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罵天

孫君飛

村子里有一個人叫薛小坡，從小就有些傻氣，大伙都叫他“傻兒”。話說這一年到了玉米收獲的季節，大家都在田里忙碌，老母親卻慣著薛小坡，去田地里掰玉米不喊他，自己背回一竹籠玉米，煮了幾個嫩的，丟給傻兒嘗嘗鮮。

薛小坡看見老母親背上竹籠，邁著小腳又去掰玉米，心里忽然感到酸楚。他擦擦眼角，站在院子里抬起頭，也不怕日頭刺眼，就那樣直愣愣地瞪著天空，罵道：“老天爺啊老天爺，人人都怕你，我偏不怕！你拿了人間好處，卻不照顧窮人，種田的老百姓盼你下雨，你為啥老不下？這幾天收玉米，大家想叫你陰幾天，你偏在天上噴火，你想曬死人嗎？真曬死了人，過節時，我就敬你一堆濕牛糞！今天我薛小坡罵你，罵的是別人不敢說的大實話，你能把我咋了？”

罵完這番話，薛小坡心里很痛快，他跑到廚房里“咕咚咕咚”喝了一瓢水，又出來接著罵：“老天爺，你要是講理，就在我家院子里下一回玉米雨，不多不少，下一千個玉米棒子，算是你旱死我家玉米苗的賠償。假如你不答應，我以后就專門在人多的地方罵你，看你丟人不丟人！”

罵完這些話，薛小坡氣沖沖地回到屋里，關上了門。

不大一會兒，薛小坡聽到屋外傳來好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音。他不敢看，只管聽，心也跟著“撲通撲通”地跳。等外邊安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院子里真的下了好多玉米棒子，金燦燦地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薛小坡驚喜得張大了嘴巴。

老母親回到家，見到堆在院子里的玉米，慌忙問兒子：“小坡啊小坡，這一堆玉米哪里來的？難不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薛小坡笑嘻嘻地說：“娘，你算說對了，這一千個玉米棒子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我罵老天爺罵下來的！”

老母親再問，兒子還是這么說。老人歇息了一會兒，就開始走門串戶，說她的傻兒子可能掰了別人家的玉米，如果誰家丟了玉米，請來她家認領。可是，老人走了一圈，村里沒一戶人家說丟了玉米。

好幾天過去了，薛小坡仍然說那堆玉米是他罵老天爺罵下來的。人們趕集時，就把這當成稀奇事兒傳了出去。當地有一個叫劉黑鴨的潑皮，他聽說了這件事兒，就帶上兩個幫手過來看熱鬧。

薛小坡告訴劉黑鴨，這堆玉米不多不少一千個，是他罵老天爺罵下來的。劉黑鴨見他說得有板有眼，也想看一場好戲，就讓兩個幫手來數數這堆玉米。兩人數完報了數，加到一塊兒，竟然真是一千整！

薛小坡高興得直跳，老母親卻不敢多說話，端來紅糖水招待劉黑鴨。劉黑鴨“嘻嘻”笑著，對薛小坡說：“你說這堆玉米有一千個，真不假，但老天爺咋會聽你的話呢？你是不是在別人田里偷掰了玉米，再拿自家的玉米混在一塊兒，湊成一千個，騙人說是你罵老天爺得來的？”

薛小坡一聽氣壞了，他說自己沒有偷，接著又大聲把當時罵老天爺的話重復了一遍，嚇得老母親急忙朝著天空作揖。

劉黑鴨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薛小坡罵的這些話太大膽了，還沒有誰敢這樣罵老天爺，可為什么他反倒罵出了一堆好處呢？劉黑鴨眼珠一轉，嚇唬薛小坡說：“你竟敢罵老天爺，還說老天爺憑你這一通罵，給你家下了一千個玉米，誰信誰就是傻子！我看這十成是你編的謊話，遮蓋你偷玉米的事實！你要如實招來，不然我現在就帶你去見縣官！”

薛小坡的老母親聽了，就要跪下來向這個潑皮求情。薛小坡上前扶住老人，朝劉黑鴨叫道：“信不信我罵下來一塊石頭砸你？”

劉黑鴨“嘿嘿”一笑：“哪怕你能罵下來一根羽毛，我也信你，可惜現在風大，羽毛會從別處刮過來，不如你罵下一根金條，讓大家心服口服！”

薛小坡便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天空，罵道：“老天爺啊老天爺，我說你混賬，你還真混賬！你看看我和劉黑鴨，他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我和我娘吃不飽、穿不暖，家里來了客，只有紅糖水！睜眼瞎的老天爺，今兒你非給我下一根金條不可，要是不答應，我就編成曲子罵你，讓你在天上也沒光彩！”

老母親嚇得直哆嗦，連一句話也插不上。薛小坡的話音剛落，就從高高的天上掉下來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正好砸在那堆玉米棒子上。劉黑鴨急忙吩咐幫手把那東西抓過來，他瞅瞅又摸摸，還塞到嘴里咬了咬，確定這是一根金條！

劉黑鴨皮笑肉不笑地對薛小坡說：“這個假玩意兒一定是你提前備好，再變戲法變出來的。我要送到縣衙里驗一下，你給我等著?！?/p>

劉黑鴨把金條裝進袋中，捂著它，帶著兩個幫手快步離開了。

老母親知道縣官是劉黑鴨的親戚，惹不起他們。母子倆忐忑不安地等了幾天，縣里的公差果然來了，說要帶走薛小坡。

老母親慌忙端出紅糖水，請求公差在縣太爺面前多說好話，她的兒子是真的傻，連老天爺都敢罵。公差挺和氣，說縣官的親戚劉黑鴨學她兒子的傻樣，在自家花園里痛罵老天爺，沒料到老天爺不但沒降下金銀財寶，反倒降下一個晴天霹靂，劈傷了劉黑鴨，他正躺在床上，疼得哭爹喊娘。

公差笑著對老人說：“縣太爺不是找薛小坡問罪，是想請教他，他罵了老天爺，老天爺卻送禮給他，這是真是假。假如你老人家不放心，可一同去?！?/p>

薛小坡在一旁突然說道：“我不去！老天爺做的事兒還有假？”

公差恭恭敬敬地對薛小坡說：“薛好漢，你連老天爺都罵了，還怕去一趟縣衙？縣太爺說了，只要你能替他罵一罵老天爺，幫他罵出一頂更大的烏紗帽，他給你的好處……嘿嘿，你做夢也想不到！”

老母親明白了公差的來意，對兒子悄聲說：“兒啊兒，這回不去是不成了，咱娘倆就去城里走一趟，叫縣太爺相信這都是假的?！?/p>

薛小坡最聽娘的話，于是母子倆就和公差上路了。

路上，薛小坡悄悄問老母親：“娘，那一千個玉米棒子是真的，那根金條也是真的，現在咱說是假的，縣官能信嗎？”

老母親低聲道：“昨天夜里，老天爺給我托了個夢，告訴我今天要發生的事兒。我已經把那一千個玉米剝成了玉米粒，縣太爺也沒有辦法數清楚。老天爺還在夢里說，只要你在縣太爺的大堂上再罵一回天，金條就會變成銅條?！?/p>

到了縣衙，縣官一見到薛小坡，就迫不及待地讓他罵老天爺。薛小坡想起母親的話，便站在大堂正中，一字一句地罵起來：“老天爺啊老天爺，人人都說我傻，我看你更傻。要是有人罵我，我一準也罵他;今天縣官讓我來罵你，你要是反而送他一頂大烏紗，我看你才是真正傻到家！”

縣官聽了，氣得臉煞白，正要發火，老母親恭恭敬敬地向縣官行了一個禮，說：“大人，我兒是個傻孩子，您可以派人去村里打聽一下，他說的話，從來沒人會當真。只因為他得罪了劉黑鴨，劉黑鴨才故意編出那些異想天開的話來?！?/p>

這時，縣里首飾鋪的老板也來找縣官，悄悄回稟說：上回縣官讓他驗的東西，他一開始以為是金條，可剛才重新驗證，發現只是鍍金的銅條?？h官聽了罵道：“這該死的劉黑鴨，竟敢戲弄我！”

薛小坡和老母親被公差趕出了縣衙。走出一段路，薛小坡在母親耳邊說道：“娘啊娘，我今兒是最后一回罵老天爺，以后我要好好干活，叫娘多享幾年福?！?/p>

老母親聽了，高興得流下了眼淚。

（發稿編輯：呂 ?佳）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