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早“航空母艦”
——“鎮海”號

■ 裘偉廷

1912年，英國人將一艘舊巡洋艦改造成專供水上飛機使用的作戰平臺，成一種簡易航母，這使英國成為一戰中唯一擁有艦載飛機的參戰國。此后，西方列強紛紛加入航母研發競賽。1922年，日本人建成了一艘可供飛機在甲板上起飛和降落的航母，命名“鳳翔”號，這被公認為世界上第一艘現代意義上的航母。也就在20世紀20年代，處于北洋軍閥混戰狀態的中國，居然也有一艘被類分為“飛機母艦”的艦艇，雖然該艦是由商船改裝，艦載不過區區一兩架水上飛機，但它卻投入了實戰。這艘軍艦就是“鎮海”號，而且它可稱之為中國最早的“航空母艦”。

“鎮海”號初試鋒芒

提起“鎮海”號，必須從東北海軍講起。在中國近代海軍史中，東北海軍可說是一支獨樹一幟的力量。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時，張作霖有一次親臨前線，乘坐的裝甲列車在山海關遭到直軍艦隊的炮擊，差點丟了小命。被艦炮敲疼了的張大帥，猛然意識到海軍的價值，于是這一年8月，張作霖開始組建“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特設航警處”，事實上就是東北的海軍部隊。

中國第一艘“飛機母艦”鎮海號

為此，張作霖將“吉黑江防艦隊”的海軍人才沈鴻烈挖過來，任命他為航警處少將處長，委托他組建東北海軍部隊。曾留學日本江田島士官學校的沈鴻烈深知，當時僅有的吉黑江防艦隊實力單薄，而建立一支真正的“海防艦隊”，必須購買軍艦。然而一則外購軍艦需要大筆款項，二則當時正值華盛頓會議以后，西方列強限制出售軍艦，有錢也很難買到。因此，沈鴻烈提議，購買外國舊的商船，而后改造成軍艦。

購買舊商船，雖然比買軍艦便宜得多，但仍需要一筆巨款，這對于地方軍閥絕非易事。沈鴻烈拿著購船報告找軍需處申請要錢，可是軍需處以費用巨大為由拒絕拔款。他去見張作霖，張大帥立即把軍需處處長找來，親自拍板：“沈鴻烈為我辦海軍，無論多少錢都得給，咱不差錢。”由此看出，張作霖建立海軍心切，他對沈鴻烈也真是信任有加。

1923年，沈鴻烈得知煙臺政記輪船公司有一艘大噸位運輸船，原為1904年不來梅船廠建造的德國海軍運輸艦，長77 米，寬11.4 米，排水量2700 噸，是當時比較先進的海軍運輸艦，一戰中德國戰敗后，該艦淪落為地方商船叫“祥利”號。7月，沈鴻烈耗資230000 銀元，從該公司購買到“祥利”號商船，隨后對它進行了改造，配置4.7 英寸口徑阿姆斯特朗海軍炮兩門、3 英寸口徑陸軍炮4 門，另有高射機槍；動力有1200 匹馬力，航速可達到12 節。它雖然比不上正式的軍艦，卻也成了東北海軍發家的基礎。改裝完畢后，該艦暫時停靠在葫蘆島，作為當時航警學校的練習艦。次年，沈鴻烈又購買了一艘日制廢商船“廣利”號。因張作霖被北洋政府授予“鎮威上將軍”的稱號，沈鴻烈為了取悅張作霖，特意將“祥利”號和“廣利”號分別改名為“鎮海”號和“威海”號。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鎮海”號曾小試鋒芒。當時，吳佩孚的帳下擁有強大的渤海艦隊，該艦隊以當時中國最大巡洋艦“海圻”號為主力，東北海防艦隊根本無法望其項背。渤海艦隊進逼營口、葫蘆島等奉軍要地，發炮挑釁，而成軍不久的“鎮海”號卻冒險開到秦皇島，打出“還我綏遼”的旗號后安然返航。同時，奉軍以強大的空軍遏制渤海艦隊，又以水雷封鎖津沽海面，并炮擊山海關附近直軍的后路。由于馮玉祥的倒戈，腹背受敵的吳佩孚迅速潰敗。戰爭以直系失敗而告終，沈鴻烈帶領的奉系“海防艦隊”僥幸得勝。

中國第一艘“飛機母艦”

奉軍入關以后，俘獲俄造破冰船一艘，即被改裝成軍艦，命名為“定海”。次年秋天又自日本購買魚雷艇一艘，命名為“飛鵬”。自此，加上原來“鎮海”、“威海”，這4 艘艦艇構成了東北海軍的海防艦隊。艦隊以營口為基地，巡防東北各海域。在以后對孫傳芳的作戰中，沈鴻烈率領“鎮海”、“威海”兩艦，炮擊吳淞口、乍浦，對直軍后方進行了騷擾，牽制了五省聯軍的反撲。不過，由于4 艦或屬于“半路出家”的改裝商船，或是沒有像樣武裝的陳年貨，故其戰斗力遠不能和正規艦艇相比。

為彌補這一差距，1924年12月，在沈鴻烈的建議下，張作霖下血本向法國訂購了“施來克”FBA-19 型水上飛機，其全長12.87 米，翼展8.94 米，主機300 馬力，時速180 公里。這種型號飛機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水上飛機，一共只生產了9 架，而張作霖一口氣拿下了其中8 架。首批4 架加入奉軍后，1926年3月，東北海軍“水面飛機隊”于秦皇島成立。雖然閩系海軍早在1919年就開始自制水上飛機，然而起步晚、規模小的東北海軍，卻率先建立了中國最早的海軍航空兵部隊。

沈鴻烈肖像

原效命于直系軍閥的渤海艦隊，擁有10 余艘艦艇，實力遠遠超過東北海防艦隊，但沈鴻烈窺伺著吞并它的時機。1926年冬，機會終于來了。沈鴻烈集合“鎮海”、“威海”和“定海”三艦于旅順，對渤海艦隊加以潛伏監視，還親自率人上艦，廣為收買水兵，加上他答應發放該艦舊主拖欠的所有軍餉，終于將當時中國最大艦艇“海圻”艦納入了其羽翼之下。由于“海圻”號新式巡洋艦被沈鴻烈收編，“鎮海”號的主力艦地位遂被其取代。

沈鴻烈當時正在籌建“水上飛機母艦”項目，于是閑置下來的“鎮海”號，就成為改造成“水上飛機母艦”的不二選擇。沈鴻烈請來外國技術人員，將“鎮海”號徹底改頭換面，使艦的前后貨倉甲板上，可以搭載兩架“施來克”FBA-19 型水上飛機，特別是艦上還安裝了機庫和吊桿。它不是正規航空母艦，不具備彈射裝置，飛機起飛時艦身都要停車拋錨，用起重機將飛機吊至水面起飛，費時贅工，然而在當時落后的中國海軍艦船中，算是放出幾分異彩。這樣，“鎮海”號搖身一變，成為中國海軍史上第一艘“水上飛機母艦”，也成了中國第一艘簡易“航空母艦”。

后來，原屬渤海艦隊的運輸船“華甲”號，被改造成了一艘能搭載8 架“施來克”水上飛機、14艘小火輪、士兵1000 人的“兩棲攻擊艦”。但由于“華甲”號航速慢，沒有參加過軍事行動，而“鎮海”號不僅參加了戰斗，還真的取得過戰績。

奉軍在艦艇力量增強的同時，“水面飛機隊”（相當于今天的海軍航空兵）也取得了相應發展。最初創建時，人數不足百人，場地也僅限于葫蘆島，活動范圍有限。到了1927年，渤海艦隊的駐地被收歸東北海軍，“水面飛機隊”就直屬于東北海軍司令部管理，在青島等地又增設了兩個陸上場地。“水面飛機隊”最終擁有了8 架法國制的水上飛機，人數有所增加，名稱也改為“海軍航空隊”。為提高航空隊飛行員的專業技能，還聘請俄籍空軍軍官，仿照俄、英等國家的做法，對飛行員進行細致而嚴格的海面飛行訓練和投彈練習，大大了提高了飛行員的素質技能。

艦載飛機成為殺手锏

1926年7月到1927年3月，北伐軍消滅了直系軍隊的主力，從廣東地區推進到長江流域，形成北伐軍與奉系軍閥南北對峙的局面。沈鴻烈為了顯示力量，遂命令艦隊南下偷襲效忠北伐軍的艦隊。“海圻”冒充意大利巡洋艦，“鎮海”則偽裝成商船。27日拂曉，趁著濃霧，兩艦進入長江，到達吳淞口，悄悄駛到距離閩系“海籌”艦側方約800 米處，驟然集中火力猛轟。“海籌”艦猝不及防，中彈20 余處，官兵有20 余人傷亡，損傷頗重的“海籌”，只得匆匆斬斷錨鏈逃走。次日凌晨，“鎮海”和“海圻”返航時，還俘虜了由瀝港來滬的閩系海軍“江利”號炮艦。

從1927年3月27日東北海軍偷襲得手以后，沈鴻烈不斷地派遣艦艇南下騷擾。而且東北海軍既然有了“鎮海”號這艘“航空母艦”，那么沈鴻烈開始嘗試動用創立不久的新兵種——海軍陸戰隊了，其中“鎮海”號艦載飛機就成為殺手锏。

7月22日，“鎮海”、“威海”這兩艦，載著陸戰隊員，向海州灣（今連云港附近）發起攻擊。兩艦行駛到雷峰一帶，“鎮海”號停船下錨，將所載的一架“施來克”飛機吊放入海中，飛機即刻騰出水面，對海石、新浦等地的目標投下了數枚炸彈，造成了目標地人們的恐慌。閩系艦隊聞訊馳往迎擊，但敵艦早已失去了影蹤。而空襲完畢準備撤退的“鎮海”號等，又發現了新的獵物，北伐軍的運兵船“三江”號正在海州灣航行。兩艦當即開炮攔截，“三江”號哪里是對手，被迫停船。船上17名船員，另裝有三民主義書刊數萬冊，軍衣8000套、雨衣1000 套、水壺20 箱以及馬槍5 支，均被東北海軍截獲。

“鎮海”號上的艦載飛機

接著，沈鴻烈又開始籌劃南下襲擾作戰了。鑒于上一次海軍航空兵作戰取得的好成績，9月3日，“鎮海”號隨艦隊又一次出現在長江入海口附近。其中，“鎮海”號吊入水中的飛機，在晨霧彌漫的江面上，騰空而起。這次的轟炸目標誘人，是上海高昌廟的江南造船廠。這個位于黃浦江邊的大目標很快便映入了飛行員的視野。由于機上沒有瞄準裝置，飛行員缺乏高超的轟擊技術，再加上有些薄霧，所以不可能造成什么了不起的戰果。但這還是上海第一次遭受空襲，這個遠東第一大都市受到極大的震撼，輿論一時嘩然。

1928年5月3日上午，“海圻”、“鎮海”等三艦又來炮擊吳淞口，這次不僅“鎮海”號、連“海圻”艦上都裝載了飛機。艦隊在炮擊吳淞要塞后退至外海，于中午又返回吳淞口，放飛兩架“施來克”水上飛機，再次對高昌廟和浦東投下了多枚炸彈。不過，這次駐滬海軍總司令部聞報后，令“甲三”、“戊二”兩架國產海軍水上飛機升空攔截，居然逐退了“施來克”水上飛機。

在1927年3月至1928年的5月，東北海軍屢次派軍艦南下，襲擾蘇、浙、閩三省口岸，攻擊已經歸附國民革命軍的閩系海軍，“鎮海”艦參與了全部的攻擊行動，曾有人統計說是14 次。這些戰斗規模雖不大，取得成果也微不足道，但對閩系海軍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其中海軍航空兵的初次登臺亮相，無疑給這些壓力加了碼。閩系海軍只得龜縮于長江之內，制海權盡為東北海軍掌握，國民革命軍的海上交通線完全被阻止。

“鎮海”艦的最后結局

1928年6月3日，皇姑屯的一聲爆炸，結束了一代梟雄張作霖的性命，也宣告了北洋軍閥統治的終結。同年12月29日，張學良通電宣布服從國民政府，中國終于在形式上完成了統一。中國海軍的最高機關，在北洋政府時期是海軍部；1927年間，海軍部被取消。而完成北伐的國民政府在1928年12月設立了海軍署，奉系海軍就成為國民政府海軍的一部分。改易旗幟后，“鎮海”號退出火線，成了葫蘆島航警學校學員們的練習艦和實習艦，為中國海軍培養了大批人才；同時，作為最早的飛機母艦，人們在演習中時時還能一睹其姿影。

1930年4月18日，中英兩國簽署《交收威海衛專約及協定》，威海衛又回到了祖國的懷抱。為了接收這塊失地，外交次長王家楨等率領原東北海軍陸戰隊一個大隊，乘坐“海圻”和“鎮海”艦在10月1日收回了這塊回歸的國土，“鎮海”號成了這個重要歷史時刻的見證者。

然而，“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三省淪陷在日寇的鐵蹄之下，江防艦隊落入敵手，葫蘆島海軍學校也被追遷到了青島。“盧溝橋事變”后，日軍更是對青島虎視眈眈。此時，沈鴻烈任青島海陸軍總指揮，東北海軍擔任了山東、河北沿海的防務。沈鴻烈除了下令在青島附近海面上布置魚雷網和水雷網，阻止敵人登陸之外，又加固了青島市區的海防線等，并添設了海岸炮臺。

鎮海號自沉后的景象

另外，沈鴻烈還指令將東北艦隊所屬“鎮海”等艦全部自行沉沒，以堵塞港口。就在1937年12月26日，“鎮海”、“定海”等6 艦卸下艦炮，自沉于青島小港碼頭；而“海鷗”、“海清”等4 艇沉塞于劉公島，構筑限制日軍南下的阻塞線。就這樣，“鎮海”號拼著老朽之軀，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為中國抗擊日軍奉獻了最后一絲余熱。

“鎮海”等艦雖然被迫自沉，但從艦上卸下的火炮、重機槍，裝備了由精選的各艦優秀水兵所組成的艦炮總隊，該總隊10月19日從青島出發，投入了抗戰第一線。21日，炮隊擊毀了日軍企圖突破禹城徒駭河鐵橋的鐵甲列車兩列，使敵軍不敢再次正面攻擊。以后，這些東北海軍的精銳部隊及其裝備，為抗戰衛國建立了不朽功勛。由于當時我國軍隊裝備薄弱，這些拆卸下的艦炮竟成為威力最大的陸戰裝備，其中也有來自“鎮海”艦上的那幾門炮——“鎮海”雖沉，其魂猶在。

除了“鎮海”艦之外，據稱中央海軍中曾有“德勝”、“威勝”兩艘炮艦被改裝為水上飛機母艦，然而這兩艘軍艦并沒有投入實戰，遂默默沉沒于江陰要塞。另外在抗戰前夕，國民政府曾多次籌備發展海軍航空兵，像1934年的軍備計劃就提出過在5年內購置150 架飛機，編成3 隊，但該計劃也由于資金不足而作罷。

縱觀“鎮海”艦的一生，它雖然是一艘由運輸船改造而成的炮艦，并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的軍艦，但這艘歸類為中國“飛機母艦”的最早艦艇，以早期類型的艦載飛機，搭載了中國最早的海軍航空隊，開創了中國最早的海空實戰的先河，堪稱為中國第一艘“航空母艦”的雛形，它無可爭辯地在中國海軍史中占據著獨特的地位，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