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風本無價

耿艷菊

蘇州名園滄浪亭有一副非常有名的集句聯：“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上聯出自北宋文學家歐陽修所作的一首詩《滄浪亭》，下聯出自北宋詩人蘇舜欽創作的一首七言律詩《過蘇州》。

找來這兩首詩細讀，“風高月白最宜夜，一片瑩凈鋪瓊田。清光不辨水與月，但見空碧涵漪漣。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綠楊白鷺俱自得，近水遠山皆有情。”字句生香，悠然清曠里山水有情，處處美好，如入畫中，一片明月鋪心田，朗然明靜。

沈復《浮生六記》曾寫到滄浪亭愛蓮居西間壁，那是他父親宴客的地方。那年六月，天氣炎熱，屋子里蒸籠一樣，他奉母親的意思，帶著妻子蕓娘消夏于此。那里有“我取”軒，臨著水流，清涼而有詩意。房前有老樹一株，濃蔭覆窗，人畫俱綠，可以遠望隔岸游人往來不絕。暑熱中，蕓娘停下了手中的刺繡，二人談古論今，看花賞月飲酒。這是他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哪怕是多年后的回憶，如在眼前，都是快樂的氣息，他說：“自以為人間之樂，無過于此矣。”

自離開滄浪亭，蕓娘夢魂常繞。有一天，他們看到一個老婦人的居所，籬笆小院，綠樹陰濃，門外有小池塘，清風從水面來，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于籬下，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此情此境，令蕓娘神往不已，歡喜地對沈復講：“他年當與君卜筑于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繡，以為持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游計也。”

蕓娘“布衣菜飯，可樂終身”的理想生活其實是很多平常素樸人家的日子，老婦人居所的環境，不少人是非常熟悉的，一定能讀出親切感。因為有清風明月在，不管像滄浪亭這樣有歲月幽深感的蘇州名園，還是樸實的平常人家的籬笆小院，都籠上了一層天然的詩情畫意，讓人不由得沉醉。在月下，在清風里，心也總會不由自主地會歡喜輕松。

錢紅莉有一段話，簡直可以說是成長過程中最美的一段記憶，她說：“人漫長的一生，都在仰仗童年的滋養——夏日黃昏，暮色霧一樣彌漫，蟲聲密集，空氣里盡是植物的甜味，我們小孩子洗完澡，搽上痱子粉，躺在星空下的竹榻上，大人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聊天，星星好亮，一閃腰的工夫，沉沉睡去……夜深攀著大人的雙肩回家，沒做什么夢，天就亮了。”錢紅莉是安徽人，我是中原人，地域雖不同，可是像月亮、星辰、清風這些事物給我們的美好詩意卻同樣銘刻進長長的一生。

梁實秋在《雅舍憶舊》里寫長夏的賞心樂事，竟也是晚飯后的休閑時光，瓜棚豆架，一院子花影蟲鳴，一家人分居幾把破藤椅，乘涼閑話，直聊到星稀斗橫風輕露重。他把月影星風下的閑逸稱之為一天里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他說：“白天就沒有這樣清閑，多少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多少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的人，把你的時間切得寸斷，把你的心戳成馬蜂窩！”

可不是嘛，如今沒有可愛的籬笆小院了，住在單元樓里離地氣遠了些，煩惱的事照樣氣勢洶涌，有時候月亮升起來，此時屋子里不開燈，卻滿屋子光輝，朦朦朧朧的，有幾分淡淡的詩意，心底忽然柔軟了一下，生出幾分感動來。窗子開著，清風徐來，清清涼涼，真是難得的安適清靜，讓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