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軍
《獨自等待》是我看得最認真的一篇。當然,其他兩篇也都讀了,但我還是想以《獨自等待》作為進入張暄小說世界的切口,以此談談我的不甚成熟的看法。
在這篇小說中,張暄塑造了一個人物——古況。如果稍了解一下張暄的個人經歷,我們就會自然地將古況和張暄疊印起來。也就是說,古況充當了張暄的代言人身份。當然,我指的是在精神向度上。一個接受了現代刑偵體系正規教育的剛入職的警察,在面對“發展中”的,仍有很多不完善的“人治”跡象的習慣性陋習時,他內心是不安的,并試圖去改變些什么。尤其是他還年輕,這意味著他具備一種本能的“革命”沖動。他眼中的現存秩序則被指認為“舊”。舊的就是迂腐的,落后的,需要被徹底掃入歷史垃圾堆的。我們當然可以這樣理解。但這種理解顯然是不負責任的,是對復雜現實和現實所派生出來的規則的粗暴簡化。而張暄正是要重新檢視歷史,并讓歷史在屬于它的生活背景上確認意義。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古況具有兩面性,他一方面在抵制有罪推定和暴力執法觀念,一方面又在行為上下意識地配合這種觀念的實踐。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他的經驗史悖亂、含混、游移不定,始終沒有給他下達過一個明確的指令。這樣,他的越界和退縮,只能遵從此時此刻的實感,他在忠實地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也就是從這個意義上,讀者看到了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人治并不僅僅來自人治傳統本身,它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更來自生活現實的驅策。
我們當然知道,人治是不好的,是不符合現代法治精神的。但我們也必須注意到,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前后的人治刑偵行為,通過《獨自等待》這篇小說,揭橥了它一直以來被有意無意忽視的“經驗”區域。在我們的想象中,經驗意味著資格,經驗越多,資格越老。“老資格”因了雄厚的“經驗”資本,往往占據了“正確”的制高點。你喝過的水,還沒有我吃過的鹽多。這成為經驗至上主義者彰顯其權威的口頭禪。但經驗除了齒序倫理的時間分野之外,還有經驗本身的空間縱深。經驗多,見識廣,并不一定就是個“有經驗”的人,也并不一定就能憑借經驗做出正確的選擇。有可能的極端情況是,經驗代替是非曲直,成為人物進行判斷、選擇和行動的唯一尺度。這極易導致張冠李戴、指鹿為馬的后果。生命甚至會因千瘡百孔的經驗預判而走向毀滅。因此,《獨自等待》有意起用了一個新入職警察的“個別”角度,以此讓既有的“成熟經驗”不成熟起來,新鮮和生澀起來。古況作為經驗的繼承者、持有者和洞察者,他的存在不是為了證明經驗的不可靠,而是鉆入經驗的內部,將它們的肌體構造清晰地呈露,以此思索經驗在刑偵過程中的限度和邊界。
這已足夠。作為一篇小說,《獨自等待》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我不得不說,作為小說家的張暄卻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也就是說在文本的成熟度上,張暄部分地放棄了對藝術難度的追求,以致上述的意圖貫徹得并不徹底。
第一條,上帝視角在全知全能地審視一切的時候,它還有一個習焉不察的危險傾向,就是滑向話語“獨裁”,壟斷言說的所有權力。隨之帶來的另一個危險傾向是,小說中人物的主體意識被剝奪和榨取。他們沒有自我,他們的自我被強制抽離。
第二條緊承第一條。人物的猶疑、焦灼、疼痛、掙扎,也就是說,這些本可以緊張起來的情緒,被太多的“因為”——這是作者強烈的敘述欲望的標志性外溢——消解了。作者太想將事情說得明明白白,結果卻在無意中占有了讀者的想象和解釋空間。
第三條指向語言。但依然是言說尺度的問題。此舉一例。我記得在描述古況很無奈的時候,有一句是“黔驢技窮的古況”,其實情節的發展已將古況逼入了“黔驢技窮”的境地,何必續貂。
這不僅僅是張暄的問題。我們現在大多數小說家嗅覺靈敏,思考深入,對寫什么胸有成竹、勝券在握,卻對“小說是一門藝術”失去了應有的警覺。技藝自然不是小說的全部,但我認為,技藝最好不要成為小說暢通藝術之路的阻礙。
那么張暄會走得更遠,更寬闊嗎?當然!我對此毫不懷疑。
(作者:北岳文藝出版社原創產品研發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