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園椒香（二等獎）

呂建軍

在花椒園

我在一園花椒爛漫的時光中

盤腿而坐

天空有多遼闊，風就有多遼闊

一只蝴蝶將它思緒的鐘聲打開

失足的麥芒在時光中找回歸宿

母親踮起腳尖將串串碩大的伏椒

放入竹籮，像呵護兒時夢一般的童年

她幽邃的目光里藏著很深的安靜

腳下的土地

在堅如磐石中蜿蜒浩蕩

遠處，林木郁郁蔥蔥

彩云從一道梁繞過另一道梁

輕歌。曼舞

此刻，花椒的胭脂過于馨香

氤氳著。像春天玉蘭丟下的芬芳

輕輕掠過我的頭頂

摘花椒

清晨，露珠閃耀著晶瑩的胴體

一輪月亮攜帶無盡的倦意

匆忙隱遁

我走過蒿草凌亂的小徑

迎著颯颯的風聲摘花椒

羊的咩叫像悠揚的山歌和童謠

泛著長莖草經年的微笑

絢麗的云朵浸透羊腥味

帶著花椒濃郁的香漫步晨光

蒿草、苦苣、酸刺、和狼毒花

使勁壓低著體內的蟬鳴

一脈田埂吐出的紫色花蕊

與時光激蕩正酣。微風拂面

眼前密密麻麻的花椒像一股甜蜜的

幸福，流淌在波瀾壯闊的山梁上

那么任性。又那么真實

風吹馬頭山

陽光明媚。一再綻放

螞蟻伸出觸角探尋草叢里的涼意

風吹馬頭山

渭北在掛滿花椒的八月笑不攏口

而當我從一片壯碩的椒葉里偷窺

蟬鳴踏起的煙波

這夏收的喧囂浩浩蕩蕩

正午，父親頭頂藍天

那深深的喜悅

橫臥在田間地頭

幾簇旺盛的冰草極其貪婪

它們啃食無邊的寧靜與遼闊

白云持續飄過頭頂

我與時光針鋒相對，面容安詳

像一株花椒即將謝幕的一生

眼睛里帶著愈發滾燙的寧靜

和些許依依的不舍

落在地上的像大地蟄伏的碎銀

那些耀眼的光線穿過層層的花椒葉

落在地上的像大地蟄伏的碎銀

飄蟲有些呆板，輕輕一吹

就碰疼了蝴蝶姣媚的容顏

蟬開始鳴叫

使出渾身解數催季節下架

刺耳的鳴叫像親人大聲吼著秦腔

山梁殷實。曠野茂密的陰影

順著花椒曲折的褶皺翻來覆去

一只野兔狂奔著跑向命運的殿堂

內心潛伏著巨大的留戀

像竹筐里沉沉的花椒

被蟬鳴帶走時光的疼

規規矩矩地靠攏在一起

而那些從我手中跌落的種子

還要積攢多少雨水

才能破土勃發

花椒籽一樣的命運

一棵花椒樹像一抹夕陽，扶著

父親逐漸瘦削的身影。我豢養的

清澈與寧靜像大地最后的成色

匍匐。一串串豐滿的花椒

在父親彎曲的脊骨中喜形于色

七月，父親不再蒼老

而花椒飽滿的紅

像它的日趨沉淀的香，鋪天蓋地

當它體內的火焰燃燒，漫長的修煉

與蛻變，讓它的一生有比大山更深的

褶皺。比褶皺更深的幸福

風吹草低。螞蚱愜意地歌唱

在加持大地的容顏

一場急風暴雨，淋濕了我黑如花椒籽

一樣的臉龐。花椒籽一樣的命運

滿園椒香

像一座熔爐，太陽用它的炙熱

烘烤著大地。此時，在秦安

在渭北漸次抬升的山梁上

花椒從里到外完成一季的蜇伏

等待狂風暴雨的洗禮

場院，我無法顧及山柳體內的

衰老。四野，蛐蛐正高聲歌唱

漫山遍地的花椒在時光的簇擁下

爛熟于心。鮮紅的枝頭上

飛蟲爭搶著訴說盛夏的纏綿

濃烈的蒿草和野黃花

彌漫在酷熱的三伏天

我用大山無盡的蔥蘢

遮住頭頂的烈日

卻無法遮擋這滿園椒香

鉆入心底的清涼與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