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

1949年2月21日黃昏時分,剛剛被蔣介石剝奪了一切行政職務的浙江省政府主席陳儀,從杭州驅車來到上海,住進了他位于北四川路安志坊35號的寓所。
這是一棟花園洋房。樓高三層,南向入口正門門廊有4根巨柱,高達2層樓,很是氣派:門廊兩側墻體各建一內凹的半圓形壁龕,龕內各立一尊古希臘女神為護宅精靈;建筑平面呈門字形,當中凹陷,兩端突出,并建有半圓形露臺。整棟建筑富麗堂皇。
房子是廣東富商賀守華20多年前所建,抗戰期間被日軍侵占,作為軍官宿舍??箲鸾Y束后被國民黨陸軍第三方面軍接收,后來就成了司令官湯恩伯的私宅。不過湯恩伯也夠慷慨,房子到手不久,馬上轉送給了他的恩師陳儀。
暮冬,江南萬木蕭瑟、百溪凝霜,涌動的春光尚在大地下蓄積,然而九州內外卻已云起龍驤,無處不充斥著激奮與躁動,種種跡象都在昭示,眼下已到了改朝換代的前夜,象征國民黨統治下最高權力機器的國府行政院,此時已惶惶如驚弓之鳥,早早遷出南京,遠避廣州了。
陳儀對眼前的軍政敗相并無其他黨國要員那種如喪考妣的惶恐,私底下甚至還有幾分慶幸。出生于1883年、時年66歲的他,對這種已經在中國上演了幾千年的“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把戲很不感冒。年逾花甲之后,任何人的想法和年輕時都是不一樣的,陳儀也不例外。隨著馬齒日增,他對以往那種打打殺殺的日子再也提不起興趣,甚至愈來愈反感,為了“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的爭斗難道真的比眾生的安逸幸福更重要嗎?哄鬼去吧。“杜門卻掃且山居,壯志消沉耳順余;如此江山如此過,幾番功過幾番悲。膏肓痼疾誰知曉,腐朽神奇愿已消;天外仙人應識我,此身何惜付乘除?!比缃竦年悆x,但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自己也好有一個相對平靜的晚年便足矣。為遂此愿,他寧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做一件于國于民真正有益的事。
陳儀安頓甫畢,樓窗外已是一片黑漆麻烏。暫時還感受不到亂世的紛擾,顯得頗為安寧,除了偶然掠過的光影和不遠處蘇州河上隱隱傳來的渡輪的鳴笛聲,并無任何惱人的市聲喧囂,然而陳儀的心情卻變得有些不安了。他事先邀約的那個人并未按約定的時間露面,這讓他不免焦慮。
此時的陳儀還渾然不知,就在他踏入35號的那一刻,這棟豪華的寓所已被軍統上海站的特工團團圍住。
且讓我們先了解一下陳儀的背景。
1883年5月3日,陳儀出生在浙江省紹興縣城南投醪河的一所大宅院中,曾名陳毅,字公俠,后改公洽;年少時當過錢莊學徒,16歲入杭州“求是學堂”(浙江大學前身)念書,20歲考入公費,就讀日本陸軍測量學校,后轉入日本士官學校第五期炮科。留學期間,正逢孫中山先生在日倡導革命,受其影響,陳儀加入“光復會”,與日后鼎鼎大名的徐錫麟、秋瑾、蔡元培、蔡鍔等結為盟友,還認識了紹興同鄉周樹人(魯迅)。1907年陳儀畢業回國,先當了幾年晚清政府的軍事教頭,辛亥舉義后,陳儀先后擔任浙江都督府軍政司司長和北洋政府軍事參議官。1916年蔡鍔以花柳障眼,在小鳳仙的掩護下逃離北京,陳儀奉袁世凱之命,奔赴云南,追蔡返京。然而陳儀表面對袁大頭言聽計從,骨子里卻對蔡鍔深表同情,風塵仆仆虛晃一槍,有意放蔡一馬,最終以“追不到”搪塞復命,自己隨后也離袁而去。1917年陳儀二次東渡,就讀日本陸軍大學,成為首批入讀陸大之中國人,并且成績優異。1920年畢業回國,與朋友合資創辦裕華墾殖公司,經營絲綢、銀行、錢莊,一度與商賈結伴。1924年軍閥孫傳芳由福建進軍浙江,為避免在本鄉打仗,陳儀帶頭擁戴,投入孫的麾下,從而躲過了戰亂對父老鄉親們的禍害。孫傳芳對陳儀的行為大加贊賞,委他以浙江第一師師長,唆使他棄商行武。1925年浙奉戰起,浙一師奉命北進,助陣孫傳芳擊潰奉系張宗昌,陳再獲升遷,被委以徐州總司令一職。次年10月,又被孫傳芳任命為浙江省省長,仍兼浙一師師長。適逢北伐軍出師廣州,陳儀派人赴武漢會見蔣介石,明面上以出兵北伐為磋商籌碼,私底下卻秘密接受了蔣授予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軍”軍長一職。幾個月后事機敗露,孫傳芳大怒,將陳儀繳械,還擼掉了他剛當三個月的省長職務。
好在時局轉眼驟變,?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新任軍事委員會主席蔣介石投桃報李,授陳以委員頭銜,并委派他前往德國考察。主要任務兩項:一,加強中德經濟合作,吸引大財團來華;二,聘請德國顧問,特別是蔣介石素所仰慕的德國軍事顧問,邀請他們來華為其強軍增力。這給了陳儀報效施才的機會。然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后已被《凡爾賽和約》剝奪了外派軍援的資格,此事眼看無法完成。陳儀舞動三寸不爛之舌,前后滯歐長達半年以上,成功會見了德國總統興登堡,首先在經濟上獲得突破,德國著名軍工企業克虜伯公司答應為老蔣提供全套兵工廠設備,比埃爾-伊法公司承諾投資中國鐵路建設,貝爾公司也表示愿意幫助發展通信事業,陳儀還當場和這些公司簽訂了價值100萬馬克的意向性合同,購買了一批國內急需的軍火。最后他先順利地帶回了幾位德國工業和經濟專家,七個月后,德國軍事顧問團25人也如約來華,以“幫助蔣介石消滅各地軍閥”,順便“把中國變成德國的市場”。顧問團中有軍事教官10人,軍械與物資補給專家6人,民政警事顧問4人。

德國顧問到華后,蔣介石抽調了兩個師的兵力,專門組建成教導師,交與德國人訓導,陳儀擔任該師總監。陳儀一步踏準,步步踏實,自此往后,他的官運如同被催施了成長激素,一路亨通,陸續出任軍政部兵工署署長,軍政部總務次長、政務次長,福建省政府主席兼省保安司令等要職,1937年晉升陸軍上將,兼任福建綏靖公署主任、二十五集團軍總司令。1941年陳儀離開福建赴職重慶,出任行政院秘書長(院長蔣介石),一年后改任經濟會議秘書長(主任蔣介石)、黨政工作考核委員會秘書長(主任蔣介石)、國家總動員會議主任,輔弼最高國務達四年之久,還曾一度代理陸軍大學校長(校長蔣介石),1945年5月當選國民黨六屆中央執委。從陳儀這一系列任職中,不難看出蔣介石對他的信任和依賴,兩人之間的關系簡直到了如影相隨的地步。站在蔣介石的光環下,陳儀擔負起了真正的操盤手和信托人的角色,忠誠、實力、代言、低調。
抗日戰爭勝利后,陳儀代表中國政府接管被日本統治了50多年的臺灣,任臺灣省行政長官兼警備總司令,不料一年四個月后即因“二二八事件”遭朝野內外痛貶,被迫去職,掛國民政府顧問銜賦閑上海,但蔣介石對這位干將的賞識并未終止。1948年6月,蔣介石眼看半壁江山去矣,幻想憑借長江天險,與中共劃江而治,浙江的戰略地位大為凸現,按“浙人治浙”方針,陳儀又一次被列入唯一人選。陳雖以“體衰力辭”,卻最終拂不過蔣介石的面子,再度出山,當上了浙江省政府主席。
夜色越來越深,陳儀期盼的那個人卻遲遲不來,這讓他的焦慮又加深了幾分。天氣雖然很冷,可他光禿禿的腦門上竟然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事情要從三周前的1月27日說起。是日,陳儀叫來外甥丁名楠,囑咐其作為他的特別信使,攜帶他親筆書寫的一封短箋和一張紙條前往上海長樂路1221號,面見新任京(南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陳儀攥著兩張薄薄的紙片,仿佛攥著千鈞重負,鄭重告誡外甥:“你一定要親手把東西交到克勤(湯恩伯原名湯克勤)手中,確保萬無一失,稍有差池就可能人頭落地?!?/p>
丁名楠肅穆以待,同樣鄭重萬分地點頭:“舅舅放心,就是丟了性命我也不會弄丟您的囑托?!?/p>
原來,還在5個月之前,對蔣介石深感失望的陳儀就已接受中共地下黨的策反,同意起義。但是,他對來人說,“保護桑梓之地不受戰亂禍害,早在20多年前就是我投奔孫傳芳的目的,現在同樣初衷不改,為浙江和平解放做貢獻義不容辭。但是我這個省主席手下只有一個保安特務團,成不了大氣候,頂多做到不抵抗而已。假如能夠策反湯恩伯,我想起到的作用會大不一樣”。
這樣的建議當然是中共所樂見的。
正因為對中共方面許下了這個承諾,5個月后,他才會派自己的外甥,前往上海遞送密信。
陳儀的短箋是向湯恩伯引介丁名楠,并無實質內容,要害在那張紙條上。紙條上未署上下款,也沒有具名,以毛筆豎行書寫:
一、軍隊宜緊縮,二、待遇宜提高,三、駐地宜規定,四、軍風紀嚴肅,五、滬防御工事宜停止,已征集之材料,酌量歸還,六、營房宜多建,七、征兵宜減少或竟停征,八、軍事機關宜緊縮,事權須統一。
毛筆之后是用鋼筆做的補充:
甲一、盡先釋放政治犯,二、保護區內武器軍需及重要物資。乙一、約定〇地區會合在區外停止暫不前進,二、依民主主義原則于〇月內改編原有部隊,三、取消〇〇〇給予相當職位。
明眼人一看即知,這是中共方面對湯恩伯起義所提的要求和約定的部署。
1月28日,丁名楠在陳儀舊部、原臺灣省長官公署宣傳委員胡允恭(化名胡邦憲,中共地下黨員)的陪伴下到滬,將短箋和紙條面交湯恩伯。
就在陳儀等待湯恩伯回復的當口,2月初,陳儀突遭行政院免職,屁股底下還沒焐熱的省主席寶座頃刻被褫奪。緊接著,陳儀又接到蔣經國代表其父打來的電話,稱老頭子正在奉化溪口老家等著吶,特邀陳伯(陳儀年長蔣介石四歲)前去一敘。蔣介石一個多月前宣布下野,暫將總統寶座讓予李宗仁,此時正強忍一腔妒火,蟄伏奉化窺視大局。陳儀這邊剛剛放下蔣大公子的電話,轉臉那頭又接到蔣介石侍衛長俞濟時的電話,內容同樣是催促他去奉化。甚至蔣介石本人也向淞滬方面放話,要“湯(恩伯)總司令轉公洽兄,交卸后請來溪口一談”。聽上去語調委婉,態度誠懇,仿佛要為他被撤職的事向老朋友做些解釋和安撫。
陳儀并不在乎失去職務,也不愿意遵命去見蔣介石,最讓他牽掛的是,湯恩伯見了他的信會是什么態度,他迫切需要知道。
就在這時,陳儀接到中共地下黨方面傳來的警告,他寫給湯恩伯的密信,已經到了蔣介石的案頭,湯恩伯將他這個恩師出賣了。情況萬分危急,請陳儀先生立刻轉移。
但是,陳儀對這個警告完全不相信。一方面他不相信曾經飽受自己恩惠的湯恩伯會將他出賣;另一方面他也不相信中共地下黨的能量,跟老蔣直接相關的事屬于頂級機密,他們是怎么知道的?不可能吧,八成是捕風捉影!此時的陳儀完全低估了中共地下黨的諜戰能力,不知道在當時的國民黨內部,到處都潛伏著中共的情報人員,蔣介石及其高官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密監控。
陳儀是一個極其自信的人,凡成功人士無不自信。正是出于這種自信,他才不相信那個曾當著自己的面表示要與獨夫分道揚鑣的湯恩伯,會在旦夕之際出賣自己!他寧愿相信,湯恩伯即使不愿聽從自己發動起義,也完全可以自便,對那封信,“如不以為然,看過丟了就是了”,根本用不著勉強,更不至于賣師求榮吧!正是懷著這樣極其復雜的心情,陳儀下決心再見湯恩伯一面,聽他當面解釋清楚。
于是,2月21日下午,陳儀驅車直奔上海而來。
也難怪,若論陳儀與湯恩伯的關系,的確恩深似海、情同父子。

湯恩伯,原名湯克勤,乃浙江武義一介窮書生,幸遇陳儀慷慨解囊資助,才得以東渡日本,入士官學校就讀。畢業回國后,人脈局促的湯克勤,先獲陳儀接納,進入浙一師擔任少校參謀,又蒙陳儀舉薦,進入蔣介石的視野,從此頗受青睞,平步青云。為感念師恩,湯克勤索性改名湯恩伯,并且人前人后一再表白,“不獨陳先生一手提拔我,我一生做人做事都是陳先生教我的”。即使后來湯恩伯官銜晉將,一步步躍過龍門,成為蔣介石最為倚重的軍事主官之一,與陳誠、胡宗南相并列,仍對陳儀持弟子之禮,極盡恭謹。而陳儀,也對這位弟子賞識有加,極力維護,自鳴得意,臺灣“二二八事件”期間,陳儀就曾向蔣介石點名要湯恩伯領兵,赴臺紓難。1947年湯恩伯以上將銜兼任第1兵團司令,率部重點進攻山東解放區,5月孟良崮戰役,所部整編74師及師長張靈甫被悉數殲滅。氣得蔣介石暴跳如雷,不僅下令將湯恩伯撤職查辦,還當眾對湯拳打腳踢,斥罵罰跪,并且逐出客廳,極盡羞辱之能事。所幸有陳儀出面為其擔保,反復向老蔣游說,才獲得赦免。事后,湯恩伯面對陳儀痛哭流涕,一再宣泄要與獨夫分道揚鑣的反蔣情緒。后來又是在陳儀的反復運作推薦下,幾個月后湯恩伯再度出山,擔任衢州綏靖公署主任,為年底升任京滬杭警備總司令做好了鋪墊。
可以說,如果沒有陳儀,就絕不會有后來的湯恩伯。正是憑著兩人之間幾十年的過硬交情,陳儀才敢放心地對他發起勸降攻勢,而毫不擔心旁生枝節。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意外還真就發生了。
據當時與湯恩伯過從甚密的國民黨上海市黨部主任方治事后回憶,“湯接此信(指陳儀的密信),激動異常……?一日屢以電話約余晤談,但及余至其住所,卻又顧左右而言他,歷時甚久,不得要領。余窺其彷徨焦灼,痛苦不安之反常表現,心知必已遭遇嚴重困難,而有難言之隱,彼既不愿透露,我亦不便追問……”?
不用說,湯恩伯的痛苦焦灼完全是由陳儀帶來的。關鍵在于他不想聽命于陳儀,如果他愿意聽命,又何來痛苦?更糟糕的是,他一時不知該怎么辦。“劃清界線”“大義滅親”,把背叛黨國的罪魁交由軍法處置嗎?對別人可以,但對恩師陳儀,他做不到。在所謂原則大義和普世倫理道德面前,他無法裝聾作啞。如果不是陳儀,他湯恩伯無論要滅哪一個,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要命的偏偏是陳儀。

就在這時,意外再次襲來。
湯恩伯有一個女秘書叫胡德珍,是軍統特務頭子毛森的老婆,毛森當時擔任京滬杭警備司令部二處處長(后任上海警察局局長)。夫妻二人當時都供職湯部,名為下屬,實際上都是為監視湯恩伯而來,對湯的一舉一動實施秘密監控。蔣介石這是生怕有第二個第三個傅作義、吳化文出現。陳儀派外甥來送信的電話,實際上當天就被胡德珍竊聽了,但她暫時還不知丁名楠要送的是什么信,因此格外關注。湯恩伯收到陳儀的密信后,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更沒有檢舉,而是把信鎖進了辦公桌抽屜。作為貼身秘書的胡德珍,便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乘隙打開抽屜,偷看了信的內容,然后再把信原封未動地放回了原處。胡德珍自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不料湯恩伯在信上是做了暗記的,稍后他便發現這封信被人動過了,立馬冷氣倒抽,大感不妙。敢于在他的辦公室動他抽屜偷看他秘密的人會是什么來頭呢,他一時還摸不著頭腦,中共地下黨、軍統,都有可能。湯恩伯一時間只覺得兩眼一抹黑。
有一個歷史細節是這樣傳說的:就在湯恩伯百爪撓心之時,蔣經國、蔣緯國兩兄弟突然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開玩笑說他們是來要湯司令請他們喝杯咖啡的。湯恩伯先是一愣,轉瞬反應過來,忙滿臉堆笑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兩位公子是稀客,平素請都請不來,今朝一起光臨,實屬萬幸!”起身就把兩位往樓下讓。來到客廳,湯恩伯正欲招呼,卻驀然看見,蔣介石已在沙發上端坐。湯恩伯頓時嚇得腿都軟了。
沒有人能夠說清楚,蔣介石此刻來到湯公館是已經獲知了機密還是暫未獲知機密,但湯恩伯自己清楚,除了出賣恩師,他已經沒有了第二種選擇。
隨后便發生了陳儀被行政院免職,蔣介石電約奉化見面等情節。
陳儀滯留上海已經兩天,湯恩伯始終避而不見。?
湯恩伯哪里還有臉面和膽量來見他的恩師呢?陳儀到達上海的當晚就遭軍統軟禁的情況他湯恩伯心知肚明,卻不曾對恩師透露半點口風。為了自保,他必須撇清和陳儀的所有關系,哪怕被扣上恩將仇報、賣師求榮的屎盆子也在所不惜。
對陳儀實施秘密包圍的是京滬杭警備司令部二處處長、軍統特務頭子毛森。此人原來在陳儀手下擔任浙江省警保處長,在省主席面前一向連大氣都不敢出,今朝卻有機會向他的老長官張開樊籠,請君入甕,這讓他想一想都感覺亢奮。僅僅兩個來月前,他還忍氣吞聲在陳儀的手下,為陳儀強行釋放他辛苦抓來的近百名共黨嫌疑而無可奈何,轉眼之間,他已圈籠囚虎,將昔日的頂頭上司軟禁于不知不覺之中,這種怪誕的感覺讓他特別享受。

2月23日,蔣介石干脆拋開“約見”之類的托詞,對已落入樊籠的陳儀正式下達了逮捕令。
在軍統的押解下,陳儀由上海而浙江,輾轉遷移,于4月27日,重新踏上臺灣的土地。初押基隆,后轉臺北。
1950年5月,蔣介石下令組成以顧祝同為審判長的特別法庭審判陳儀。6月6日,湯恩伯出庭作證:
我與陳公俠先生私交很好,我年幼時往日本求學完全是他供給的,故平日對他如師如父。他所指教的事,很少違背的,但對于這次他指示我的事,我卻不能不違背。
包括湯恩伯,還有張群、俞大維等許多國民黨高官都曾向蔣介石求情,祈求免陳一死。國防部參謀次長林蔚力勸陳儀,寫一份悔過書吧,“總得讓蔣先生下臺”。陳儀偏不買賬,“下不下臺是他的事,我沒有要他把我抓起來”。真乃“耿直如公有幾人”(翁文灝語)?。?/p>
蔣介石從來沒有對反抗者施行過“懷柔”,除非鞭長莫及。在對陳儀的處置上,盡管有眾多說情者,他同樣絲毫不為所動,堅決貫徹自己畢生的信條: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走一個!
1950年6月9日,國民黨高等軍法合議庭判處陳儀死刑,蔣在判決書上親批:“準處死刑可也,即日執行。”
1950年6月18日凌晨2時許,陳儀在臺北中華路憲兵四團看守所的監舍里,被人從睡夢中叫醒。來人告知,老蔣召見。陳儀信以為真,起床,盥洗,沐浴,自煮早餐進食。4時30分上車出發,然而此一去竟至馬場町刑場。行刑前軍法官問:“奉總統手批執行槍決,你有什么話說沒有?”
陳儀神色自若,凜然回答:“我人死精神不死,我的血是替京(南京)滬杭一千八百萬軍民同胞流的!”
陳儀被處決后,蔣得知其死不認錯,惱恨不已,在6月19日的日記中寫道:“據報,其態度倔強,可謂至死不悟。乃知共匪宣傳之深入,甚至此種萬惡官僚之腦筋,亦為其迷妄而改變,不知其有國家民族,而反以迎合青年為其變節來由矣。宣傳之重要有如此也。”
正是出于對“宣傳之重要”的恐懼,獨裁者是從不憚于對文人大開殺戒的。
陳儀就義時67歲,是自有中華民國以來被處決者軍階最高的。
陳儀早年留學日本多年,娶日本女為妻,兩人終生未育,膝下一女為過繼其兄之女,疼愛有加。陳儀被捕后,初押浙江衢州,女兒趕來探望,曾記述下他的一番告白,或可解釋為他策反湯恩伯的動機:“我這樣做不是為自己,已經這樣大年紀了,將來我不會出來做事。我對共產黨的一套做法是不懂的,我只為江南千百萬百姓免受災難。北平的和平解放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為了你們年輕一代,將來能過好日子?!?/p>
30年后,1980年6月9日,中共中央統戰部等部門報經中央批準,追認陳儀為“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貢獻出生命的愛國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