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對你的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整個的空間和廣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價的貴重稀有的事物……我愛您是不可以用數量計算的”“我跟姐姐是一樣的,就憑她你就可以判斷我……我厭棄一切凡是敏銳的知覺所能感受到的快樂,只有愛您才是我無上的幸福。”《李爾王》一開始,莎士比亞就用他那超凡脫俗的語言才能和娓娓道來的表述能力讓兩個姐妹的口中吐出夸張變形的語言,我仿佛可以看到兩個虛假諂媚的面孔在父王面前著急地用華麗的語言和高尚的辭藻裝飾掩蓋著自己虛榮自私的靈魂。當父王在世,她們搖尾乞憐,為了得到更多的土地、金錢和財富不惜代價。而科迪莉亞,這個柔美善良的小公主,在兩個姐姐之后向國王訴說自己的愛。她寧愿自安于物質上的貧窮也不向諂媚虛假低頭,“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接受我的忠誠的誓約的丈夫,將要得到我一半的愛、我一半的關心和責任”。李爾王勃然大怒,他剝奪了小女兒的繼承權、立誓與她斷絕關系、希望讓詛咒成為她的嫁奩。在這樣一場變故中,雖然曲意逢迎的人占了上風,但讓我們廣大讀者認清善惡、分辨美丑:忠實的肯特直言極諫、明辨的法蘭西王尊敬真誠、貪婪的勃艮第公爵拒絕貧窮……這場鬧劇似的變故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每個人心底的美丑善惡。
然而就財產分配的鬧劇本身來看,我認為它包含著許多荒誕不經和戲謔可笑的因素:李爾王作為不列顛國王,在給女兒們分配土地和財富時卻用“說說你們中間哪個人最愛我”這樣荒唐的辦法。要知道,一顆赤誠的心靈怎能用言語去表述窮盡?一個陰險的人卻可以用言語去偽裝善良——我們不難看出這是一個昏庸的國王和一個黑暗的時代。莎士比亞在戲劇一開始營造的這樣的氛圍和場景,向我們展示了“李爾王”這個昏庸無度、喜怒無常的暴君形象,他代表著那個混亂而瘋狂的時代。他是那個盲目瘋狂時代的締造者,也正是那個時代的寫照。在那個充滿瘋狂和動亂的年代里:君不君臣不臣、父子反目、兄弟相殘、道德淪喪、世風日下,是一個罪惡橫行的悲慘世界。
隨著劇情的發展,李爾王把自己的所有都賜予了兩個女兒,他的手中再無權力與地位,他變成了一個脾氣暴躁而又到風燭殘年的可憐老人。他不念舊情地把忠誠善良的小女兒驅逐走,此時只能依仗戈納瑞和里甘。然而,這兩個女兒卻日益顯示出冷酷無情、包藏禍心的一面。當老父親可憐巴巴地跪在地上請求體面的衣服、舒適的床鋪和可口的食物時,兩個女兒卻無動于衷:“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們——”“您總算揀了適當的時候給了我們”;當曾經暴虐無常、威風凜凜的李爾王拋下尊嚴、卑微地請求兩個女兒善待他時,別樣的、徹底的悲哀在讀者的心中升騰。李爾的思想感情隨著現實的懲罰、處境的突變,對人與人之間冷酷關系的強烈感受而有了極大的變化。李爾從開始的諒解、呼吁、不肯讓步,慢慢轉向痛心、妥協和暴怒。他被激瘋了,他奔向了暴風雨中的荒野,他呼叫霹靂與大風雨,他“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競爭”“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內,正在進行著一場比暴風雨的沖突更劇烈的斗爭”。驚天動地的暴風雨的無情,傻瓜弄人的挨淋受凍、無家可歸的慘象,使李爾有生以來第一次痛切地想到旁人的冷暖;而從此刻開始,李爾禁不住聯想到社會上普遍存在受難的人們,他跪下祈禱:“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著這樣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腹中饑腸蠕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么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這是李爾思想轉變過程中的一個升華。他把自己的命運跟一切不幸的人們的命運在意識上統一了起來,他個人的悲劇就和廣大人民的悲劇結合在一起了。而這也是李爾王的人性復蘇的過程。劇中的暴風雨場景是全劇的中心和轉折點,也是莎士比亞戲劇藝術的精華。自然界的暴風雨在劇中與主人公李爾的內心的風暴相互呼應。
莎士比亞作為一個偉大的人文主義者,人文主義的理想貫穿其一生,但強調程度前后卻很不一樣。早年,他對人文主義充滿了信心,堅信人文主義有輝煌前程,他認為“只要依靠忠誠于國家的賢明公正的君主就可以實現普遍和諧的人道主義原則,使國家繁榮富強。”于是他寫了一系列感情奔放、幻想豐富、充滿了浪漫主義氣息的作品。但到了十七世紀初的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末期,各種社會矛盾表面化、尖銳化,統治階級日益腐朽、殘暴、專斷,特別是詹姆斯一世上臺以后,采取了更強烈的高壓手段,人民遭受了空前的劫難,社會十分黑暗。莎士比亞的人文主義理想開始動搖。動亂的時間使他認識到,他所渴求的理想君主在現實世界中并不存在。他所向往的通過理想君王進行自上而下的社會改革只是一種空想,現實世界中的重重罪惡不是人文主義者獨自所能消除的。因此,在他創作悲劇的整個階段,人文主義理想的光芒越來越減弱,浪漫主義的色彩越來越淡薄,而批判社會的現實主義描寫則越來越突出。在《李爾王》中,作者深刻地揭露了現實社會中人性的淺薄。過去視為神圣的家庭人倫關系已經被資本主義社會關系所破壞,在金錢關系支配下連親生子女都利欲熏心、忘恩負義。另一方面,作者也著力抒寫昏聵的國王只有通過淪為乞丐的痛苦經歷,才能對現實世界有所認識,從而完成莎士比亞所希望的道德改善,變成合乎人文主義理想的有人性的君主。縱觀全劇,莎士比亞把人文主義的光輝集中在小女兒科迪莉亞身上,她代表著莎士比亞心中人文主義者的理想形象——真誠、正直、善良、無私,她是愛與美的化身,雖然莎翁對她著墨不多,但她卻成了莎翁筆下最美的女性人物的代表。
人文主義理想貫穿莎翁的一生,在人文主義光輝的照耀下,他的筆下誕生了一批批有血有肉的鮮活形象,他們高舉著莎翁的人文主義旗幟一路高歌猛進,將人文主義思潮蔓延整個歐洲。至今,我們依然會被莎翁的理想光芒照亮,是因為我們心中從未停止過人文理想的追求。
作者簡介:
趙樹瑩(1995-),女,籍貫:河南南陽,武漢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