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姣：中國老太太，國際大法官

孫荷花

本文主人公

“美方對200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加征的關稅從10%上調至25%，這在整個國際貿易史上是史無前例的，影響很嚴重……并不是我判斷你錯了，我就拿起貿易大棒，這是不符合WTO多邊解決爭議機制的……”2019年6月，一直密切關注中美貿易摩擦問題的張月姣，在接受央視《面對面》記者專訪時，這樣解讀中美貿易戰。

這位侃侃而談的老太太，今年已經75歲了。她是WTO上訴機構前主席，是全球貿易爭端的仲裁者，也是擔任這個職位的第一位中國人。如今，她是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她的經歷，堪稱一部傳奇。

學而不厭的“學人”

1964年，20歲的張月姣作為一名國家公派留學生，進入法蘭西漢納大學求學。初到法國，言語不通，她感到十分焦慮。一天，她無意中算了一筆賬，原來國家為她負擔的一年學費和生活費，竟然相當于當時國內30個農民一年的生產總值。張月姣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觸動，她買來字典，每天早上5點鐘起床，照著字典背誦法語單詞，最終她不但精通了法語，還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1978年，張月姣在國家進出口委工作。一次，她和汪道涵副主任閑談，汪老說：“法語是國際談判的重要語言，但是國際上最重要的商業語言還是英語，學會了英語，就等于身上長了一雙翅膀。”張月姣想，我會法語，就等于已經有了一雙翅膀，再學會英語，不是又多了一對翅膀嗎？可是那時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要背單詞，要記語法，還不能耽誤上班。她就在工作之余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學習。大孩子才一歲多，正是蹣跚學步的時候，不是打翻了垃圾箱，就是扳倒了凳子。張月姣狠了狠心，找來一根柔軟的繩子，一頭系在孩子的腰上，一頭系在床頭。就這樣，張月姣通過了國家英語專科考試。

因為精通英法兩門外語，1981年，張月姣成為第一個在世界銀行擔任法律顧問的中國人。當時她的兒子4歲、女兒3歲，張月姣把他們寄養在親戚家。她覺得，自己一定不能辜負國家的期望，要把兩年當作五年十年去用。她一邊工作，一邊攻讀法律碩士，別人一次只修4門課，她卻一口氣拿下了11門。

1997年，她53歲，已經是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合作部條約法律司司長了，得知有一個學習機會，她毅然離開行政崗位，去哥倫比亞大學學習MBA高級研修班課程和法學博士學業。這也為她以后競選WTO上訴機構大法官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做事果敢的“鐵人”

因為不怕困難，做事果敢，張月姣被同事們稱為“鐵人”。2005年，她在多哥組織“中非經濟日”國際會議，參加會議的有5個國家的副總理，加上其他各國代表，總共五百多人。張月姣承擔著組織會議的重任，忙前忙后，體力嚴重透支，加上不適應當地氣候，她病倒了。

一天早晨，張月姣醒來，發現自己居然從床上爬不起來了，講話喘氣都困難。她掙扎著站起來，腰卻怎么也挺不起來。這還怎么主持會議啊！“我有辦法。”有同事上街馬上給她買了一根拐杖，張月姣拄著拐杖試了試，還真不錯。但她轉念一想，自己本來個子就矮，面對各國政要，再拄著拐杖低頭哈腰地上臺，這是什么形象？中國人無論如何都要挺直了腰桿站著講話！后來助手輾轉找到一個“赤腳醫生”，醫生說張月姣得的是非洲的濕熱病，可以掛吊瓶治療。治療場所就是露天搭的一個棚子，最要命的是沒有一次性針頭。陪張月姣去的同事拉住她：“不行，萬一你被傳染上什么病，那可就糟了！”張月姣思量了半天，下定決心說：“我就賭這一回了，明天的會議，我無論如何都要站起來！”她冒著被感染的風險，不顧眾人的勸阻躺在木板床上，輸了三個半小時的液。第二天，她果然神采奕奕地站在了主席臺上。

2006年，張月姣62歲了，她參加WTO上訴機構的考試，所有的考官都十分滿意，可她還是因為意外原因落選。張月姣不服輸，她發現上訴機構有一位成員即將卸任，這就意味著自己還有機會。于是，她每天早上5點起床，上網跟蹤上訴機構正在處理的案件及其進展，反復閱讀WTO所有的案例條款、上訴機構的要求，連續堅持了19個月。2007年，63歲的張月姣成功當選WTO上訴機構大法官，這是第一次在WTO上訴機構里有中國人的面孔。后來，她又被同事們推舉為上訴機構主席。

在上訴機構的那些年，張月姣基本上每天早上4點鐘就開始研究案情。即使在往返北京和日內瓦的航班上，她也要帶著半箱資料，看5小時文件，然后休息4小時。

張月姣（右）在日內瓦世界貿易總部宣誓，正式就任世貿組織上訴機構法官

張月姣雖然個子不高，但在工作中，尤其是在一些有爭議的事情上，她顯得特別有氣場。她說：“在談判過程中，不要有任何自卑感，但也不能傲慢。只要你有扎實的基礎和豐富的經驗，講話有理有據，你就有力量。”有一次，董事會審議非洲國家馬里的一個供水項目，一些董事認為這個項目經濟效益太差，貸款回收可能困難。張月姣忍不住站起來說：“在非洲，水比石油還重要。飲用水涉及到非洲國家的經濟安全，必須保證提供潔凈的飲用水。如果擔心浪費，可以通過水價與使用量掛鉤的辦法來解決。”因為張月姣的據理力爭，馬里的供水項目得以順利進行。

時尚生活的“達人”

人們都以為，作為一位國際大法官，張月姣在生活中也一定很嚴謹刻板。其實不然，生活中的她和藹可親，能迅速接受新事物，是一位名副其實的時尚達人。

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她在射擊場地看到一場摩托車比賽，就跑過去對教練說：“我也要學！”教練看了看她，大概覺得她個子矮，就故意刁難她，在汽油桶上面橫搭了一塊木板：“你要是能騎過去，我就批準你！”張月姣不服輸的勁頭一下子上來了，她跨上摩托車，“嗖”的一聲就從木板上沖了過去，在場的人都為她捏了一把汗。眾人還沒回過神來，她已經摘下頭盔，神氣活現地出現在了教練面前：“怎么樣，我可以學了吧？”

如今，她已經75歲高齡，很多時候她不愿意麻煩助理。餓了，她會在手機上叫外賣;要外出了，她會叫網約車，日子過得比年輕人還要新潮。在一次婦女代表會上，張月姣分享自己的成功心得，她說：“女人要做強人，但是不能盛氣凌人，知識越多的人應該越沒有架子;女人要有學歷文憑，不能頭腦空空沒有水平;女人要有志氣，不要有嬌驕二氣;女人要奮發成才，但不能在家里不會做菜;女人要扎扎實實干事，不要養尊處優無所事事。”她的精彩演講獲得了全場的陣陣掌聲。

這個站在世界舞臺上的大法官，活出了許多女人夢想中的模樣。

摘自《時代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