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鄉下的祖國

劉福君

我鄉下的祖國

只有在本縣地圖上才能找到你

你是家鄉，我鄉下的祖國

找到你，就找到了我的祖墳，我的責任田

自留地、開花的果園，找到了

我的妻子和小黑水罐似的兒子

我鄉下的祖國啊，我們一邊

退耕還林，一邊愛上播種的春天

藍天下的田野，瓦舍上的炊煙

抬頭就看見屋后綿延高大的燕山

我鄉下的祖國啊，你是我——

炕頭的燈盞、場上的柴垛、門前的菜園

也是我的籬笆、馬車、割谷的快鐮

我用青草叫住牛羊，我用野花喚醒露水

一起傾聽你的雞鳴犬吠和乳燕的呢喃

我的家鄉，我鄉下的祖國

我以米粒呼吸、泥土作夢

住在江山之中

你的蝴蝶、蜜蜂、鴿子、飛翔的云彩

你的田埂、石壩、土墻、守護的柵欄

我鄉下的祖國啊，從大地到天空

我熱愛你低處或高處的陽光

也珍惜你陰影深處的血汗

像一條河水貼著兩旁的堤岸

我的愛是浪花是水草說不清的依戀

頭戴麥秸草帽走過黃泥土路

我用四季風雨編織五谷豐登的花環

祖國祖國，我鄉下的祖國啊

至于偶爾的歉收或一兩張白條

我就笑著寫進這首略帶憂傷的詩篇

我愛

我是農民，不用交待

我種莊稼也和莊稼住在一個地方

也愛它們拔節抽穗揚花和灌漿

不能不愛的愛啊，我愛

根的呼吸，葉的交談，籽粒的眺望

我愛鄉村大道也愛田間小徑

我是農民，我走的路上也走著牛羊

我愛它們吃草的聲音和喝水的樣子

也愛它們謙卑的彎腰順從的善良

土路上一起下地回家的牲靈啊

我愛你們身后紅塵的光芒

我是農民，我愛鋤頭糞筐和小四輪兒

也愛我粗手大腳并不漂亮的婆娘

形影不離又相依為命的愛啊，我愛

布衣茶飯的日子和石頭上的硬繭

也愛門前的水井屋后的柴垛，它們

和我一起守護我新蓋的瓦房

藍天下的辛苦大地上的快樂

陽光的草帽擋住風雨襲來的憂傷

我愛炊煙土炕和一盞過年的燈籠

我是農民，我的愛簡單樸素

擔水和泥夯土打墻燕子一樣壘窩

住在鄉下，我就用黃土的翅膀飛翔

與往常一樣

比北京早六點晚一些的早晨

雞鳴與露水在籬笆上閃亮的早晨

我最先看見那位白頭發的老師

打開校門，風涌進來

青草一樣的孩子們涌進來

與往常一樣，他一邊點頭招呼

一邊為孩子們整理紅領巾，一邊

高粱一樣站在孩子們當中

沒有軍樂沒有儀仗，與往常一樣

他帶領孩子們喊一聲——“一、二”

就一邊升旗一邊開始大聲歌唱

教室玻璃正對著太陽升起的山凹

幾只受驚的麻雀從檐下飛出來

它們繞著飄動的國旗飛來飛去

一群野鴿子或即將隱退的星星

由白變藍由藍變紅的天空

與往常一樣，看著太陽旗幟升起來

看著老師的白發，孩子書包上的補丁

他們忘我投入又莊嚴地唱著

青草大風一樣吹動嘩嘩上升的旗幟

像朗誦一篇描寫鄉土的散文

渠水圍過來莊禾圍過來，校門外

太陽照耀著草帽和下地的人群

他們總是抬頭朝這邊望一望

然后彎腰開始干活，與往常一樣

一天又一天就這樣開始

哦，天空平靜，哦，大地蔥蘢……

母親的手機

我為母親買了一部手機

一部新款帶彩屏的手機

我的滿頭白發的母親

至今只會接聽還不會撥打

母親守著手機像老樹守著鳥窩

而兒女們已經長大鳥一樣飛走

我把女兒喊奶奶的聲音設成鈴聲

把我童年淘氣的相片輸進彩屏

把信號調到最大

把噪音減到最小

母親不識字也不會讀什么短信

我只想一秒鐘回家

兩秒鐘敲門

三秒鐘就能看見母親慈愛的眼睛

哦，刮風的樹葉下雨的雷聲

鄉下的雪拍打著千里之外的窗欞

我的曬玉米揚谷子養豬種菜的母親

隔著蘿卜白菜的距離

我常常陷在高科技安慰的隱痛里

一邊聽見你的咳嗽

一邊記住你再三的叮嚀

就像一條大路送走一條小路

母親，我是你的兒子是你

惦念的親人

今夜我在路上趕路

在夢中做夢

像一只羊羔咩咩地叫著回家

其實我只是撥動那熟悉的號碼

用女兒青草樣的聲音喊了一聲

母親

母親的上午

上午十點

大地一片安靜

陽光把露珠提升到天空

母親走出老屋

看看遠方

遠方山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