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家飯店創始人：“我是毛主席的鄰居，不能給他丟人”

1987年3月8日，“毛家飯店”開張了，就開在與毛澤東故居一塘之隔的自家老屋。“她還是毛主席的鄰居，卻賺游客的錢，真不體面……”面對議論紛紛的人們，湯瑞仁理直氣壯：“我就是要接待好‘毛主席的客人，不偷不搶，哪里丟人？”

1959年，一代偉人毛澤東在闊別家鄉32年后回到韶山，留下一張與鄉親們聊天的合影。照片里，一位留著齊肩發的婦女抱著孩子，笑得歡暢。那就是坐擁300余家加盟店的毛家飯店創始人——湯瑞仁。

她一生坎坷，卻從不言敗。傷痛與困苦，激發出她頑強而旺盛的生命力。“我是毛主席的鄰居，不能給他丟人。”這句話，她踐行了一生。

“鐵娘子”

1930年，湯瑞仁出生于湘潭銀田寺鎮一戶貧寒人家，幼年以討飯為生。1944年，她嫁給了同齡的毛凱清，住在了毛澤東舊居的斜對面。

3年后，立志參加革命的毛凱清加入解放軍隊伍，一走就是整整8年。

在鬧饑荒的韶山沖里，湯瑞仁扛起了養家的重任。1950年，韶山的“土改”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盡管分了地，可丈夫杳無音信、公婆臥病在床，湯瑞仁一人要耕種4人的田地。

當時，村里還有兩個家庭面臨著相似困境，丈夫參軍或在外地。“我們說好相互幫助。男人種得好的田，女人一樣種得好。”湯瑞仁回憶，三姐妹決定要“多打糧食，支援前線”！

就這樣，她和姐妹們組成了中國農村最早的婦女“互助組”。她們將種子、牛、農具等集到一起，互相換工支持，有了好收成。隨之，村里建起了十余個互助組。當年底，韶山的常年互助組和臨時互助組達到348個。

不久后，意外降臨了。一天晌午，湯瑞仁正牽著黃牛耕田，牛停滯不前，她揮鞭吆喝，竟惹得牛掉頭狂奔，一不小心，耙土的鐵耙齒將她的左小腿戳了個對穿。湯瑞仁咬緊牙關，將扎穿左腿的鐵耙齒拔出，再抓起一塊泥巴壓在傷口止血，用一根扁擔支撐著身體，一步步挪回了家。沒過多久，腿傷還沒好全，她又下地干活了。

人們都說，韶山沖里有了一位“鐵娘子”。

“半邊天”

1955年8月，離家8年的丈夫終于寄回一封家書。她這才得知，毛凱清參加了湘西剿匪戰和抗美援朝戰爭，在朝鮮戰場榮立二等功，是最后一批歸國的志愿軍，當時正在東北任教官。

回到家鄉的毛凱清，只匆匆停留20多天，又回到了東北部隊。

1956年，走上集體化道路的韶山開始興修水利，懷著身孕的湯瑞仁也走上工地，挑土擔石。這一年，湯瑞仁生下了兒子，取名毛新飛。

1959年6月，毛澤東回到闊別32年的故鄉韶山。據湯瑞仁回憶，毛澤東走進她家中，坐下聊天，問她懷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又叮囑她，孩子是革命軍人的后代，長大了就去當解放軍。說完，他還接過孩子抱在懷中。

這一幕，讓湯瑞仁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此后，她將兒子改名毛命軍。“希望他成為革命軍人，保家衛國。”

當時，韶山沖實行工分制，男勞力十分工一天，婦女七分工一天。“婦女能頂半邊天，男女應該同工同酬，做什么樣的活，領什么樣的錢。”湯瑞仁一席話得到大家的支持，生產隊由此改變了計工分方式。年底，她當選為村里的婦女主任。

20世紀70年代初，為抵抗干旱災害，治理韶河攻堅戰打響，湯瑞仁帶領著韶山公社的“鐵姑娘戰斗隊”走上工地，挑土打夯。

大約也在此時，14歲的毛命軍參軍了。臨行前夜，湯瑞仁為兒子縫制了一個白布袋，繡上了“平安”二字，裝上干糧。“當年你爸離家參軍，成了戰斗英雄，你也要像你爸一樣，為毛主席家鄉爭光！”

“湯媽媽”

1987年3月8日，“毛家飯店”開張了，就開在與毛澤東故居一塘之隔的自家老屋，幾張四方桌擺上農家菜，引來源源不斷的客人。

生意起來了，流言也跟著來了。“她還是毛主席的鄰居，卻賺游客的錢，真不體面……”面對議論紛紛的人們，湯瑞仁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要接待好‘毛主席的客人，不偷不搶，哪里丟人？”

1993年底，毛家飯店的第一家分店在北京開業。之后，店又開到西安、南京、廣州……湯瑞仁戲稱，這是“鄉里妹子進城”。

這些年，毛家飯店發展迅速，湯瑞仁立下店規，要求下崗職工、退伍軍人及貧困家庭子女在員工中占比達70%以上。對老紅軍、全國勞模、烈士遺屬一律免費。

在韶山沖里，沒有人稱呼湯瑞仁為“老板娘”“湯總”，大家都習慣叫她“湯媽媽”，如今又有許多人叫她“湯奶奶”。

湯瑞仁近年來陸續資助了數千名貧困學子，全資助養了23名孤兒;早在1996年就拿出10萬元積蓄成立了教育基金會;捐資修好了韶山學校門前的路……

今年春節剛過，一位中年婦女來到店里，見到湯瑞仁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湯媽媽，20多年前，我帶女兒到韶山，身上沒錢了，路過你的店，女兒哭著喊餓，你給我們做了紅燒肉。走的時候，還給了我們100塊錢。現在我女兒長大了賺錢了，我是來還錢的。”湯瑞仁沒有收下婦女還的錢，卻請她吃了一頓飯。

“90后”

1999年，一場車禍讓湯瑞仁失去了小兒子毛軍;2005年，丈夫毛凱清因病去世;2012年，大兒子毛命軍患癌撒手人寰……接連失去兩個兒子和丈夫，女兒毛桃芝曾擔心，悲慟欲絕的母親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

“可是，媽媽奇跡般地振作了起來。82歲這一年，她迷上了書法和繪畫。她把悲傷、思念和堅強，都一筆一畫留在了鋪陳的白紙上。”毛桃芝說。

書桌上鋪著宣紙，湯瑞仁彎著腰，低下頭，認真書寫著“不忘初心”四個大字。她的身后，是各種各樣的畫作，有壯碩的駿馬、開屏的孔雀、爛漫的鮮花……這些色彩濃烈、筆鋒飽滿的繪畫和書法，無一不在展示著旺盛的生命力。

這位90歲的老人，一生曾十次受傷、罹患癌癥，至今身體里還嵌著鋼板和鋼釘。她卻說自己“雖然90歲了，但90歲也是‘90后”。她玩轉微信，每天都更新朋友圈，時而是與朋友、客人們的合影，時而是各種視頻自拍;她自學了鋼琴，憑著在琴鍵上標注1234567，敲出了《東方紅》的曲調……

2019年盛夏的傍晚，湯瑞仁身穿旗袍、腳踩高跟鞋、拄著拐杖，凝視著不遠處的毛澤東故居說：“我經常做夢回到這里。以前總說，站在韶山望北京，站在北京看世界。可走得再遠，這里才是我的家。”

（《新華每日電訊》 2019.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