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地湮滅

一年前，泰拳圣地侖披尼體育館正式閉館，這座有著60年歷史的體育場的最后一夜充滿了告別的情緒。

泰拳在泰國既被認為是一項運動，也被看做是藝術，在這個盛行佛教的國家中，泰拳始終是泰國的文化和傳統(tǒng)的一部分。近六十年來，位于曼谷市中心，靠近侖披皮尼公園的勞姆皮尼體育館一直被視為泰拳圣地，一年前被拆毀，在曼谷的北部，一座能容納8000人的現(xiàn)代化體育場拔地而起。

侖披尼體育館在拳迷心中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隨著泰拳的盛行，這里也成了曼谷的旅游景點，每年吸引著數(shù)以萬計的游客前來參觀。2013年TripAdvisor公布了曼谷247個名勝，侖披尼體育館排名第46位。盡管在時間的吞噬下，體育館的鐵皮屋頂已是千瘡百孔，霓虹燈蒼白無力，破舊的風扇絕望地試圖降低室內的溫度，潮濕在曼谷無孔不入。但炙熱的太陽又會將一切曬干。

侖披尼體育館于1956年建成，曾是泰國第二座專業(yè)泰拳體育館，它的“大哥”是位于曼谷北部的拉吉達姆納爾恩體育館，建于1945年。自1957年投入使用以來，侖披尼體育館一直由泰國軍隊管理，遇過暴風，受過干旱，經(jīng)歷過幾次政變，見證過民族英雄的誕生。Dieselnoi綽號小柴油機，在侖披尼體育館保持不敗，是輕量級侖披尼金腰帶的擁有者。他在此連續(xù)四年戰(zhàn)無不勝，最后困難遇敵手而退役。

侖披尼體育館在過去的57年中，每周舉行三次泰拳比賽，比賽日會有十幾場較量，數(shù)以千記的泰拳運動員在這里登場獻藝，有些名聲在外，有些默默無聞，還有些經(jīng)此一戰(zhàn)后泯然眾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來自泰國東北部，在曼谷一試身手后，解甲歸田。少部分人留在首都，開出租車，或是進入工廠成為工人。

侖披尼體育館特有的氛圍讓這里更固傳奇色彩。比賽日時，外地游客通常會買下距離拳臺最近的位置，這里被視為VIP區(qū)域，盡管塑料板凳的四條腿參差不齊。普通看臺上的座位是木制的，在無數(shù)屁股的摩擦下，光可鑒人。還有些人干脆站在臺階上，或是坐在靠近屋頂?shù)奈恢茫麄兊钠笔亲盍畠r的。

沒有人能躲開體育館里濃濃的味道，有運動員和觀眾的汗味，有讓人神經(jīng)興奮的樟腦膏味，還有廉價的古龍水的味道……在第一場比賽的第一回合結束后，現(xiàn)場的觀眾就像華爾街的操盤手一樣騷動起來，博彩者的手指在鍵盤上像芭蕾舞者的腳一樣靈活。偶爾會聽到幾個單詞：“紅角，3000！”勞姆皮尼體育館是曼谷少有的賭博合法的地方，無疑這里的聲望與此有關。

隨著比賽的進行，現(xiàn)場的分貝不斷提高，吶喊聲和當?shù)貍鹘y(tǒng)的樂器不斷給選手助威。每次有選手被擊中，拳迷們都會高喊：“泰！”鑼聲在回蕩，比賽在延續(xù)，賭博的金額水漲船高，手指在鍵盤上上下翻飛。拳臺上，雙方拳腳相加，第五回合，兩人精疲力竭地糾纏在一起，臺下觀眾焦慮不安地怒吼著，夾雜著不滿的口哨聲。兩名選手鼓足余勇，用膝蓋頂對方的肋骨，“泰！”，用手肘擊打對方的下顎，“泰！”，可是誰來統(tǒng)計分數(shù)？誰又會知道結果呢？有些人有自己的看法，另一些人已經(jīng)要開始為投入的賠資還債了。比賽裁判們把記錄自己結果的紙條送到中央裁判的手中，勝負立現(xiàn)。

無論勝者還是負者都會在同一間浴室清洗傷口。在空曠無人的走廊里，一個男人鎮(zhèn)定地整理著手中厚厚一沓的鈔票，看起來有點像奢華版的《戰(zhàn)爭與和平》。一個侖披尼體育館的擁躉耐心地等待著磨磨蹭蹭的伙伴。“這是這里的最后一夜嗎？”“是的，但在新體育館里會有空調！”

這是一年前侖披尼體育館的最后一夜，這一夜似乎和之前幾千個比賽日并沒有什么不同。觀眾沒有異樣的情緒，場地外，當?shù)仉s志的體育記者不慌不忙地給體育館拍攝最后的紀念，他們也是這里最后的見證人。

幾天后，勞姆皮尼體育館的墻被拆除，臺階裸露在外，傳奇般的拳臺被毫無憐憫地毀滅。曼谷是一座不斷翻新的城市，泰國人的實用主義被深深地嵌入在鋼筋混凝土當中，懷舊在建筑商的世界里沒有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