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有片熱土

贊美一條河流，先要被水的氣勢所征服，或洶涌澎湃，險象環生;或逶迤綿長，波光粼粼;或水流潺潺，委婉嫵媚;這些特征永定河都不具備，可為什么被譽為北京的母親河呢？對這個贊美我一直有些疑惑。因為我在二十一世紀初曾在盧溝橋上凝望過這條河，寬展的河床干涸如漠，原來早就斷流，就連橋上的五百多只獅子都饑渴難挨，橋東頭矗立的“盧溝曉月”碑也風光不再。最近，我跟隨永定河文化帶志愿者的腳步，近距離接觸永定河的脈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在她溫暖的胸襟里，竟然珍藏著一部可歌可泣的抗日史詩，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永定河文化博物館里，一位叫王樹忠的老人為我們講解，他擬了個題目，“發揚平西抗戰精神，提高民族愛國意識”。我參觀過盧溝橋的抗日戰爭紀念館，領略過中華民族八年抗戰的慘烈，而平西充其量只是個局部。所以，開始并不是很在意。可隨著老人激情澎湃的演講，我被打動了，我旋即參觀平西抗日戰爭展覽，并逆永定河而上，我想我是踩在了英雄的足跡上了，這里是共和國的奠基之地，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所不該忘卻的土地啊！

我要為平西點贊，她最早播下了革命的種子，得益于永定河水溫情的滋潤，使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勢。在我心里聚焦了這樣的鏡頭：一九二四年的初春，一個叫崔顯芳的年輕人，風塵仆仆從南方趕來，在田家村的煤油燈下，向老鄉們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這就是門頭溝區的第一個共產黨員。那個時候，全國的共產黨員不過萬人，而作為種子，崔顯芳先在這永定河畔扎下了根。一年后，這里出現了第一個黨支部。這個歷史的定格足以讓永定河驕傲。

橫亙在永定河上的盧溝橋始建于金大定年間，是一座精美絕倫的橋，因有“盧溝曉月”的美景而享譽京城。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一個令國人難忘的日子，讓河水流淌著哀鳴，奔騰著熱血。高亢的號角從這里吹響，抗日戰爭的大幕在這里開啟。奔瀉南下的河水，載著怒吼，燃著烈焰，抗日烽火遍及全中國！作為一條見證民族生死存亡的河流，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并不亞于黃河、長江！

一九三八年，鄧華、肖克、惲代英等，受晉察冀軍區派遣，在平西組建了冀熱察挺進隊，創建了平西抗日根據地。毋庸置疑，這里也成了日寇瘋狂掃蕩和踐踏之地。在展室里，我歷數著日寇在平西犯下的暴行：大柏老慘案，十三名無辜鄉親被日本鬼子用軍刀砍下頭顱;西羊坊慘案，有十名鄉親被日本鬼子打了人頭靶，二十二名鄉親被狼狗撕咬而死;馬關慘案，無辜的婦幼被日本鬼子燒死十八人，包括一名待產的孕婦;小西天慘案，日本鬼子對寧死不屈群眾實施殘忍的集體屠殺，二十八人倒在機槍掃射之下;東莊河慘案，有十三名群眾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挑死;西山慘案，日本鬼子掃蕩四個村莊，殺死群眾九十一人;萬泉縣慘案，日本鬼子慘無人道地屠殺無辜群眾，用刺刀刺殺、機槍掃射，甚至對婦女輪奸致死，共有三百多人慘遭殺害。我凝步展室，一時喉嚨竟有些發緊，悲憤之情難以言表。八年抗戰的血淚史，這七大慘案確實鮮為人知，但永定河可以見證，在這片被她澆灌的土地上，同樣澆灌了鮮血，在那些獸行的日子里，河水日夜不停哭泣。

我們對狼牙山五壯士的故事耳熟能詳，可平西七勇士和五烈士卻是鮮為人知，這使得永定河很愧疚。

一九四○年夏天，日寇集結重兵妄圖消滅八路軍剛剛組建的十三團。為保存實力，司令員包森命令警衛班長馬占東負責掩護。馬占東帶領七名戰士搶占蓮花峰制高點，居高臨下牽制敵人。面對數十倍的敵人，七名戰士打光了子彈和手榴彈，憑借陡峭的山勢，用石頭阻擊敵人，為大部隊轉移贏得了時間。最后，七位勇士砸爛了槍支，舍身跳崖。除馬占東僥幸掛在半山崖的樹上，身負重傷，其余全部壯烈犧牲。后來包森派人專門去了解這感人的壯舉，尋找馬占東。可陰差陽錯，馬占東傷愈歸隊，再無下文。直到二○○二年清明節，人們才發現馬占東剛剛魂歸故里。原來他傷好后，隨即參加了平津戰役，又南下湘江，再去抗美援朝，最后轉業到了四川。幾十年了，馬占東守口如瓶，從未談起過那令人震撼的一幕。他臨終前諄諄教導兒子，為了祖國，為了死去的烈士，咱不能有私心。這是多好的人啊！現在你長眠在永定河畔，有熱土溫慰著你，你該安心地睡去了。

一九四二年冬天，日偽軍兩千多人對抗日根據地進行大掃蕩。為掩護群眾和大部隊安全轉移，危急時刻，八路軍某部排長李連山挺身而出，主動要求承擔阻擊任務。他和四名戰士與漫山遍野的敵人周旋，在曹壩崗讓敵人留下了百余具尸體。最后，在懸崖邊緣與敵人背水一戰。彈盡糧絕，他們寧死不做俘虜，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縱身跳下懸崖，五個人全部壯烈殉國，最小的才十八歲！難怪王樹忠老人講到此處，幾度哽咽。

人們常把平西比作革命的搖籃，因為從這里走出了數十位將軍。可最使人難以忘卻的是一個三代人守墓的故事。抗戰期間，在攻克日軍炮樓的戰斗中，一名剛滿十五歲的年輕戰士犧牲了，大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憑口音只知道他出生的省份。一個老人甘心為這個無名烈士守墓，一邊四處打聽烈士的親人。老人臨終前把守墓的使命交代給了兒子。幾十年過去了，他的兒子又把守墓的接力棒交給了孫子，并仍在尋找烈士的親人。這個故事使我大為感動：平西的搖籃不僅培育出了將軍，更養育出了重情重義質樸的鄉民。

永定河發源于山西寧武縣管涔山，一路穿山越嶺向東南奔流，進入北京境內突然就流出了一個巨大的弓形，用臂膀挽住了大半個京城，而后再往東南經海河流入渤海。永定河又號稱小黃河，一路挾泥沙而下，流經北京的同時，順勢造就一個扇面形狀的大平原，稱其為北京的母親河可謂實至名歸。而平西這片土地，更是富庶一方。

這里最該提及門頭溝的煤炭，質地優良，從遼代就開始開采，小煤窯星羅棋布，十九世紀末期就進入了西法開采的大煤礦時代。據說門頭溝煤礦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末就有了地下黨組織，礦工們與平西的八路軍遙相呼應，共同抗擊日寇。在最艱難的歲月，礦工們把取暖的煤炭，幾經周折運進革命根據地。這神奇的故事鮮為人知，卻會永載史冊。

永定河也是文化之河，從她的發源地開始，就傳承著遠古的神話，演繹著美麗的傳說。她的上游還有“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丁玲把動人的故事順流傳送。到了平西，人們口口相傳的就有“河擋擋河的傳說”“石經山和濕經山的傳說”“馮將軍嚴懲老兵痞的傳說”“麻峪村由來的傳說”“劉娘府的傳說”等，那是世代珍藏的文化遺產。

培訓結束時，好客的平西人為我們跳起了獨特的手鼓舞，壯年的男女們，手持太平鼓翩翩起舞，鼓聲高亢，震得人心頭發燙。此次來平西，聽人介紹說，永定河經治理，河水已恢復了往日的歡暢。我以為這太平鼓的鏗鏘震響，是匯入了建國七十周年禮炮的轟鳴，猶如永定河奔騰的浪花，從大山深處走來，載著初心，澎湃著激情，去編織璀璨的中國夢！

李大為：開灤集團公司退休員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