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歇
一.霸道病人愛上我
路可可身高一般,長得一般,從小就是人群里最平凡的那一撮。受歡迎的女孩子所擁有的煩惱,諸如“怎么辦啊,我不想傷害他,可他對我那么好,我該怎么辦”,她從小到大都沒體會過,甚至還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然而沒想到,在她成為一個精神科醫生以后,竟然有幸感受到了萬人迷的困擾。
此時此刻,坐在診室里的男人正用一雙黑白分明,帶著孩子氣的天真的大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那點兒天真里,流露出熾熱且毫無保留的愛慕之情。
實在讓人無法招架。
路可可艱難地移開了視線,站起身一邊泡咖啡一邊思考對策。然而,還沒等她想好,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已經移動到她面前,歪著頭半蹲著,將身高調整到和路可可一樣高,然后用一種委屈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可可,我惹你生氣了嗎?”
這張漂亮的面孔離得很近,近到路可可能感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鼻尖上。
路可可默默地退后一點兒,小心措辭:“不,我沒生氣。”
他臉上的表情更委屈了,步步緊逼,控訴道:“那你為什么不理我!”
路可可的腰已經卡在了桌子邊上,無處可退,此人卻不依不饒。路可可被逼無奈,終于抬眼,剎那間便落入那雙漂亮的眸子里無法移開。
這張漂亮的面孔一點兒都沒有退后的意思,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路可可一陣眩暈,終于還是不受控制地臉紅了,胡言亂語道:“沒……沒有不理你……你離我太近了,睫毛要戳到我了……”
那人“撲哧”一笑,直起身子,用手摸摸路可可的腦袋,滿意地說:“我就知道,可可才不會生我的氣。”
路可可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就見蘇沐之獻寶一樣從包里拿出一個飯盒:“可可,今天的便當我放了你喜歡吃的蛋卷,你嘗嘗!”
一個可愛的粉色飯盒,里面有三份菜,都是前幾天她說過的,自己喜歡吃的東西。
路可可不知道該怎么辦,想說“以后你別麻煩了”。她微微抬眼,卻看到對面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悄悄將手藏了起來。
很不巧,路可可還是看到了他手上清晰可見的幾道傷口。不用想也知道,他不擅長做菜。說不定這之前,這個男人都沒進過廚房。
路可可腦補了一下這個個子不低的男人,笨拙地在廚房里對著菜譜做菜的樣子。心里的溫柔和不忍不合時宜地冒出來,手指不聽使喚地捏了一個蛋卷放在嘴里。
“很好吃。”
話一說完,路可可猛然驚醒。果然,這句話給了面前的男人足夠的鼓勵。
男人綻放出一個特別溫柔的笑容,目光定定地停駐在路可可臉上:“你喜歡就好。”
路可可又一次沒出息地臉紅了,機械地將便當送入嘴中,心里卻有個小人淚流滿面地仰天長嘯:“暴殄天物啊!”
這樣一個男人,如果他不是個“精神病”,不,如果他不是她的病人,她早就從了。
唯一能讓路可可保持一點兒理智的,大概就是頭頂“職業道德”這四字箴言了。
這是蘇沐之來路可可辦公室報到的第十天,也是他妄想癥走向一個新巔峰的時間。
二、她就這樣活在他的妄想中
實際上,路可可有點兒拿捏不住,蘇沐之的妄想癥到底進展到了哪一步。好不容易以要工作為借口,將膩在她辦公室不走的蘇沐之哄回去以后,路可可心情沉重地打開了蘇沐之的病歷。
蘇沐之,男,二十九歲,一米八五,曾經是知名賽車手,目前是某大型商貿公司總經理,患有妄想癥。
據其秘書高湛介紹,他是公司的繼承人,但一直拒絕繼承家業,希望能夠將賽車當作一生的職業,卻不幸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父母,同時也失去了繼續做賽車手的能力,只能回家繼承家業。
剛開始,他的狀態和適應性均較好,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發現他存在輕微妄想癥狀。
高秘書操碎了心,奈何蘇沐之并不配合,幸好蘇氏投資建成了這家精神診療所,才讓他以視察的名義將蘇沐之騙了過來。
然而誰也沒想到,見到路可可后,他的病情急轉而下,突然就從輕微妄想,變成了重度妄想。
事情還要從十天前說起。
路可可剛上班,正準備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突然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拽進了懷里。她還沒反應過來,鼻腔中已經充斥著干凈的肥皂水味。
路可可嚇了一跳,尖叫著奮力撲騰了幾下后,抬眼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雙琉璃一樣的眸子,蓄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說話的聲音帶著一點兒微弱的嘶啞:“可可,我找了你很久,為什么離開我?”
路可可頓時無語凝噎。她在心里拷問了自己三百遍,她認識眼前這張臉嗎?她拋棄過別人嗎?她有多大的可能性拋棄有著這樣一張面孔的男人呢?
結論是,不可能。
路可可只是實習醫生,但好歹也見過形形色色的精神病人,見多識廣。
這種癥狀,她不用想也知道,是妄想癥。
果不其然,接下來和蘇沐之的對話,印證了她的想法。在蘇沐之的世界里,他們已經相戀五年,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卻沒想到,路可可突然之間不告而別,他遍尋不到,但人生無處不相逢,他們竟然又一次相遇了。
他堅信這是命定的緣分。
甚至還體貼地替路可可想好了不告而別的理由:“可可,我知道你擔心自己會遺傳你母親的病,但我不會嫌棄你。這個世界上,我只要有你就足夠了,我不能生活在沒有你的世界里。”
路可可目瞪口呆地聽著蘇沐之的表白,簡直不能相信這樣的一個符合小說中白馬王子形象的男人,心里卻藏著這樣一個狗血的夢。
打從那一天起,蘇沐之就開心地跑起了醫院。一日三趟,從不遲到。沒過幾天,甚至欣然表示自己有點兒神經衰弱,需要住院觀察,開啟了天天來騷擾路可可的模式。
路可可覺得這個情形很不妥,于是態度真誠、言語客氣地向高湛表示,她的存在并不利于病人的恢復。
然而,她沒想到,被她拒絕的當天,蘇沐之就不見了。
這可急壞了她和高湛,兩人滿頭大汗地滿醫院四處找人。終于,在天臺上,蘇沐之半倚在欄桿上,一副隨時要飄下去的感覺。
他的臉上是難以言說的憂傷,路可可六神無主,急中生智,信口開河道:“我騙你的!都是玩笑!我當然記得你,我愛你!你先過來,好不好?”
這話喊完,當真有奇效。蘇沐之轉身,笑瞇瞇地說:“我就知道可可你不會忘記我的。”
接著,他一臉無辜指了指天上的風箏:“你看,那個風箏好高啊!我在樓下就想上來確認一下,它有沒有這棟樓高。”
路可可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憋死自己。
敢情他根本不是想死。蘇沐之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牽起路可可的手,像個八十歲的老人家一樣憶當年:“曾經我們也是一起放過風箏的,你買的風箏好大。風不夠大,你還是小短腿,根本放不起來,只能看別人放,傻瓜。”
他笑得好開心,眼淚都溢出來了。
路可可不開心,不敢相信自己在另一個人的妄想里竟然也這么笨。但聽著蘇沐之的話,手指尖纏繞的熱度,讓她一陣恍惚,差點兒信了他的邪,竟然真的覺得好像發生過這樣的事。
三、情侶之間要做的一百件事
蘇沐之就這樣成了路可可的責任。
要不怎么說錢可以買一切呢?別的病人只是病人,蘇沐之就不一樣了,他不但是病人,還是重要的金主。
頂頭上司周醫生說了,只要治好蘇沐之,轉正名額不是夢。
這就比較尷尬了,路可可很難定位蘇沐之的身份。
將他定位成病人吧,有這樣一個來去自由,想干嗎干嗎,時不時還尾隨她的病人,她真是不習慣。
定位成普通股東吧,也很難,畢竟這個股東滿腦子都是和她的莫須有的回憶。
路可可邊走邊煩惱,煩惱著,煩惱著,就碰上一堵肉墻。抬頭一看,蘇沐之帶著羞澀的笑意,不自在地和她拉開一點兒距離,扭扭捏捏地邀請她:“今天一起去看電影吧。”
他穿著休閑裝,因為沒打理頭發,反倒看起來特別年輕,就像個剛畢業在等自己女朋友下班的大學生。
不知怎么的,路可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莫名其妙地就臉紅到不敢看他。等她再反應過來,已經和蘇沐之站在了電影院。
是迪士尼的動畫電影,路可可有點兒吃驚,沒想到蘇沐之也看這種片子。
他抱著兩桶爆米花走過來,然后遞給路可可一桶。這一次,路可可是真的吃驚了,戒備地望向蘇沐之:“你從哪里知道我喜歡看這個片子的?”
妄想癥之所以是妄想癥,就在于它的虛幻。
可蘇沐之針對路可可做的事,除了他們之間的共同回憶不是真的,其他都是真的。他了解路可可喜歡的電影,了解她每次看電影都要買兩桶爆米花。
甚至他摸著她腦袋的小動作,自然而然的親昵舉止,都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蘇沐之愣了愣,不知怎么的,雖然笑著,眼里卻有一點兒悲傷。他伸出手,想拉住路可可,她惶恐了,躲開了蘇沐之的手,卻不小心踩到了身后的人。
“你不長眼睛……”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被踩到的女孩子看了一眼路可可,臉上的神情迅速由驚訝轉為鄙夷:“你怎么在這里?你不是已經瘋……”
路可可一臉迷茫,那女孩還要繼續說,蘇沐之卻強硬地擋在了兩個人之間,堵住了路可可的視線:“請注意措辭。”
路可可還是第一次,聽到蘇沐之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路可可有點兒害怕,悄悄拽住了蘇沐之的袖口。蘇沐之回頭,沖她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容,而后摸摸她的腦袋,不再理會那個女孩,牽著她走開了。
“以后小心一些,別撞到人。你看,遇到這樣的壞人怎么辦?”
路可可乖巧地點點頭,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可氣氛已經被打斷,對著這樣維護她的蘇沐之,她不好意思再質問他。
走在她前面的蘇沐之卻好像在她心里裝了傳聲筒,背對著她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們真的很相愛,好多好多年。所以,我熟悉你的一切,我會向你證明這一切。”
這句話溫柔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說完,蘇沐之將路可可的手,拉得更緊了些。
路可可心里一顫,仿佛心弦被狠狠撥了一把,發出亂糟糟的聲音。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一種異樣的情愫,還是悄悄地蔓延開來。
這是一場十分精彩的電影,路可可看著看著就忘記了現實。故事很老套,但很好看。她從小就喜歡看迪士尼的故事,雷同的開端,雷同的結尾,甚至是雷同的發展。
但她很喜歡,甚至著迷。
電影結束了,她還一邊哼著主題曲,一邊等著看彩蛋。
蘇沐之看著路可可單純天真的面孔,笑了笑,自己先去扔爆米花桶。等路可可反應過來,才發現旁邊座位的人已經離開,只有一張折好的紙躺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蘇沐之不小心掉的。
她沒當一回事,撿起來打開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龍飛鳳舞的小字,標題是“情侶之間要做的一百件事”。
還沒來得及看,就見蘇沐之急匆匆跑過來,一把搶走了她手上的紙:“不要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
路可可終于沒忍住,大笑出聲。
四、我沒病,只是喜歡你
打從那天被路可可發現了蘇沐之的戀愛小貼士以后,蘇沐之消沉了好幾天,在診所里見著路可可都規規矩矩地打招呼。可每一次,路可可都能看到蘇沐之臉上肉眼可見地染上紅暈。
他很尷尬,害得她也臉紅心跳。
好在,這件事并沒有占據路可可注意力太久。她的畢生夢想就是成為醫生,轉正名額還是最重要的。
路可可很緊張,她的考察期任務就是治好蘇沐之。
但蘇沐之的妄想癥更嚴重了。
蘇沐之甚至還拿來了一個舊風箏,說那是他們曾經一起去放過的風箏。還說路可可非要去天臺看看是風箏高還是樓高,最后還被人誤會要跳樓。
這分明是不久前,發生在蘇沐之身上的事。將現實嫁接在幻想里,使得幻想更加真實。這一切,都預示著蘇沐之的病更為嚴重了。
路可可嘆了一口氣,又一次重新梳理了一遍蘇沐之的治療方案,最終擬定了第三套方案。
雖然……
一旦治好了蘇沐之,他們將是兩個陌生人。即便走在路上,她也不過是他的醫生。
這樣一想,路可可竟然覺得有些寂寞。但馬上,她就甩了甩腦袋,將這種邪惡的想法拋之腦后。她帶著第三套方案去找周醫生,正巧他不在,路可可想了一下,自己推門進去,熟練地登錄系統,打算進去查查蘇沐之的電子檔案。
卻沒想到,搜了半天,也沒找到。
“小路,你在干嗎?”
周醫生推門進來,不知為何,他好像有點兒緊張。
“周醫生,我給蘇沐之制定了第三套方案,我覺得他的病沒有起色,還是調整一下。”
周醫生草草地看了一眼她的方案:“你自己判斷吧,我相信你。這個病人交給你了,你這些藥都沒問題。”
她有點兒納悶,周醫生明顯是不關心蘇沐之的病。然而等她發現蘇沐之的小秘密后,她才終于明白這是為什么。
很簡單,因為蘇沐之自己并不愿意配合治療。
“你是什么意思?”
抓到蘇沐之將藥偷偷沖進馬桶的時候,路可可有點兒不可置信。虧她看到廁所門開著,里面又有水聲,以為蘇沐之吐了。
“可可,你聽我解釋。”
她第一次看到蘇沐之手足無措的樣子,像個做壞事被抓住的孩子。
路可可的眼眶慢慢地紅起來:“耍我很好玩嗎?”
她每一天,都詳細記錄著蘇沐之的吃藥時間,他吃過藥的反應。每套計劃失敗,她都要心情低落好久。
蘇沐之,卻冷眼看著她的努力,背著她將藥沖進馬桶。怪不得周醫生對蘇沐之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誰會沒事去管股東的事呢?病就病唄,病人自己都不在乎。
無父無母,其他人都不過是下屬,誰會真的在意蘇沐之呢?
路可可鼻子發酸,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我沒耍你。”
路可可轉身,不看他的臉。蘇沐之卻一把將她拉入懷中。路可可掙扎起來,眼淚全都蹭在蘇沐之的衣服上。
濕熱的眼淚粘在心口,蘇沐之非但沒放開,反而突然吻了下來,這個吻帶著一種令人熟悉的溫柔與眷戀。
纏綿許久,蘇沐之才放開了路可可,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無奈地笑著說:“乖了?”
路可可的臉像煮過的蝦,紅得嚇人:“你……你……你干嗎!我要叫非禮了哦!”
“你不聽我說,我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
路可可的心臟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她磕磕絆絆地說道:“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轉移話題!”
蘇沐之深吸一口氣:“可可,我沒病。”
“那你留在醫院做什么?”
“為了天天看到你。”
路可可徹底沒脾氣了,喝醉的人永遠不會說自己喝醉了,有病的人也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有病。
蘇沐之卻輕輕地笑了:“可可,我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
五、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蘇沐之的表白太具殺傷力,路可可的段數不足以抵擋,幾乎連掛在心里的“職業道德“四字箴言都開始搖搖欲墜。
于是路可可很沒出息地選擇做一只鴕鳥,見了蘇沐之都躲著走。
躲了幾天以后,她突然發現,蘇沐之這幾天根本沒出現在醫院。她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有點兒落寞,又有點兒憤憤不平。
明明前幾天才那么認真地對她表白過,之后突然就消失了。
腳步不自覺地來到了蘇沐之的病房門口。咦?門開著一條小縫,難道他來了?
路可可很糾結,主動去看蘇沐之,這不符合她躲他的設定。但不去看,她心里又好像有片小羽毛,一直在撓著她。
“他是我的病人,我還要靠治好他轉正呢。”這樣勸了自己一句,路可可心安理得地準備拉開門。
沒想到不僅蘇沐之在,里面還有訪客。
“蘇沐之,你就這樣陪著那個女人胡鬧嗎?”
是一個帶著諷刺的尖銳女聲,好像還有點兒熟悉。
路可可愣了愣,心里知道該退出去,身體卻不要臉地站在門口偷聽起來。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你還記得自己是我的未婚夫嗎?”
這句話太刺激,嚇得路可可一秒鐘就從房門口退了出來,靠在墻上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下一刻,門突然被推開。
路可可趕緊藏在了暗處,就看見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踏著高跟鞋氣勢洶洶走了出去。她愣了愣,總覺得這個側影有點兒眼熟。還沒等她想清楚,蘇沐之也緊跟著走了出來。
這個從一見面,一直帶著溫柔笑容的男人,第一次一臉肅穆,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路可可還是第一次看到蘇沐之的表情這么可怕,胸腔里卻像是翻滾著洶涌的洪水,讓她的理智被憤怒蓋過。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勇敢又沒頭腦的一次。
路可可從陰暗處跑出來,用電影里女主角瞬間爆發的推力,將蘇沐之狠狠推開:“你別在我面前晃了,你都已經有了未婚妻……”
后面的話,她也說不出口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胸口窒息一般地難受。
他們之間根本什么關系也沒有,甚至沒有很深的感情,這種難受的感覺,卻好像是在清天白日,猛地被一個黑色的罩子罩住了腦袋。
蘇沐之像是沒想到路可可會出現,驚慌失措地拉住路可可:“你為什么在這里?你不是一直躲著我嗎?”
路可可不抬頭,用最大的毅力將眼淚逼回去:“我沒有躲。你只是我的病人,我有什么可躲你的?只是提醒你,有未婚妻,就別隨便吻其他女孩子。”
“我沒有,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路可可閉上雙眼,終于睡了過去。暈過去之前,她還在想,真倒霉,讓蘇沐之撿了兩次。
然而這一次醒來,場景就比較熟悉了。
沒有柔軟的大床,也沒有帥哥做早餐,有的只是眼睛通紅的蘇沐之,拉著她的手坐在床邊。
路可可糊里糊涂的,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蘇沐之卻一把抱住了路可可:“可可,你嚇死我了。”
蘇沐之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語氣急切地解釋:“那是我爺爺硬塞給我的未婚妻,我從來沒有承認過。前幾天我不在的時候,就是去和爺爺攤牌——我不可能娶你之外的任何人。你別聽她胡說,我從來不覺得你是一種阻礙,從來沒有。”
路可可愣愣地看著他,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卻還是固執地開口講道理:“蘇沐之,你因為生病,才會有和我的回憶,但其實……”
話沒說完,蘇沐之輕輕堵住了她的唇,如愿看到她紅著臉不說話的樣子。
“可可,我可以給你解釋。”
電視屏幕上放出了一段視頻。
視頻上的路可可快樂得像個孩子,大聲對著鏡頭說:“蘇沐之,我愛你,我們結婚吧。”
路可可愣愣地看著屏幕里的自己,臉上的紅暈頃刻間褪得干干凈凈。那張面孔是她的,可她不記得。她倉皇地看向蘇沐之,滿臉的迷茫,像是要從他臉上尋求一個答案。
蘇沐之苦笑一下:“可可,你明白了嗎?不是我記錯了,是因為你忘了。”
八
蘇沐之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遇到路可可的。
因為一場意外,他失去了雙親,也永遠告別了自己熱愛的賽場。他得了抑郁癥,伴隨神經衰弱,多次想放棄生命。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剛來精神科實習的路可可。
路可可剛大學畢業,青澀得像根小豆苗。
蘇沐之從一開始,就知道路可可喜歡他。她找各種借口路過他的病房,默默地打聽他喜歡吃的東西,然后每天都偷偷給他開小灶。他還無意間看到路可可偷偷藏著一張粉色的信紙,上面寫著“情侶之間做的一百件事”,旁邊畫著可愛的笑臉,“要是能和蘇沐之一起做完這些事,就像中彩票一樣開心!”
然而在很長時間里,蘇沐之對路可可的態度,都惡劣得難以言喻。
他們第一次看電影,是路可可約了蘇沐之。她精心打扮了一天,卻在最后被濺了一身雨水。她很沮喪,蘇沐之卻橫眉冷對,兩人不歡而散。
路可可約他放風箏,蘇沐之不愿意,在她的軟磨硬泡下終于一起去了。路可可卻買了一個巨型風箏,根本放不起來。最后蘇沐之就看著路可可拽著一個比自己還高的風箏滿地亂跑,為了挽回面子,路可可還傻兮兮給他指別人的風箏,說要和他打賭,究竟是樓高還是風箏高。
沒想到,她爬上了大樓的天臺看風箏,被人誤會要跳樓,還叫來了消防車。
蘇沐之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糟糕和幼稚的約會,那天回家,他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一直上揚著,路可可那張可愛的笑臉一直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不再排斥她拉著他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這個快樂得像小太陽的女孩,就這樣一點兒一點兒地,將他硬生生地從悲哀的陰影中拉了出來。他在她生日時向她表白,沒想到那么喜歡他的路可可,卻拒絕了他。
他難過傷心,口出惡言。路可可一點兒都不在意,還笑著祝他找到喜歡的人。
終究還是不甘心,蘇沐之這才發現,自己深深地愛上了她,已經愛到無法放棄她的程度。他再一次表白,路可可才說了實話,她的母親得了年輕型阿茲海默綜合癥,她怕自己會遺傳。
這一次,是蘇沐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既然她能陪他走出生命的低谷,那他也可以陪著她。
他們曾經那么快樂,總以為一切都不會變壞。
然而,路可可終于還是在他們即將要結婚時,慢慢忘記了蘇沐之。
最開始只是一些小事,路可可不愿他擔心,將與兩人有關的所有東西,全部放在家里明顯的地方,所有事全部寫在小紙條上。然而沒有用,她的記憶一點兒一點兒地被蠶食。
最終,她徹底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事,她甚至找不到回家的路。
蘇沐之這時候才終于明白,殘忍的并不是照顧病人的過程。而是他愛著她,她卻對他冷若冰霜。
路可可的記憶越來越模糊,最后停留在了大學畢業做實習醫生的那一段。為了讓她能夠慢慢地恢復,蘇沐之投資開設了這家精神診療醫院,讓全體員工陪他演一場戲。
既然他們在時光中走失了,那這一次,換他來追回活在二十三歲記憶中的路可可。
不管重來多少次,他都相信,路可可總會愛上他的。
尾聲這一次,換他來追曾經的她
路可可聽完了蘇沐之所有的故事,可惜的是,她依舊想不起來。
可那些留下來的便簽和信件,以及一段一段的視頻,都提醒著她,他們曾有過那么多回憶。
此刻,蘇沐之表情肅穆,捧著花跪在她面前:“可可,嫁給我吧。上次是你求婚,這一次我來求婚。”
路可可噙著眼淚,好半天都沒說話。蘇沐之溫柔地擁抱她,深深落下一吻。
“這段你生病拖累我的辯論,我們曾經已經進行過了。所以現在,不許拒絕。”
那張漂亮的面孔帶著一種專注的溫柔,和不容置疑的堅決。
路可可注視著他,終于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句話蘇沐之說得沒錯,不管重來幾次,不管她的記憶里有沒有他,再遇到他,她一定也會愛上他。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