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最高檢召開“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全面推進公益訴訟檢察工作”新聞發布會,介紹了2017年7月以來檢察機關公益訴訟工作情況,發布典型案例。其中,霍某侵害涼山烈士名譽權、榮譽權案被列入公益訴訟典型案例。近年來,侮辱、詆毀烈士名譽事件偶有發生,運用檢察公益訴訟手段依法捍衛英雄烈士的名譽,彰顯了人民檢察機關的鮮明司法價值導向,對于匡正社會公序良俗,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具有重要意義。
案情直擊:侵害烈士名譽權、榮譽權案并非個例
2019年3月31日下午,在四川省涼山州發生森林火災救援現場,因風力風向突變,突發林火爆燃,27名森林消防指戰員和3名地方撲火隊員在撲火行動中壯烈犧牲。4月2日,國家應急管理部、四川省人民政府批準30名同志為烈士。社會各界對涼山烈士的犧牲紛紛表示哀悼。
然而就在全國人民都在為此痛心時,霍某在其微信“朋友圈”中對涼山烈士救火犧牲一事公然發布帶有侮辱性的不當言論,詆毀涼山烈士的品德和形象,引起眾多網友的極大憤慨,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嚴重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
2019年4月2日,保定市蓮池區人民檢察院發現該線索,同日移送保定市人民檢察院。經初步調查,保定市檢察院于7月24日立案,啟動公益訴訟案件辦理程序,并積極開展調查取證工作。
7月31日,保定市檢察院依法履行民事公益訴訟訴前程序,在媒體上發布公告,告知四川省涼山30名救火英雄的親屬可以就霍某發表侮辱烈士言論的行為提起民事訴訟,公告期限屆滿,30名救火英雄的親屬未提起民事訴訟。
8月30日,保定市檢察院依法向保定市中級法院提起民事公益訴訟,要求追究被告霍某侵害涼山英雄烈士名譽權、榮譽權的民事責任,請求判令被告通過國家級媒體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
最高檢表示,烈士近親屬沒有提起侵權訴訟的,檢察機關可依法提起公益訴訟。9月24日,保定市中級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本案并當庭宣判,支持了檢察機關的訴訟請求。霍某當庭表示不上訴,并當眾宣讀致歉信,對自己發表侮辱性言論的違法行為深感后悔,希望得到英雄烈士的親屬及廣大社會公眾的原諒。9月26日,霍某刊發致歉信,向涼山英烈的親屬以及全社會致歉。
最高檢介紹,對通過互聯網損害英雄烈士名譽權、榮譽權的行為提起檢察公益訴訟,“霍某侵害涼山烈士名譽權、榮譽權案”只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代表。江蘇、浙江、福建、云南、陜西、海南等地檢察機關也先后提起多起民事公益訴訟。其中,全國首例英烈保護公益訴訟案格外引人注目。
4月1日,陜西榆林市一男子張某針對四川省涼山州發生森林火災救災人員遺體被找到的新聞,發表了侮辱性言論。5月29日,檢察機關受30名烈士遺屬委托,提起了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請求判令張某向上述烈士遺屬賠禮道歉,消除影響。
6月21日,全國首例因侮辱英烈引發的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件在陜西省榆林市榆陽區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并當庭宣判。被告人張某以尋釁滋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并被判令在國家級媒體上公開道歉。
以案釋法:四大焦點問題 ?剖析侮辱英雄該當何罪
霍某侵害涼山烈士名譽權、榮譽權案和全國首例因侮辱英烈引發的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明確傳達了保護英雄烈士的司法價值導向。為什么有的只道歉,有的要坐牢?尤其是后者,作為該領域的首例判決,合議庭對相關法律問題進行了思考和總結,對類案審理具有參考意義。
該案中,被告人的侮辱行為是否構成侮辱罪?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案典》認為,盡管對侮辱死者的行為具有懲罰的必要性,但按照我國刑法規定,很難將其解釋為構成侮辱罪。此外,侮辱他人的行為可能同時符合侮辱罪和以侮辱方式實施的尋釁滋事罪構成要件,成立侮辱罪與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因一個行為觸犯數罪名)犯,從一重罪論處。由于尋釁滋事罪的法定最高刑為5年有期徒刑,侮辱罪的法定最高刑為3年有期徒刑,兩罪主刑的法定最低刑均為管制。因此,在侮辱罪與尋釁滋事罪想象競合的情況下,應確定為尋釁滋事罪,而非侮辱罪。
該案中,被告人的行為是否破壞了公共秩序和社會秩序?依據刑法規定,“擾亂公共秩序”和“破壞社會秩序”是尋釁滋事罪的構成要件。“公共秩序”和“社會秩序”是抽象概念,應從兩方面入手,對其進行具體化和特定化。一是根據尋釁滋事罪的行為類型,對被破壞的社會秩序作類型化解釋;二是根據社會法益必須以個人法益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的原理,通過定位被侵害的個人法益,進而萃取與之關聯的社會法益。因此,由“追逐、攔截、辱罵、恐嚇他人”構成的尋釁滋事罪所保護的“社會秩序”和“公共秩序”,應當是公民在公共活動中的名譽、榮譽和選擇主流價值觀的意思自由,以及國家對社會開展的思想道德宣傳教育工作。英烈承載著國家和社會共同的價值取向和道德標準,代表著民族精神和社會共同思想基礎。因此,保護英烈具有鮮明的社會秩序屬性。被告人褻瀆英烈的行為具有破壞公共秩序和社會秩序的危害性。
該案中,被告人的行為是否達到了“情節惡劣”的程度?“情節惡劣”的核心判斷標準是行為造成的法益危害性程度。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尋釁滋事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判斷“情節惡劣”通常從行為和結果兩方面進行考量。在行為方面,一般考慮行為次數、使用的工具、行為針對的對象等;在結果方面,一般考慮社會影響、對被害人人身或者社會活動的影響等。上述案件中,被告人所發表的失當言論,受眾面廣,影響面大。其言論傷害的對象是為維護人民利益而奉獻生命的烈士。因此,被告人的行為達到了“情節惡劣”的程度。值得注意的是,其他網友對被告人言論的批評和反對,不能被當作判斷“情節惡劣”與否的唯一依據,而只是需要考察的眾多情節之一。不能把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程度簡單等同于網絡評論,不能以網評代替審判。
該案中,被告人的侮辱行為先于“烈士”認定,是否影響該行為對烈士構成侵權?《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以下簡稱《英烈保護法》)的保護對象包括“英雄”和“烈士”。被告人的行為對象屬于《英烈保護法》的保護范圍。在國家機關正式授予“烈士”稱號前,可以根據《烈士褒揚條例》來認定“烈士”,在不損害法律可預測性的同時,對烈士及其代表的社會道德觀念進行更加周全的法律保護。
案件反思: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
英烈是什么?是為我們的幸福生活獻出生命的人。祖國的萬里江山,離不開英烈的鮮血浸染;人民的幸福安寧,離不開英烈的慷慨付出。對于英烈,我們只有尊崇和捍衛的義務,絕無淡忘和詆毀的權利。最高檢稱,英雄烈士的形象是民族精神的體現,是引領社會風尚的標桿。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和榮譽等不僅是個人權益的重要內容,更是社會正義的重要組成內容,蘊含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民族的共同情感。
運用檢察公益訴訟手段依法捍衛英雄烈士的名譽,彰顯了人民檢察機關的鮮明司法價值導向,對于加強英雄烈士的保護,傳承和弘揚英雄烈士精神,維護社會公眾對英雄烈士的情感,匡正社會公序良俗,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具有重要意義。
另外,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英烈保護法》第二十二條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在公共場所、互聯網或者利用廣播電視、電影、出版物等,以侮辱、誹謗或者其他方式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利用互聯網公然發布侮辱性言論,詆毀烈士形象,影響惡劣,嚴重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
最高檢副檢察長張雪樵介紹,截至今年8月底,全國檢察機關共對54起侵害英烈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的行為通過發布公告或當面征詢意見,促請英烈近親屬起訴,對未能提起訴訟的,提起民事公益訴訟23件;對英烈紀念設施保護不力的,向有關部門發出檢察建議581件。
張雪樵介紹,《英烈保護法》全面實施兩年多來,檢察公益訴訟呈現快速發展態勢,體現了公益保護“中國方案”的蓬勃活力和制度優勢。
網絡空間依法屬于公共空間,網民在從事網絡活動、發表言論的同時,應遵守法律法規的規定,維護良好的網絡秩序、尊重他人的合法權益。對英雄烈士的尊重,更是屬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公民的法定義務。
形成對他人合法權益、對英雄烈士的貢獻予以尊重的社會氛圍,既需要以法律為底線,更需要全社會的合力來達成培養、塑造共同自覺的效果,使這種對他人人格權益的尊重內化于心、外化于行。(《新京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