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
秦朝是林小蘿見過的最窩囊的男生。
聽說男孩子兒時不為非作歹受點傷,長大了容易變娘娘腔,可林小蘿不介意。
因為她自己就是活脫脫校園女扛把子一枚,肩能扛、手能打,叱咤風云的,不需要秦朝再畫蛇添足。
“他只負責長得好看就行。”林小蘿放話說。
其實,具體來說,林小蘿也沒做什么壞事兒,不過集結了一幫老被少年們欺負的少女,組了個自保團。身為“團魂”的她自然C位出道。
可讓林小蘿沒想到的是,如今窩囊廢也那么搶手。
作為秦朝的小學兼中學同桌,她沒少幫他收粉色信封。
秦朝嘛,憑良心講,長得是挺招眼的,而且,他深諳小女孩兒的心思,成日穿著淺色襯衣招搖撞騙,才叫林小蘿都著了道,四處放話說秦朝歸她罩。
結果,秦朝很花心,與那些作者筆下的清冷少年截然相反,根本沒什么一生只對一人衷腸。
他不是今天和校花看電影,就是明天與班花一同自習,頗有點來者不拒的意思。
哦,抱歉,他也并非來者不拒。他拒絕林小蘿。
“摸著你的良心好好想想!”大學新生第一堂課,林小蘿坐在秦朝身邊怪叫,“要不是我罩著你,從小到大,你不知道得招多少人打!”
林小蘿喜歡秦朝不是見不得光的新鮮事,從前整個A中都知道,她自己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秦朝難得做認真狀:“我想過了。”他說,“要不是你,我的同學聯系錄上還能多十幾個別班的姑娘。”
林小蘿想掐死他,可她不夠狠心。
畢竟十幾年的相處緣分,今生恐怕只有一次。再換個人重新開始,太麻煩了,林小蘿選擇忍。
當然,秦朝對林小蘿是真的毫無非分之想。
于他而言,林小蘿就是那種只要他稍微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女孩,太沒挑戰性。他雖不喜歡打架這種粗魯運動,但不代表他字典里沒有“征服”兩字。
“你到底喜歡他什么?!”自保團里的小姐妹對林小蘿吼。
林小蘿翻白眼:“問這句話,你不虧心嗎?!”
瞎子才看不出,她喜歡他長得帥啊!
秦朝不是傳統意義的雙眼皮,長眉細目,有點武俠劇里花無缺的感覺——風度翩翩,雪見雪慚。
讓林小蘿略微遺憾的是,秦朝的性格根本不是花無缺那款的。他一張嘴特會逗妹子,簡直稱得上現代版的采花大盜。林小蘿還曾給他偷偷取外號——花有缺。
——很花,很缺德。
這不,剛進大學,他就不擇手段地騙到系花的QQ號,和對方聊得熱火朝天。
林小蘿無意間一瞥,窺見聊天記錄——
系花:“為什么一到晚上十點,你就開始不回消息?睡了?生物鐘這么準的嗎?”
秦朝:“因為我想留點余地,這樣,明天又可以和你聊一天。”
……
初初看見諸如此類對話,林小蘿就忍不住胃液翻滾。可總有女孩兒吃這招,癡癡地笑倒在被窩中,得一夜好夢。
有一天,林小蘿失眠,病急亂投醫之下,竟給秦朝發消息:“喂,能不能把你那晚對系花說的話,對我說一遍?”
或許自己也能得到一夜好夢呢。她想。
偏偏秦朝不買賬,只回了四個字——
“對牛彈琴。”
TWO
不解風情不是林小蘿的錯。
可她習慣了張牙舞爪的生活方式,天生對情話過敏。
好在,她對吃的不過敏。
秦朝一進校就對系花展開強烈攻勢,每日正午都給系花點外賣,想在摧毀對方大腦的同時侵略對方的胃,俗稱雙管齊下。誰承想,林小蘿的宿舍就在系花的隔壁。
送外賣的基本都是男性,進不了女生宿舍。有的姑娘嫌下樓麻煩,于是出了個主意,從宿舍樓背后用吊籃接外賣,再往上拉。
笑話,林小蘿什么行動速度?!
許多次都搶在系花前面截和,把秦朝點的外賣拿走吃進肚子,導致她看著一把伶仃的骨,差點被秦朝養成多肉植物。
起初秦朝沒在意,畢竟林小蘿和他作對慣了,系花也是早就聽說林小蘿的悍名兒,不敢吱聲。
直到某日,系花有意沒意地開玩笑:“秦朝,為什么我老覺得,你這外賣就是給林小蘿點的?”
一聽,誤會大了,秦朝不得不主動找上林小蘿,希望她別再從中攪和。
“行啊。”林小蘿撓了撓耳根,做冥思狀,“只要你周末陪我一天,我就放過你倆這對苦命鴛鴦。”
秦朝想也未想便拒絕:“換個條件。”
林小蘿皮笑肉不笑:“親,明天吃什么呢?我覺得你上次點的那家水煮肉片還不錯。”
眼見沒有轉圜余地,秦朝的念頭換了又換,終是心一橫——
“時間,地點。”
如果秦朝對林小蘿這么容易言聽計從,那她早就把他拿下了。果不其然,到了會面的時間,他打來一通電話,說地點改了,去附近縣城的白稷山。
“葉浮浮也在。”
葉浮浮就是秦朝最近的目標,那位系花。
一聽要烈日當頭爬山,林小蘿當時就頭頂冒煙,恨不得擰了秦朝的脖子,問他是不是作死。
“再說,這不是和我約會嗎?重點是,和我啊?!”難道不該尊重她的意見嗎!
那頭已經不容置喙地掛了電話。
白稷山距離市區有兩個多鐘頭車程。對這座平原城市來講,它的海拔已經算高,是許多登山愛好者的首選地。
其實,葉浮浮不愛運動,可她估計見秦朝個兒高,卻太瘦,希望他能多鍛煉鍛煉,好在關鍵時刻成為她的保護傘,畢竟哪個女孩兒真的喜歡弱雞?!
可是,秦朝真的太弱了!
林小蘿默默在心中數,往上爬了大概八百米的時候,秦朝就開始打退堂鼓,無所不用其極地勸說葉浮浮和林小蘿去坐纜車。
葉浮浮沒怎么吃過苦,當即也有退縮的念頭,唯獨林小蘿猶猶豫豫、半推半就。
纜車的往返票價是八十元,幾乎是她一周的餐食費,她肉疼。
秦朝不知是不是看出端倪,買票的時候反應很快,話卻是對著葉浮浮說的:“紳士負責請客,美女負責坐。”
霎時,林小蘿松口氣。
偶爾獨處,林小蘿也曾想,若她是秦朝,估計也不會喜歡自己這樣的女生。
葉浮浮那種被寵的矜持是一回事。
她心態上的貧窮是另一回事。
THREE
胡思亂想間,纜車抵達。
上纜車前,秦朝偷偷把該有的囑咐對林小蘿說了一遍,諸如“不許吐”“不許叫”“不許趁機跳過來”……
他對葉浮浮說的卻是:“放心,有我。”
嗯,的確有他。有他蒼白如雪色的臉和越放越大的瞳孔。
當纜車廂升到峽谷兩千米處,遭遇的氣流促使車廂發出一定程度的晃動,以至于秦朝嚇得臉色發白、昏昏欲吐。
所幸纜車很快登頂,秦朝幾乎逃也似的跑出車廂,往休息室一坐就不出來。
為了報纜車恩情,林小蘿主動去給他買了瓶五元的天價礦泉水,回來時發現他靠著葉浮浮睡著了。細看,他的呼吸有明顯起伏,一副劫后余生的感覺。
不料,秦朝這一覺睡得著實久。
久到林小蘿差點找景區救援,他才悠悠轉醒。結果,沒趕上最后的纜車,三人只好徒步下山。
下山的路明顯比上山容易,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斗嘴說話,時間倒是好消磨。不過,等到了山腳,回程的班車也已經沒有,只能在山腳住一晚。
“有三人間嗎?三張床的那種。”到了賓館前臺,林小蘿搶先一步問。
秦朝下意識要反駁,忽然想到什么,終于緘口。
旅游區的住宿本就比外面貴。父母都是賺錢好手的秦少爺心氣兒高,挑了個看過去比較正規干凈的地方,可那一間房的價格對林小蘿而言,已然超標,只好三人擠在一間。
這次林小蘿學聰明了,回頭就解釋說一夜很長,大家住一起可以增進感情。
山間到了夜晚就死寂一般,什么動靜都聽得清。隔壁住的好像也是大學生,一行人鬧騰得不行,一會兒看球賽,一會兒又傳來打火機和玻璃瓶滾動的聲音。
葉浮浮本就認床,又被那陣動靜擾亂,接連翻了好幾個身,最后終于忍不住,赤腳跳出去敲門。
“喂,你們聲音小點成嗎?你不睡覺,別人都不睡嗎?”
開門的是個青年,個不高,不過長得壯。葉浮浮平日在家里被寵慣了,沒見識過惡的一面,現在很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地由著自己的性子說話。
青年明顯喝多了酒,整張臉紅紅的,大著舌頭。
“關你屁事!”說話間,他還推了葉浮浮一把,毫不憐香惜玉。
葉浮浮被推得趔趄,下意識貼著墻,秦朝和林小蘿這會兒也從房間里出來了。
“同學,有話好好……”
他上前欲攔,話沒說完,也跟著被推一把,對方先聲奪人:“干嗎,想打架?!”
秦朝努嘴,好似笑了笑,依舊打算隱忍的樣子,倒是林小蘿率先脫鞋砸過去:“廢什么話!”
接著,整個走廊雞飛狗跳。
幸虧賓館保安看見監控及時趕來,否則,林小蘿武力值再強,也不夠那青年和朋友們練手。而整個混戰過程中,秦朝沒有伸過一次手,哪怕只是一個象征保護的行為,都沒有。
林小蘿好像習慣了,等對方酒醒和解后就跟沒事兒人似的跳回房間睡覺,留下秦朝和一言不發的葉浮浮站在走廊。
不知道他們在走廊上說過些什么,反正第二天清晨,葉浮浮就提前離開了。
林小蘿清楚,葉浮浮的離去意味著什么。
由衷地講,她很開心。
可當她看見男孩緊緊攥著的拳頭,攥得手背附近的筋脈都微微鼓出的時候,她又忽然不開心了。
FOUR
小時候的秦朝不這樣。
那得追溯到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的樣子。遠到秦朝估計都記不起有這么個小姑娘,曾禍禍了他童年時期的大部分冰棒。
那時候,林小蘿是醫院的常客,經常為了打針、吃藥大鬧一場。隔壁房的秦朝估計嫌她煩,扔去冰棒,希望她閉嘴。
接連幾日,為了得到冰棒,林小蘿即便沒那么害怕打針了,依舊哭。
有一天,她的冰棒被其他兒童病房的孩子偷走,她就眼睜睜地看著秦朝打過一架。
然而,再重逢,他已然是其他男孩拳腳下的弱雞。不,林小蘿能夠變身校園女扛把子,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
無法回饋物質,我就給你保護——這是林小蘿的邏輯。
“那你喜歡葉浮浮哪一點?”收拾行李的時候,林小蘿閑閑地找話題,想打破僵局。
她以為秦朝不會理會,沒想到男孩頭一歪,好片刻才說,因為剛入校的時候,他在食堂吃飯不小心嗆到,善良的葉浮浮竟把自己的卡通飲水杯遞給他。
喜歡你美貌,還喜歡你善良,理由夠充足了,充足得讓林小蘿回想起她對秦朝的初心,不也這樣簡單粗暴嗎,盡管有些無厘頭。
接著,林小蘿不知哪來的念頭,沖動地脫口:“放心,我幫你把葉浮浮追回來。”
要論追回葉浮浮的方法,秦朝這個老司機有一萬種,根本不用林小蘿出馬。可看她這么斗志昂揚,秦朝忽然不想澆滅她的熱情,反而覺得有趣。
一個沒談過戀愛的女漢子,說要幫他追妹子,還不夠有趣嗎?!
關鍵是,一個真敢說,一個真敢信。
林小蘿的主意太爛,居然給剛離開的葉浮浮打電話,假傳消息說秦朝幡然醒悟過來自己的不是,打算去找昨晚那群青年的麻煩,為她報仇:“攔都攔不住!”
她盡量加重了語氣。
葉浮浮一聽,那還得了,人都上了車,立馬又著急忙慌地打道回府,翩躚的裙角上沾滿山間獨有的晨露。
一見她出現,林小蘿很識相地拿著包閃人,將房間留給葉浮浮和秦朝。
她甚至有預感,兩人的關系在今日就會有個定論,拜她所賜。
可是,比起男孩被刺傷的神情,比起他因隱忍而鼓動的青色筋脈,她覺得,自己是可以擁有圣母光環的。
不過,圣母的運氣往往都不太好。
林小蘿一個人在山腳附近游蕩大半天,成功地被冷出雞皮疙瘩,回城的路上就開始面紅、出虛汗,有發燒的跡象。
她在汽車的顛簸中被燒得迷迷糊糊,直感覺有誰將外套一把蓋在了自己的身上,連頭也一起捂住,差點透不過氣來。
下車的時候,秦朝想送林小蘿去醫院,她卻堅持買藥就好。
當著葉浮浮的面,他估計不好過多表現,只得把藥塞到她的手里,隨口囑咐:“藥得按時吃啊。”
林小蘿含糊地應下,看著那兩個不知什么時候親密起來的男女,手拉手地離開視線。
接著,她眼底一暗,天光沒了。
FIVE
林小蘿是被秦朝送去醫院的。
他正打車準備送葉浮浮回家,不放心地回頭一看,只見林小蘿剛才站的地方圍了一圈人,于是立馬跑回去。
掛了水,林小蘿明顯好轉。她本不想驚動家里人,不料,摘了針走出點滴室的時候,卻在醫院大廳看見她爸媽。
夫婦倆沒看見林小蘿,林爸護著林媽,一路小心地隔絕著周遭那些行色匆匆的病人或家屬們。
林小蘿不知哪來的預感,和秦朝一起跟上去,發現他們果然停在婦產科門口。
秦朝慫歸慫,跟蹤這樣猥瑣的事情到底沒做過,當即有些不自在。可當他微微觸到女孩僵硬的肩胛骨時,他低頭,清楚地瞧見林小蘿受傷的眸子。
林母四十多歲,是高齡孕婦,什么都得小心。
醫生的囑咐,林爸聽得如臨大敵,甚至隨身帶來一本記事本,巨細無遺地寫下來,好像肚子里那個不知能不能出世的孩子,才是他們的全世界。
又來了,秦朝心口悶悶的。
這次他倒當機立斷,拉了呆愣愣的林小蘿就離開診室,往樓下走。他一邊走,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為了報答你幫我追回葉浮浮,說吧,想吃什么大餐?我都請。”
結果,林小蘿只想要吃一支冰棍。
顯然,秦朝對過往那段遺忘得干干凈凈,表情特別訝異:“就這樣?”
林小蘿習慣性地撓撓耳朵:“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就把你對葉浮浮說的那些鬼話,統統對我講一遍?”
對我講一遍吧,秦朝,它們不是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嗎?我只是想睡個好覺而已啊。
林小蘿在心里默默禱告。
可秦朝的神色一下變得復雜,欲言又止,最終依舊什么也沒講,只是一反常態地帶林小蘿去了全城最高級的餐廳,看了一回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壯觀的夜色。
“告訴你一件事,秦朝……我一直覺得,你就這樣慫慫地生活下去,沒什么不好。”趁吃冰棍的空當,林小蘿忽然發出感慨。
盛夏的夜風并不溫柔,有些熱烈,可一貫張牙舞爪的女孩變得溫柔了。
她說,她看過一本書,里面講,一個人能順遂地活到七十歲已經是天大的運氣。至于旁人的看法,世人的評價,到七十歲那天就會明白,根本沒想象中重要。
那真是太過平常的一個晚上。
平常得讓秦朝覺得,昂貴的晚餐的味道也就那樣,壯觀的夜景不過是燈光撒下的謊。而某個姑娘,有這樣一個姑娘,用最樸實的語言對他講,希望七十歲那年,彼此還能再見面。
到那時,他依舊慫,而她帶著后代一起笑話他。
SIX
林小蘿的溫柔只是曇花一現。
回到學校后,她又是那個一言不合就翻臉的女扛把子。唯一的改變是,她不再與葉浮浮為敵。
歷數秦朝身邊的女孩,唯獨葉浮浮沒被林小蘿驅逐。大概是她認為,葉浮浮對秦朝而言,分量真不小吧。若非如此,他這么擅長忍耐的個性,怎么會因為葉浮浮而和別人起了沖突。
不是口角沖突,是動拳頭的那種。
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葉浮浮去圖書館替秦朝占位置,結果,他遲遲沒到,被別的情侶搶先。
葉浮浮與對方理論,男生一直護著女朋友,氣勢洶洶的,不料,姍姍來遲的秦朝卻做和事佬。兩相對比下,葉浮浮實在難忍心頭郁悶,沖動地提分手,推門而出。
秦朝追上她,兩人大吵一架。
“是不是非得我和別人拼個你死我活,才能證明我愛你到了骨子里?!”青年忍不住揚了聲調。
葉浮浮理智盡失:“對!是!”
秦朝一怔。
良久,男孩面上疑似露出冷笑的表情,掉頭就走。
后來,圖書館就不再安靜了。
那場沖突不知誰先動的手,反正周圍的椅子和桌子歪了大半。
林小蘿恰好去借書,也在現場。待看清被推搡到書架角的人是誰,她想也未想地撲過去,頂住所有嘩啦啦往下砸的厚本子。砰、砰、砰砰砰……的頻率。
在秦朝的最后一眼里,看見的是林小蘿疼得糾結無比的臉。
他想說,這下真的丑死了,然而,一張嘴,空氣進不來似的,卡在心口,與林小蘿的重量一起。
秦朝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葉浮浮跟去醫院才知道。
原本以為只是普通外傷,可秦朝昏迷不醒,一進醫院就被送進了搶救室,葉浮浮徹底慌了神。
秦家父母趕來,三魂六魄俱失,連追究她的力氣都沒有,直到醫生出來宣布:“病人暫時進了ICU。他的情況已惡化,病情進入頑固期,必須盡快進行換心手術。”
以前秦朝年齡小,又沒有合適的心臟源……所幸他的病情一直用藥物控制良好。
當然,這和他肢體與情緒上的無波動有莫大關系。
因為是心臟病人,所以,他才不敢大呼小喝,不敢隨便和別人叫板,不敢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葉浮浮如遭雷擊。
SEVEN
秦朝運氣好。
醫院恰巧有病人去世,簽下器官捐獻書,將一顆健康的心臟移植給他。
換心手術光是進行就得二十來個小時。等秦朝的意識完全清醒,已經是一周后的事情,他醒來就追問林小蘿的狀況。
葉浮浮說,林小蘿受傷的面積不小,幸運的是,骨頭只有輕微開裂的跡象,已經被林家父母接回家,等養好傷,再來醫院探望他。
起初,秦朝不太相信,然而,為他佐證的除了直覺,別無其他,剛經歷重生的人也沒多少心力想太多。
入院一個月,他終于能如常地下床行走,偶爾還能在護工的陪伴下去花園散步。
有一天,他在醫院電梯里撞見兩張熟悉的臉,猛一回憶,似乎就是林小蘿的父母。
他們去的依舊是婦產科,中年男人護著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樣。見狀,他不自覺地想起那日,他和林小蘿偷偷跟蹤的場景以及少女盈滿憂傷的臉。
傷口處立刻有什么在撕扯,他疼得不支倒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包括林小蘿的父母。
“你說,萬一產生排異,他們不會后悔把錢要回去吧?”
進急救室前,秦朝恍惚聽見有個女人在耳邊忐忑地問丈夫。
他試圖睜開眼,揪心的疼痛卻是蔓延至全身。有的事,已然再也瞞不住。
“我早就對你爸講,沒有隱瞞的必要。那女孩既然救不回來,為活著的人做貢獻也算功德一件。再說,他們家也要了等價的報酬,誰也不虧欠……”
秦母試圖淡化過程。
出乎意料的是,秦朝比想象中鎮定。
再次醒來后的他靜靜地喝水,靜靜地放下水杯,除了臉色有些虛浮,其他一切如常。
秦母見他沒什么反應,心頭一塊石頭落地,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那姑娘和你也是有緣分,你還記得嗎?你們很小的時候在醫院見過。那時她住在你隔壁房,成天哭鬧,你受不了,就老給她冰棒。不過,我聽護士說,那些冰棒壓根沒吃,全用來敷額頭了。說是腦子里長了個瘤,位置敏感,不能做手術,跟炸彈似的,一犯病就瘋狂地疼,還不定什么時候炸掉,就要命了,只能靠藥物控制。他們家條件一般,為了這個女兒的醫藥費早已散盡家財。養到這歲數,估計也是支撐不下去了吧。哪個父母不希望兒女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唉……”
所以,林小蘿早知他有心臟病,才處處護著,包容他的軟弱。
因為知道他生病,害怕他爬山發生意外,寧愿被郎情妾意的畫面凌遲,也要死皮賴臉地跟來,時刻注意情況。
書架倒下來的那一刻,她估計早有預料,才拼著最后的力氣簽下器官捐獻書。
夠狠的是,她還不忘替父母要筆養老錢,雖然他們已經決定放棄她。哈哈,這是她的作風。
一想到這,秦朝面上不禁發笑,眼眶卻迅速涌上一些什么東西。
他略一抹,濕濕的、澀澀的,源源不絕。
那么,你是因為察覺到被放棄,因為頭疼得不行,整宿整宿睡不著,才想聽我說情話,哪怕一句,只為安眠一個晚上。
是這樣的嗎?
林小蘿,你回答啊。
這一次,終于換成她用沉默反擊。
葉浮浮沒想過還能與秦朝再見面。
兩人是偶遇的,她策劃了一條博人眼球的新媒體頭條而被升職,在同事的起哄下來酒吧慶祝。
酒吧里有個很出色高挑的背影,就在燈光打得最亮的地方,一進門就吸引了大多人的目光。細看,正是秦朝,戲謔地附在一個女孩的耳邊說什么,手里端的卻是白開水。
那女孩嬌笑著,伸手要來奪白開水,男子用手一擋,表情驟然變得冷漠。
大學時代,秦朝的獵艷本領就很高,如今更是游刃有余。
可葉浮浮總覺得,今時今日的他,更像是劫后余生過后,覺得漫長人生沒趣,才不斷尋找新鮮感而已。
而他想要的新鮮感,除了視覺刺激,大概還期待著能有誰忽然出現,對他別出心裁地說一句:“白開水也挺好,至少對身體好。”
就像某座銀光閃爍的高樓之上,有人一邊吃冰棍,一邊對他講:“秦朝,慫一輩子也很好。至少不會遇見麻煩,能順遂地活到七十歲,那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重逢當晚,葉浮浮總算鼓起勇氣,正式對秦朝道歉。
可他說,那場架,從頭到尾與葉浮浮無關。
秦朝返回圖書館,是因為忘記拿隨身包。等他回去的時候,林小蘿恰好來借書,卻被人私下詬病,說她成天作威作福不得了,結果上趕著倒貼別人都不要。
說話的是曾經追求過林小蘿卻無功折返的男孩。
秦朝也不知怎么了,當時怒火沒壓住,沒經思考,就將拳頭揮出去了。
后來,秦朝想,他氣的估計是自己。因為那么多年過去,他居然忽略了,林小蘿原來也屬于長相清麗姣好的那一類。
如果他早發現,早預謀,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起碼,她想要的一句動聽的情話,他能在最好的年華,給她。
END聽完事情真相,葉浮浮久久沒回過神,倒是唇畔先于意識,泄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似自嘲,又似如釋重負。
其實,當年從白稷山回來,她與林小蘿有過長談。
正因為那次長談,她們才化敵,盡管依舊沒成為友。然而,對脾氣暴躁的林小蘿來講,那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了,畢竟要把喜歡了十年的人讓給別人,無異于割肉。
那時,葉浮浮才知,秦朝之所以喜歡自己,是因為她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偶然遞過去的一個水杯。
可葉浮浮出于私心沒說的是,當時接水杯的秦朝,頭也沒抬就說了三個字——
“林小蘿!”
男孩嗆得厲害,但他就是下意識地覺得,那個叫林小蘿的姑娘通常不會離開自己三米之外。
她那么喜歡他,喜歡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喜歡到對他有求必應,寧愿畫地為牢,喜歡到,每次看他追求別的姑娘,和別的女孩走得很近,就忍不住奓毛跳腳,接著出招,一個個解決掉。
然而,林小蘿不知道,她全部的招,和奓毛的模樣,都在不知不覺間深深印在了某個男孩的大腦,以至于他不斷重復這樣的游戲,只為看她為自己緊張。
每逢此時,他的胸腔總怪異地酸甜發脹,舌尖仿佛能嘗到不同于藥物的好味道。
可惜,在并不懂感情為何物的年紀,怎樣去正確表達感情,更是無上難題。
幸運的是,這個連秦朝自己都沒弄懂的秘密,或許他的大腦,如今已一字一句地講給他的心聽。
不管是那句肉麻的“明天還想再見你”,還是簡單的一句“我愛你”。
編輯/張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