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不可回首，明天一起白頭

郝樂嘉 方妮

劉健是朋友圈里有口皆碑的好人。彼時，他在一個朋友的婚禮上忙前忙后，晚上居然累得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劉健的熱心讓我對他記憶深刻，頗有好感。經朋友撮合，我們相知相戀，并走進了婚姻。對我爸媽，他永遠有求必應，每次一進我父母家門，滿眼都是活兒，滿嘴都是暖心話。

親戚朋友都說，我找了個打著燈籠也難找的人，我也滿心歡喜。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喜悅感慢慢變味。

作為一個老好人，劉健的人生好像永遠有救不完的場。同學搬家，盡管請了搬家公司，可他還是實心實意地跟著忙活了兩天，把同學家的衛生死角都擦得干干凈凈，回家了還不忘打電話交代人家杯碗碟筷的位置。朋友的父母生病住院，無需招呼，劉健主動給自己排了班，白天上班，晚上陪護，細心周到。

結婚后，劉健很少在家吃飯。除了應酬，更多時候，他是各種朋友飯局的剛需。在他心中，別人永遠是第一位的。我生病和朋友生病，他更關心的一定是朋友。他可以打車去給朋友送藥，幫人家煮粥、陪聊，而面對發燒的我，他只輕描淡寫地問：“吃藥了沒有？”

從前，我喜歡春節，可婚后，春節就是我的勞動節。一波又一波前來看望劉健的朋友，在家通宵吃喝打牌。那種手足般的情意，任你在桌邊坐一會，都會被感動得稀里嘩啦。可一會兒加個菜，一會兒下樓買酒，一會兒陪著打麻將打撲克，整個春節，我沒有片刻休息，瘦了一大圈。

劉健覺得嫁給他，我就應該跟他一樣，永遠熱情在線，不知疲倦。記得2017年的大年初三，劉健請領導同事來家里吃飯，從中午吃到次日凌晨一點，三番五次讓我趕緊炒菜、加菜。臨走時，劉健堅持讓我把他們分別送回家。

我忍氣吞聲地開車把他們一一送回家。一進家門，杯盤狼藉，劉健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收拾，還在那兒叨叨說：“今天的大蝦沒做好，味都沒進去。”“涼菜太少了，以后多準備些涼菜。”“喝到最后，你都不給上酒了。人家是看得起咱，才來咱家吃飯。”……我忍無可忍，一把扯了桌布，杯盤摔碎了一地。

劉健從沙發上跳下來，片刻震驚后，邊收拾邊說：“你今天累了，那我收拾吧。”我狂怒：“以后，你想請別人吃飯就去飯店。我不是保姆，也不是廚師，大過年的，我也想休息幾天，不想天天做你的流水席。”接下來的日子，劉健轉戰飯店，每天和同事、朋友吃吃喝喝，忙得不亦樂乎。

每次看著他半醺著回到家，細數同學、朋友的好，看著他一臉的幸福知足，我又會心軟，覺得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可是，別人永遠排在劉健生命中的第一位。他像補丁一般，隨時替別人的生活補位，而我，如果想跟他過得安祥，就必須做他這塊補丁的一部分。

2018年的國慶長假，單位獎勵優秀員工及家屬巴厘島七日游。就在我們準備出發的前一天，劉健發小的父親出車禍進了重癥監護室。劉健要求我取消行程，和他一起陪發小共渡難關。

我出離憤怒，我有自己的生活，沒有義務全天守在醫院。劉健覺得我冷血自私，明確表示他不可能在發小遭遇這么大困難，最需要人幫忙的時候，跟我去游山玩水。

我一個人去了巴厘島。我回來時，劉健發小的父親去世了。劉健因此不肯原諒我，仿佛我留下就能留住老人的生命一般。

這件事，成為我們婚姻的致命傷。而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劉健是個好人，可他的善良也有鋒芒，只不過，那鋒芒是指向我的。如果我想跟他百年好合，那就意味著，我必須永遠無條件地跟他一起為別人活著。

我做不到。于是，我心平氣和地跟他談了我的想法，表達了無法與他同行的遺憾。而當我快要成為他的外人時，他迅速地開始為我著想——他就是這樣一個毫無原則的好人，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說實話，這場離別很痛，我在他的無私里照見自己的私心。可我想先活出自我，在我可以活好的時候，再去幫助別人，而不是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了成為別人口中的“好人”。

我想找一個懂界限、知冷暖的人，在打理好自己生活的同時，不但有助人的心，也有助人的能力。我們攜手共渡艱難坎坷，也觀雨聽風唱歌，昨日不可回首，明天一起到白頭。

編輯 張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