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應坤
省委巡視組即將離開青林縣的那天早晨,接到一份舉報信,舉報青林縣委書記孫海濤利用職務之便,以權謀私。
一個電話過后,孫海濤來到了巡視組臨時辦
公室。
“海濤同志,有幾件事想跟你溝通一下。”巡視組張組長說。
孫海濤臉色微變,但很快就恢復了鎮靜,說:“請指示。”
“縣委開小車的孫大海和你是什么關系?”張組長單刀直入。
孫海濤說:“他是我的發小,小時候我們一個莊的。”
“農業局的劉富貴局長你認識嗎?”
“認識。”孫海濤答道。
“你們有沒有特殊關系?”
孫海濤沉思良久,然后說:“要說特殊關系的話,那就是他的爸爸跟我是發小,小時候我們是一個莊的。”
張組長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他又問:“你的秘書張興隆跟你是什么關系?”孫海濤說:“跟劉富貴情況一樣,張興隆的爸爸跟我是發小,小時候我們也是一個莊的。”
張組長端起茶杯喝了幾口水,指了指孫海濤面前的一次性杯子,說:“海濤同志,你也喝口水。”過了一會兒,張組長又說:“這樣吧,海濤同志,咱們都是黨內同志,你就把今天的談話當作一次民主生活會,該出汗,出汗,該紅臉,紅臉,如何?”
孫海濤點點頭,說:“服從組織安排。”
“你把孫大海如何轉成工勤人員,如何到縣委辦的,說一下。”張組長說。
孫海濤說:“孫大海退伍后,進了縣里的水泥廠,水泥廠是正科級國有企業。那時我還在市委組織部工作,一次孫大海來到我家,苦苦哀求我給他說句話,他要到縣直部門開車,我就給青林縣縣委辦負責同志打電話,結果孫大海就被調到縣企業局。2009年,我到青林縣任縣長,我就通過組織程序把他調到縣政府辦,作為我的司機,直到今天。”
“你認為,你對他有沒有公權私用、以權謀私呢?”張組長問道。旁邊的記錄員十個手指在鍵盤上飛速地敲打。孫海濤想都沒有想就說沒有。
“如果沒有你這個發小,他能進縣企業局和兩辦嗎?”張組長又問。
“按照他的能力和品德,能。我只不過從中為他搭了橋。”
張組長繼續問:“農業局的劉富貴是你在任時成為局長的嗎?”
“是的,我一調到青林縣他就是副局長了,連續三年被評為農業系統勞模,組織部根據他的德能勤績把他作為局長人選,報到縣委常委會上研究,我沒有理由不通過。”孫海濤說。
“可他去年因為公車私用,受到誡勉談話,你有沒有失察之責?”
“我對他擔任局長以后疏于監督,我有錯,但是我任用他當局長,是公事公辦。”
張組長沉思了一會,說:“你把張興隆的情況說一說。”
“張興隆以前是在發改委辦公室當辦公室副主任,文筆不錯,寫的通信報道和信息年年獲得省、市等級獎,領導您可能不知道,我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對于能寫會寫的同志我是另看一眼的。前年春天,他的父親多次找到我,想讓他的孩子跟我后面跑跑腿,一開始我不同意,后來想想,用哪個不是用啊,在能力、水平、政治素養相同的情況下,用熟人的孩子做秘書不能算違規,舉賢不避親呢!所以,我用了他。”孫海濤大大咧咧地說。
“可是他因為擅改檔案被黨內警告,這你又怎么解釋?”張組長臉上帶有一絲慍怒。孫海濤說:“領導,他擅改檔案不假,可那是他在環保局期間做的……”
“不要說了!”張組長有些生氣了,“我問你,你的權力是誰給的?”
“是黨和人民給的。”孫海濤小心翼翼地回答。
“既然權力不是你個人的,為什么用來做人情?”
這句話多熟悉啊!孫海濤想起了小時候。
那一年大旱,村東頭萬畝水庫干涸,全村人都去捕魚。孫海濤,孫大海,劉富貴的爸爸,張興隆的爸爸,他們四人結伴去捕魚。孫海濤不會捕魚,他們就讓孫海濤看魚,一條條魚被扔在地上,活蹦亂跳,稍不注意就會被別人拿走。半天時間,地上堆了十幾條魚。這時,一個身體佝僂的老婦人渾身是泥,空著手從遠處走來,看樣子不會捕魚。孫海濤撿了幾條最大的魚給她,被孫大海看見了,他就說:“魚是你的嗎?怎能隨便做人情呢!”
“是不是生氣了?”張組長的話把孫海濤從回憶中拽出來,他揉揉發燙的眼睛,說:“沒有,領導批評得對,我接受。”
“對你,組織上是鞭打快牛,因為你一直是廉政標兵。千里之堤,毀于蟻穴,要警惕!”張組長拍了一下孫海濤的肩膀,說:“走,到你家吃午飯,把你的三個發小也請來。”
室外陽光綻放,清風吹來,愜意,親切,如同孫海濤此刻的心情。
三枚硬幣
他始終覺得自己這十年來一直是被關在籠子里的。
這十年來,他走了幾十個地方,換了幾十處出租房,就連身份證也半年一換,唯一換不了的是籠子。那個罩在他頭上卻壓在他心里的籠子,太沉了,比千鈞都重。
開始跑出來那一年,他一口氣來到大西北,這里人少,沒有中部地區稠密的人口,也就掙不到他想象中的工資收入,他累成了青春狗,每天工作12小時,到月底領到手的只有10張左右的紅色大鈔。開始幾個月他還問問為什么,后來他就不想問了,要飯不嫌稀,能給口飯吃就不錯了,還奢求什么呢!
在西北那個偏僻小鎮過了11個月,他就走了。這里農民工多,晚上經常有人喝醉酒,在大街上罵罵咧咧,惹是生非。一有人報案,警車就會拉著警報呼嘯而至,每當這時,他就光著膀子從出租房伸出頭來,看警車的去向,下半夜,他總是睜著眼
睛到天亮。
這樣的日子,能叫日子嗎?他常常問自己。
下一站往哪兒去呢?他也不知道。他就拿出三枚一元硬幣,搖晃幾下,然后雙掌松開,三枚硬幣掉在地上。根據他自己的心理設定,菊花這一面叫“背”,有中國人民銀行字樣的這一面叫“正”,2正1背去南方,2背1正到北方,3正到東方,3背到西方。
這些年,硬幣指揮了他的去處。
在北京那年,他住在地下室內,一方面租金便宜,一方面目標不大。每天天不亮出門,晚上披著夜幕歸來,這是一個城鄉結合部,有收破爛的,還有擺攤設點的,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家鄉——那個貧窮而熱鬧的村莊。這里物價特別便宜,一個月幾百塊錢足以填飽肚子,他時時在想,不到幾年他就可以積攢幾萬塊錢,然后娶妻生子。
那一年,北京城區一家地下室發生火災,據說傷了不少人,電視臺和報紙都報道了,結果,上面一個紅頭文件,全市的地下室一律不準出租,他拎著蛇皮袋,站在大路上,不知所措。
他掏出三枚硬幣,往地下扔。
他是坐著幾十個小時的汽車來到廣州的,下了客車,眼瞅著天空的太陽,突然發現太陽的顏色是綠色的。他這才想起,一路上別人鼾聲震天,他卻一秒都沒有入睡,究竟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怕,怕別人跟他說話,問他是哪里人,姓什么,也怕戴大蓋帽的人,所有的大蓋帽在他眼里都是一樣的,一瞧見,心里就發顫。
在廣州的第15天,他騎著三輪車給人家送三合板,走到小區門前,一個帶著大蓋帽、穿著灰色制服的高個子保安攔住了他,望著衣衫不整的他,問他干什么的。他說送三合板的,大蓋帽讓他登記一下身份證才準進去,其實這保安是濫用職權,小區門衛室壓根就沒有這個規定。他調轉車頭就走,保安就站在原地叫喊:“回來,回來!”越喊,他跑得越快,慌亂中,三輪車一下撞在墻上,車毀人傷,血從額頭和鼻子涌出。他不敢逗留,飛快地跑。
也難怪,這些年來,他都是兩點一線兩頭見黑地生活著,何時拋頭露面過呢!
他不禁想起了從前那無拘無束的生活。
他是家中的老大,還是男孩,爺爺、奶奶、父親、母親把他寵上了天。別人家的孩子15歲就跟著家人下地做農活,他不,他滿村地游蕩,看螞蟻上樹,看公雞啄架,看公狗和母狗交配,書只讀到初二,就再也不上學了。
他看上了莊上的紫凝——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孩,就發起了求愛攻勢。三個月后,兩人牽手上縣城,看電影,看廟會。天黑了,兩人住進了小旅館,他睡,紫凝不睡,他就脫她褲子,紫凝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他惱羞成怒,一下子掐住紫凝脖子,直到紫凝直挺挺地倒下,他才知道闖禍了。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逃生,還是逃亡。
月亮升起來了,如水的月光傾瀉在大地上,讓萬物呈現本來的樣子。當然,他例外,他常年帶著墨鏡和口罩,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他都不是他。最近一年來,這個城市到處貼滿公安局、檢察院、法院的布告,敦促所有在逃的犯罪嫌疑人及時歸案,以從輕處罰,電視臺每天都報道投案自首的人數,快1000人了。他才32歲,不能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思想上的牢房比現實中的牢房更難過。
他掏出三枚硬幣,想給自己最后算一卦,剛搖了一下,他停住了,思考了一會,狠勁地把三枚硬幣朝山坡下扔去。
“我要自己拿一下注意。”他想。“我要過人的生活!”他說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