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條咸魚吧：風平浪靜的每一刻

1

高中同學們的微信群里吵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是幾個同學和老師因為某個新聞事件發表了不同的看法，辯論愈演愈烈，觀戰的人可能感覺到氣氛緊張，于是摻和在里面你一言我一語地試圖緩解。

過了一會兒，辯論雙方沒事人一樣站出來發言：沒事，沒事，我們就是交流交流。

我關掉了頁面。

想來又有些有趣，十多年前，大家都不過是坐在課堂上對老師們“洗耳恭聽”的小屁孩兒，而現在，在經歷了不同的人生旅程之后，去堂堂正正地和他們對話，倒真有一些長成大人的模樣。

而那幾位老師，剛來教書的時候不過二十出頭，大學剛畢業，有幾個在課堂上被攪事的學生氣得不知所措，但老師嘛，時間久了就總能想出“老師們的法子”，把搗蛋的人管得服服帖帖。今晚，他們可能也對著手機假裝發怒：“喲，這幫‘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對付不了了！”

雖然如此種種，但原本兩個世界的人，因為年齡的增長，卻突然走入了同一個成年人的世界。大家所見所聞，逐漸接近，能聊的東西也就變多了。

爭論過后，政治老師冷不丁地在群里發了一張圖片，是我們中學時期的大合照。

我努力做好不直視自己過往“丑照”的準備，緊張地點開了那張照片——

我原本以為時隔這么久，以我健忘的本性，我應該已經記不清大家年少時的樣子了，但打開照片的那一瞬間，見到那些熟悉的青澀的臉，恍惚之間，覺得我的十幾歲還未走遠。

再看看我自己，窩在人群的角落里，瘦瘦小小又土土的，我都有點兒不想承認那是我自己！

后來我把這個照片給組里的少女們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朵爺，你像一個小學生！”

“你是一個男孩子！”

“……”

我盯著其中幾個人看了很久，沒由來地生出一些好笑的念頭——當時我們班上有一些頑皮學生，大家總是先入為主地覺得要離他們遠一點，后來各自成長，成家立業，某次聚會再重逢了，竟覺得他們也不過是普通人呀，也平凡，也溫和，喝酒唱歌起來也會臉紅。

偶爾聊到過往的“糗事”，當事人還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當時確實不是好學生啦！”

可現在再看合照里他們當時的模樣，和我們并無兩樣，只是劉海留得有一些長，眉毛豎起來故作兇態，其實卻是傻傻的，稚嫩的，甚至有些可愛的樣子。

發照片的老師坐在我們中間，年輕氣盛顯而易見——當年這位也算是年輕老師里不羈的代表了，沒少在學校出風頭。后來即便年歲見長了些，也頻頻見他發自己的照片，像一個浪子，登雪山，走沙漠，單槍匹馬，勇氣絲毫不減。

那次我們聽他不經意間講起，這張照片是在整理辦公桌的時候從角落里找出來的。

但其實我們都知道，那張十幾年前拍的照片，四角平平整整，除了有一點點泛黃之外，看上去還是很新。

老師真嘴硬，明明就是被妥善收藏的樣子！

那晚的大家唏噓不已，很多清晰的年少往事又被提起來，那些好和不好的，都變得珍貴。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時間總把人與人拉開很遠，卻又在未來的某一次，把那些散落四方的人，推得很近很近。

2

網絡上最近掀起了一股給中年男歌手應援的熱潮。

我的社交圈里，盡是像我這般年紀的中年人（……），每天不遺余地地為喜歡的那位歌手助威。說起這位男歌手，算是我們那個年代的偶像代表了吧，當然，他現在也依舊很紅（王小明：看到了你的求生欲）。

記得我高中的同學里，有一位漂亮的女生特別喜歡他。那時候沒有網絡，那個女生天天都在宿舍里、教室里用隨身聽（一種古早的小電器）播放他的歌曲，下課的時候在黑板上練習他的名字，看到雜志上有他的照片和報道會放聲尖叫，如果有不小心說“×××有什么帥的啊”，她一定會翻臉，她恨不得我們全班同學都跟著她一起擁護她的偶像。

因為女生實在是太努力了，很多同學漸漸被她感染，跟著她一起聽他的歌，最后變成課間大合唱都是“哼哼哈嘿”，我們全班甚至也因此好像變得不一樣，別人講起來，會說“是那個全班都喜歡×××的班哦！”

那時候的我，非常非常羨慕她。

我從小到大對什么事都興趣缺失，更別提什么喜歡的偶像了，而她就不一樣，這么熱烈地去喜歡一個人，而且毫不吝嗇地告訴每一個人“我喜歡他”，我羨慕她的勇氣和能量，也料想她后來的歲月，也一定會這么熱情地去度過。

更羨慕的是，因為與眾不同，大家都會知道她，以后也一定會記住她。

我也是。

后來工作的時候，我和叉叉做了一本書，那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女孩子默默地追隨遙不可及的偶像多年，我們給它起名叫《雀心萬萬》。叉叉問我，要怎么定義這個名字，我立刻就想到了那個時期的音樂課上，女生把男歌手的歌詞工工整整地寫在黑板上，一句一句教我們唱的樣子。

“那些喜歡你的、雀躍的心思，成千上萬，永永遠遠也不會停歇。”

大概是那些女孩想大聲喊出來的聲音吧。

3

說真的，七月的長沙熱得有一些囂張。

公司放了小暑假，我哪兒都沒去。要知道，往年的這個時候，大家都出去旅游，孤獨的我和叉妹會在商場的某個角落里約上一頓飯，而今年——我們根本沒見面！原因是，天太熱了！而且她在談戀愛！

因私生活而無暇顧及姐妹社交的叉某人，原本與我組成的“按摩姐妹團”也只好瓦解。雖然如此，但我還是念及舊情（……），在假期里給她發了消息：一起嗎？

半天過去了，我也沒有得到她的回復……呵，我就不應該指望談戀愛的女人！

于是，39℃的艷陽天，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按摩醫院，給我按摩的是一個半盲的技師，他一邊按摩一邊和旁邊的技師交談幾句。

聽他們講到大多員工在加班加點地工作賺錢，而他逢假必休陪老婆的時候，對方技師笑他：“你還挺浪漫啊。”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想什么，然后我聽見他的聲音：“現在不愁吃穿了，工作也努力了，有多的時間，還是要用來生活的。”

他說得很樸實，我卻認認真真地聽了進去。

從按摩醫院出來，我收到了我妹的消息，因為最近身體有一些不適，她一個人去做了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她擔心得寢食難安。

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只得安慰她：“你會沒事的啦。”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惱和擔憂，而大多時候，我們對這些束手無策，只能等候命運的宣判。不如就像那位盲人技師那樣去做吧，多出來的時間來用生活，總是好的。

之后的幾日，我又約了朋友去看了幾場電影，吃了幾頓夜宵，多半還是獨自癱在沙發上看電視，日子也就這樣過去。

4

假期結束的那天，長沙的天空突然出現了非常美的晚霞，好像是對我們忍受了連日以來的炎熱的回饋。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很遠的地方，像看著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窗戶的玻璃泛著光，沒有風，連樹葉都是靜止的，仔細些，還能聽見知了的聲音。

我關注了那位追星的女生，男歌手的應援活動結束了，她在朋友圈發布了新的消息：因為還是喜歡你，竟覺得自己依然年少。

下面有很多舊同學紛紛回復：我也是，我也是。

風平浪靜的那一刻，明明什么也沒發生，卻怎么又好似有激流涌過。

生活向來不是隆重的，卻，過去的，現在的，每時每刻，都有非凡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