體制、文學觀念、意識形態及經濟等因素的制約。時代不同，文化語境不同，文學翻譯選擇也有不同的價值取向。”[18]我們在吸收西方文化時，并非機械地挪用西方式的進程、內容、理念，而是要服務于中國內部社會政治變革及其審美形態變化的要求，有著獨特的線索、選擇、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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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汪義群.奧尼爾研究[M].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67-68.

〔2〕〔3〕[美]克羅斯韋爾·鮑恩.尤金·奧尼爾傳[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88.31，31.

〔4〕[美]卡吉爾.奧尼爾與他的劇作[M].紐約：紐約大學出版社，1961.107.

〔5〕荒蕪.奧尼爾及其代表作[A].奧尼爾劇作選[C].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1.

〔6〕〔8〕荒蕪.話說奧尼爾的《瓊斯帝皇》[J].戲劇論叢，1981，（04）.

〔7〕龍文佩.奧尼爾的悲劇觀念[J].劇本，1982，（09）.

〔9〕廖可兌.談尤金·奧尼爾的《奇異的插曲》[J].劇壇，1982，（02）.

〔10〕[美]A·H·奎因.美國戲劇史：從內戰到現在[M].南開大學出版社，2001.199.

〔11〕聞起.奧尼爾和他的《安娜·桂絲蒂》[J].劇本，1981，（03）.

〔12〕郭繼德.對西方現代人生的多角度探索——論奧尼爾的悲劇創作[J].文史哲，1990，（04）.

〔13〕汪義群.當代美國戲劇[M].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2.60、61.

〔14〕夏茵英.20世紀西方文學的人類意識[J].外國文學研究，1999，（02）.

〔15〕〔16〕[美]弗·埃·卡彭特.尤金·奧尼爾[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1990.177，177.

〔17〕查士驥.劇作家友琴·沃尼爾[J].北新，1929，（05）.

〔18〕查明建，謝天振.中國二十世紀外國文學翻譯史[M].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19.

（責任編輯 賽漢其其格）

"Being Naked"——My Opinion on Eugene O'Neill's Plays

NA Yan-wu1， XIONG Yi2

（1. Institute of the Pearl River， Tianji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Tianjin 300222， China;

2. Xiangtan University， Xiangtan 411105， China）

Abstract： Eugene O'Neill was born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October 1888，who not only won four Pritz Prizes， but also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in 1936.It has been almost 100 years， since O'Neill was introduced to China in1922. He has a far-reaching influence. With a method of close reading， the characteristics of O'Neill's plays is studied in this paper， with a view to contemplating our the present script creation.

Keywords： Authenticity; Richness; Profund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