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一些研究將《紅樓夢》與后現代主義聯系在一起,用伊哈布·哈桑的不確定性來分析《紅樓夢》,具體表現為小說的主題、情節、語言、人物形象等的不確定性,由此得出《紅樓夢》具有后現代特征。但筆者認為《紅樓夢》的不確定性不同于后現代的不確定性,而且也不是后現代主義小說的表現。
關鍵詞:后現代 不確定性 《紅樓夢》
一.后現代的“不確定性”
后現代主義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歷史文化現象,它的復雜性首先就體現在不確定上。傳統文化以嚴謹而精確的定義來自我界定,而后現代主義恰恰以其不確定性來自我界定(高宣揚 2005,17-18)。哈桑把后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綜合為不確定性和內在性(王治軻194)。他認為“不確定性包含復義、破裂、替代等所有形式,影響著知識和社會……不確定性遍及我們所有的行動、思想和闡釋,不確定性構成了我們的世界”(Ihab Hassan168)。不確定性顯示出一種不愿意接受任何約束及反對任何固定化的精神,對抗傳統的統一性和確定性原則(高宣揚2013,4)。哈桑認為后現代主義實質上反形式;取消深層,只有淺表,注重游戲,反對闡釋;具有隨意性,傾向無中心、無等級狀態,排除任何設計和構思;寧愿保留在極個人的、通俗的領域內等。(王治軻195)
二.《紅樓夢》中的不確定性
一些研究認為《紅樓夢》的主題、情節、語言、人物形象等都不能確定,因此具有后現代特征。文章點明《紅樓夢》絕不是后現代小說,這一點非常正確,一些觀點讓人耳目一新,很有啟發性,但筆者認為,文章有不嚴謹之處,《紅樓夢》的不確定性并不是后現代的不確定性。下面,本文擬就從《紅樓夢》的主題、內容、人物、語言之維來闡釋紅樓夢的不確定性不同于后現代的不確定性。
2.1主題的不確定
文章在分析主題的不確定時說,“小說的主旨是夢幻,夢幻的特征就是虛無縹緲,無法確定其所指和意義……不同的讀者總能從小說中讀出不同的意義,究其原因,或許小說原本就沒有什么確定的意義(曾艷兵203)。”布賴恩·麥克黑爾認為“占支配地位的”后現代主義小說模式涉及本體論不確定性,針對的是由文本所投射的世界的矛盾本質。在后現代小說中經常可以看到類似的觀點,“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一個虛構的世界,具有不確定性,很難找到可靠的途徑來了解這個世界”(巴特勒126)。《紅樓夢》中夾雜著大量的虛實真假,確實有許多不確定,但“全書主體來寫的是一個非常現實的故事,但作者卻把它納入一個非常不現實、超現實的神話式框架。(李慶信15)”俞平伯從曹雪芹在書中說過的話和他所處的環境及他一生的歷史來探索曹雪芹作書的態度:《紅樓夢》是感嘆自己身世的;《紅樓夢》是情場懺悔而做的;《紅樓夢》是為十二釵作本傳的(俞平伯67-73)。王蒙說,“整個《紅樓夢》是長于寫實的……寫實的作品中,穿插環繞裝點一些神話的、魔幻的、匪夷所思的故事,使寫實的作品增添了一點幻化的生動、神秘,奇異,使寫實的作品生出想象的翅膀,生出浪漫的彩色,比一味寫實的作品更文學。”再則,《紅樓夢》這部作品本就是雅俗共賞的,由于接受的主體擁有不同的知識背景,審美能力、獨特的價值判斷標準等種種原因,得到不一樣的感受和不同的解讀,并不能否認小說擁有確定的意義。這與后現代小說主題的不確定性完全不同,后現代完全否認意義。《紅樓夢》的主旨并非夢幻,而是現實,而且有確定的意義,意義極其豐富宏大。
2.2內容的不確定性
文章認為“小說的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無從考辯,失去了時空坐標,書中的內容也必定虛無縹緲”。筆者認為這種說法不妥。小說(fiction)本來就有虛構的意思,如果時間地點人物情節都是真實存在的,反倒成了對歷史的忠實記錄了;其次,即使失去了時空坐標,書中的內容也不一定是虛無縹緲的。后現代主義作家對傳統小說情節的邏輯性、連貫性、封閉性極其反感,視情節的不確定性為小說創作的基本要義之一。在他們的作品中,敘事因果關系蕩然無存,時間邏輯混亂不堪,并且大反其道而行之,精心構建一種錯綜復雜、混亂不堪、迷宮式的情節(尚必武,胡全生171)。《紅樓夢》與我國以往的古代小說相比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就是出現了比較明晰的時間框架,因果關系發生了作用,這種傾向使小說有了一個嚴謹的結構(蔚然 88-89)。其次,《紅樓夢》是當時整個(尤其是上層社會)面貌的縮影,所描寫的賈府生活有兩個聚焦點:一個是情,一個是政。王蒙有進一步對其劃分,前者以寶玉為中心,以寶黛愛情為主軸,以寶釵黛三角關系為主要糾葛,輻射開去,又分三個層次;后者的核心人物是鳳姐,頂端人物是賈母,也分三個層次(王蒙99-100)。《紅樓夢》雖然包羅萬象,內容十分豐富龐雜,但仍是有非常清晰的線索,書中的內容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完全不同于后現代的混亂。
2.3人物的不確定性
文章也指出書中的人物形象具有不確定性,不只是簡單的好人和壞人的區分,人物形象更加復雜,具有矛盾和變異性。筆者認為這源于作者曹雪芹對生活和人性的深刻洞察;曹雪芹的敘事具有“節制性”,對許多描寫都是點到為止,甚至“欲說還休,閃爍其詞”留有許多空白。王蒙認為,“曹雪芹寫的人物是相當客觀的,不搞那種簡單化的善惡黑白處理。”(80)俞平伯也認為,“《紅樓夢》作者的第一本領是善寫人情。書中人物都是極平凡的,并且有許多都是極污下不堪的,金陵十二釵的弱點也較為顯露,即使是釵黛也不能算全才,寶釵城府極嚴,黛玉口尖量小(俞平伯74)。”在后現代小說中,有關小說世界的簡單事實被顛倒,意識也許沒有可靠的中心,相當一部分作品的敘述者或主人公處于一種難以歸類的精神狀態或受到這一狀態的影響(巴特勒126)。后現代小說中人物的描寫更加玩世不恭,而且通常蓄意歪曲,這些人物可以同時出現在許多不同的平面,而且完全缺乏人物的心理完整性。后現代小說無意創造一個穩定的現實主義幻象,它所呈現出的自己容易受成見和敘事操縱等虛幻技巧的影響,而它的種種對立也會導致多種闡釋。(巴特勒128-135)這一點在《紅樓夢》中是不存在的,作者也并沒有有意讓讀者感受到現實世界的虛幻、難以認識和無從把控,作者的本意仍是寫“實”。李慶信也指出,“《紅樓夢》敘事本文中大量基于客觀寫實的不確定性,正是對生活忠實寫照,較多保持了生活的原色。”(李慶信48)
2.4語言的不確定性
文章在分析語言的不確定時認為“小說語言沒有確定所指,不指涉時事政治,那么作者也好,讀者也好,盡可以在小說中自由嬉戲了。”游戲的筆墨非常接近后現代的精髓,小說中“充滿了各種隱語、暗語、曲筆和用典等,寓意豐富復雜、深奧難解(曾艷兵 211)。”在藝術手法上,后現代主義文學注重藝術形式和藝術技巧的創新,表現出隨意性、不確定的特征。不確定性原則旨在打破一切約束藝術創作自由的傳統形式主義,通過游戲形式將意義加以破壞,對傳統藝術進行解構,也隱含著對藝術的意義的徹底否定。在后現代藝術家看來,藝術本身不應該具有任何意義,追求意義就意味著對自由的束縛,把藝術的本質歸結為一種無目的的去中心化運動(高宣揚,2013 199-216)。后現代主義小說家玩弄語言游戲、營造語言迷宮,一句話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句型結構,不追求語法正確,讓人不知所云。如法國后現代派小說代表人物菲力浦·索萊爾的小說《天堂》,通篇沒有標點,不分段落,整部作品由 245頁長的一句話構成。作者將閱讀語言與語音、聽力,小說語言與詩語言渾然交融,旨在構造一部無法讀懂的語言天書(尚必武,胡全生171)。《紅樓夢》的作者“十分強調游戲的筆墨,說寫的故事是茶余飯后消愁解悶用的。”這與后現代的消解意義的目的是完全不同的。“這樣一部非常嚴肅非常沉重的悲劇性的書常常流露出游戲的色彩,呈現出偉大的混沌狀態,是現實主義又不是現實主義,是浪漫主義又不是浪漫主義,是幻化的又不是幻化的,是正劇又不是正劇,是游戲又不是游戲,什么成分都有(王蒙391)。”
三.結論
筆者認為將《紅樓夢》的不確定性看成是后現代的不確定性是不正確的;其次,不能因為《紅樓夢》的不確定性就因此否認文本確定的意義。王蒙也說過,曹雪芹那個時候文學理論并不發達,他也不知道現在這么多名詞,只是把他自己對人生,對世界的感受渾然一體地表現出來,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想怎么表現就怎么表現,這恰恰是作者的優越之處(王蒙39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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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張瑞影,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