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陽

深夜,濃暗的漆黑籠罩了這個小山村,遙遠的群山依舊連綿,只是在黑暗中輪廓變得有些模糊。圈里的羊完全不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被賣出,安靜地閉上了雙眼。她靜靜地坐在院中,陪伴她的只有天空中明亮的星星,像是一盞盞指向山外的燈。
時間已幾近深夜,爹娘干了一天的農活,早已入睡,房中爹的鼾聲是寂靜的夜里唯一的聲響。就連白天活蹦亂跳的大黃狗,也耷拉著腦袋趴在臺階上睡著了。只有女孩遲遲無法入睡,她心中五味雜陳,久久難以平靜——明天就是她去新學校的日子了。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離開小山村,去往幾百公里之外的城市。將要成為一名高中生的她,心情早已從原來的欣喜轉化為忐忑與惶恐,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的,是爹娘白天時的樣子。
娘一邊給她納有著厚厚鞋底的布鞋,一邊往書包里塞著剛剛炸好的油餅,嘴里還時不時絮叨著:“娃,多吃點。記著要跟同學分著吃,和大家處好關系。想吃啥穿啥就買,爹娘供得起,別委屈自己!好好學習,我還想當個大學生的娘嘞!”娘熟悉的方言句句印在心上,聽得她想哭。她知道,姐姐早早嫁人,19歲就成了兩個孩子的媽,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哥哥初中就輟學,去南方一家汽修廠打工,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只能拿到微薄的工資,除了自己生活之外還要貼補家用。而她,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她不想辜負這一大家子的期望,或者說,是不敢。
她望著娘,頭發凌亂而粗糙地堆在頭頂,鬢角已經泛出了絲絲白發。娘很早就嫁人,撐起了這個家,她明明還很年輕,但生活的重擔早已壓彎了她的腰。她的手紅腫,干裂的傷口上面布著一層厚厚的老繭。她不識字,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卻對田里農作物的生長周期再熟悉不過。她不懂得各種大道理,卻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回來了。”爹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收回了打量娘的目光,轉向爹。爹的喜悅之情全都寫在臉上,出門時裝得滿滿一大盆的雞肉,現在已經空空如也,只有盆底的油泛著晶瑩的光。她要去城里上學的事,爹早已在整個村子里宣告,話語間滿滿的驕傲。爹甚至還殺了家里的一只老母雞,做了一大盆給鄉親們送去。她曾經勸阻:“爹,咱家還指著它下蛋嘞。”爹不顧一切:“那不行,我女子去城里上學,我高興啊!”爹一邊走進門,一邊大聲說:“我女子真是有出息啊,鄉親們都恭喜我嘞!娃,你好好念書,爹明天去把羊賣了,給你湊生活費。她娘,中午熱點酒,我好好慶祝一下。”娘嘴里嘀咕著走近了灶臺,準備午飯。
她走出屋門,慢慢踱到了羊圈旁。圈里的羊全然不知自己將離開這個家,只顧低頭吃著眼前的草,連頭也不抬。她伸出手摸摸羊的腦袋,心里滿是不舍。在羊還是小羊羔的時候,她就和它待在一起,給它拌草料,帶它去山坡上吃草……而如今,卻因為自己上學,要把它賣掉了,她心里不忍。她小聲絮叨道:“羊啊,你別怪我自私,我要去城里上學了,說不定將來還能成個大學生嘞。你也別難過,我會記著你的。多吃點,多吃點,明天就吃不到家里的草料了。”羊好像聽懂了她說的話,抬起頭來,狠狠蹭了蹭她的衣服,然后大口地吃起草料來。

夜空中的星星依舊閃耀。此時,她坐在院里,想起了自己的初中生活。鄉里的初中條件并不好,住的是破得漏風的茅草屋,睡的是大通鋪。學校到家里的路途十分遙遠,一個禮拜才能回一次家,周天背去的干糧到一周快結束時就已發霉,但就算是一個發霉的饅頭,大家也要一起分著吃,吃得格外香甜。
現如今,她的同學們早已不再上學,和她關系最好的桂花,已經不再是那個如桂花一般芬芳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家庭主婦,不再關心數學題的解法,只關心今天地里的洋芋澆水了沒有,能賣多少錢。住在隔壁的福生,放棄了自己想要當科學家的夢想,輾轉于各個村莊之間跑運輸,變成了皮膚黝黑的農村漢子……
她不想變成這樣,她不想一輩子待在山里,她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想看到更加廣闊的未來,點亮屬于自己的光芒。但她又害怕屬于未來的一切,怕光明灼傷了自己的眼睛。見過燈的光亮的人,還會留戀黑暗嗎?她不知道。對于未來,她既希冀,又惶恐。
天空漸漸露出魚肚白,公雞躍躍欲試,想要用它嘹亮的嗓音開啟新的一天。她不再躊躇,不再害怕,她對自己說:“星星點燈,不懼北風,向光前行。”這是她的夢想,更值得她用一生去點亮。
(摘自《石嘴山日報》2019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