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訓民正音》韓文創制中的漢語言文化元素

姜金艷

摘 要 韓文創制文獻《訓民正音》中漢語言文化因素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是它的創制理念，其中滲透著中國古代理學思想元素，具體體現為陰陽五行思想元素和三才思想元素;其次是音韻，體現了漢語字母分類、語音分類和音調元素的特點;最后是字形結構，其仿于古篆，結構為左右或上下。這些因素與韓民族語言習慣融合一體，形成了韓民族語言的基因。

關鍵詞 《訓民正音》 理學 音韻 漢字

中圖分類號：H531 文獻標識碼：A

直到15世紀初，韓國一直使用漢字標記韓國語，并沒有自己的文字。那么為什么到世宗大王執政時期，要決心創制自己的文字呢？這個原因是非常復雜的，不僅有其語言、文化方面的因素，而且兼有政治、經濟等方面的原因。以（1963）為代表的學者從民族意識的觀點來分析，認為作為一個獨立的民族必然要求有自己的語言;以（1979）為代表的學者從為了擺脫傳統的漢字生活的不便著手分析，認為借用漢字來標記韓語存在著極大的不便;（2013）等學者從作為韻書編纂手段的必要性或翻譯標記媒介的需要等方面進行分析，認為當年世宗大王受到《洪武正韻》等書的影響，為了整頓當時使用漢字音標記的混亂狀況，所以決心要創制一套規范統一的漢字音的標記方法;以（1984）為代表的學者從政治經濟的角度分析說，世宗大王統治時期，經濟比較穩定，人民生活比較富足，這種時期為了加強對民眾的教化，需要文字的媒介，這也成為韓文創制的契機?！队柮裾簟酚菩蛭闹杏涊d：“國之語音，異乎中國，與文字不相流通，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終不得伸其情者多矣。予為此憫然，新制二十八字，欲使人人易習，便於日用耳?！币簿褪钦f，世宗大王本著愛民的思想，體恤到百姓因為不懂漢文，而不能言之所欲。他考慮到百姓的苦楚，而創制了28個字母，欲使百姓能夠掌握這種比較容易的文字，以暢所欲言地使用文字進行表達。

1《訓民正音》中的中國哲學元素

《訓民正音》的成書理念是以理學為基礎的。它的編撰，標志著韓國從此有了自己獨立的文字。它的成書必然與當時的歷史文化背景緊密相連。當時韓國正是世宗大王李祹作為朝鮮王朝第四代君主執政時期;而作為與之毗鄰的泱泱大國——中國，正是明朝英宗朱祁鎮在位。明朝的主流思想是理學，亦稱宋明理學。理學濫觴于中唐以后，在北宋奠定的基礎，到了南宋形成了主流學派。理學以儒學為基礎，同時吸收了佛、道的思想，倡導義理為主，討論人性、人心、天命、理氣等哲學問題。明英宗朱祁鎮在臨終前廢除了滅絕人性的殉葬制度，正是彰顯人性的理學思想映射的光輝。同樣，世宗大王創制韓文的原因之一，也正是體恤到百姓不能使用文字言之所欲的苦楚。

理學的初創者周敦頤提出“無極”是宇宙之源，而發揚光大者程顥、程頤進一步提出“理”是天下萬物之本。認為“萬物皆只是一個天理”，陰陽、五行都只是“理”或“天理”創生萬物的材料。朝鮮朝以理學為主導，《訓民正音》受其影響以理學觀為理論基礎創制而成。理學本身是一種集儒、道、佛于大成的思想，作為其中主旨思想之一的易學思想元素，尤其在《訓民正音》中得以多處體現。

1.1《訓民正音》中的陰陽五行思想元素

韓文輔音字母初聲創制理念主要體現了陰陽五行的哲學思想元素?！队柮裾簟そ饫ぶ谱纸狻芬粫姓f“天地之道，一陰陽五行而已。坤復之間爲太極，而動靜之後爲陰陽。凡有生類在天地之間者，捨陰陽而何之。故人之聲音，皆有陰陽之理，故人不察耳。今正音之作，初非智營而力索，但因其聲音而極其理而已。理旣不二，則何得不與天地鬼神同其用也。”表明正音之作，是遵循陰陽五行的哲學思想。這尤其體現在韓文輔音字母中初聲的創制原理上。韓文的初聲除去兩個半音“”、“”，恰好對應了木、火、土、金、水五行。

《訓民正音·解例·制字解》中說“夫人之有聲，本於五行。故合諸四時而不悖，葉之五音而不戻。喉邃而潤，水也。聲虛而通，如水之虛明而流通也。於時為冬，於音為羽。牙錯而長，木也。聲似喉而實，如木之生於水而有形也。於時為春，於音為角。舌鋭而動，火也。聲轉而颺，如火之轉展而揚揚也。於時為夏，於音為徴。齒剛而斷，金也。聲屑而滯，如金之屑瑣而鍛成也。於時為秋，於音為商。脣方而合，土也。聲含而廣，如土之含蓄萬物而廣大也。於時為季夏，於音為宮。”即，喉音對應五行之水，牙音對應五行之木，舌音對應五行之火，齒音對應五行之金，唇音對應五行之土。其書接下來又說“然水乃生物之源，火乃成物之用，故五行之中，水火為大。喉乃出聲之門，舌乃辨聲之管，故五音之中，喉舌為主也。喉居後而牙次之，北東之位也。舌齒又次之，南西之位也。脣居末，土無定位而寄旺四季之義也。是則初聲之中，自有陰陽五行方位之數也?！边M一步闡述了初聲造字體現的陰陽五行之意。

《訓民正音·解例·制字解》中又云：“凡有生類在天地之間者，捨陰陽而何之。故人之聲音，皆有陰陽之理，故人不察耳……之圓居上與外者，以其出於天而為陽也。之圓居下與內者，以其出於地而為陰也?！睍姓J為天地之道，就在于陰陽五行。所以聲音也有陰陽之分。象征天的圓點在象征地的橫之上為陽，反之，在其下為陰。這正是陰陽思想在韓文制字原理中的體現。同時，因為在古典哲學中兩儀就是指陰陽，所以《訓民正音》中言及的“兩儀”也體現了陰陽思想元素。《訓民正音·解例·制字解》中說：“之貫於八聲者，猶陽之統陰而周流萬物也。之皆兼乎人者，以人為萬物之靈而能參兩儀也。”

1.2《訓民正音》中的三才思想元素

三才思想元素在《訓民正音》的體現表現為中聲（元音）的創制原理之中?！队柮裾簟そ饫ぶ谱纸狻分姓f“中聲凡十一字?！ど嗫s而聲深，天開於子也。形之圓，象乎天也。─舌小縮而聲不深不淺，地闢於丑也。形之平，象乎地也。|舌不縮而聲淺，人生於寅也。形之立，象乎人也。”也就是說，發“·”音時，舌頭縮進而聲音深沉，就像子時廣袤而深邃的天幕漸開?！啊ぁ毙螢閳A，象征著天。發“─”時，舌頭微微縮進，而聲音不深也不淺，就像丑時平緩的大地拓展開去?！癌ぁ钡男螤钍瞧降?，象征著地。發“|”時，舌頭不縮而聲音較單薄，就像是頂天立地的人在寅時出現一樣。“|”的形狀就像站立的人，象征著人。韓文中聲基本字母的創制原理正體現了天、地、人三才思想?！队柮裾簟そ饫ぶ谱纸狻酚终f“取象於天地人而三才之道備矣。然三才為萬物之先，而天又為三才之始，猶·─ |三字為八聲之首，·又為三字之冠也?！备M一步證明了韓文基本中聲字母的造字原理中包含著三才思想元素。

1.3《訓民正音》中的其他哲學元素

《訓民正音》中，除了體現核心思想陰陽五行和三才論元素之外，還潛移默化地反映出太極、卦象、循環等易學思想元素。如再引《訓民正音·解例》為證：“天地之道，一陰陽五行而已。坤復之間爲太極，而動靜之後爲陰陽?！逼渲刑岬健疤珮O”、“坤復”這與《性理大全》七卷所述：“西山蔡氏曰，大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其法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實則太極判而陰陽，陰陽之重又有陰陽出於自然?！彼鱿嗦撓怠！队柮裾簟そ饫ぶ谱纸狻分卸嗵庴w現了循環理論?！爸新曇陨顪\闔闢唱之於前，初聲以五音清濁和之於後，而為初亦為終。亦可見萬物初生於地，復歸於地也。以初中終合成之字言之，亦有動靜互根陰陽交變之義焉?！?，“終聲之復用初聲者，以其動而陽者乾也，靜而陰者亦乾也，乾實分陰陽而無不君宰也。一元之氣，周流不窮，四時之運，循環無端，故貞而復元，冬而復春。初聲之復為終，終聲之復為初，亦此義也。”通過分析可知，雖然理學思想對韓文創制產生了直接的影響，但追根溯源，貫穿《訓民正音》的主旨思想其實是易學思想。

2《訓民正音》中的漢語言元素

2.1《訓民正音》中的中國韻學元素

與世宗大王同時期的中國明朝是非常重視韻學的，而當時以崇明事大為政策的李氏朝鮮也深受其影響。世宗大王本身就是一位非常精通韻學的學者。明朝徐炳國（1973：25）指出訓民正音的制字原理的背景理論之一是中國韻學。盡管《訓民正音》中關于韻學并沒有完善系統的構建，但是從初聲、中聲，以及運用法則的相關內容中我們仍可以窺視出中國韻學的痕跡。

（1）韓語使用了類似漢語的字母分類體系。在語音分類上把韓文字母分為初聲輔音、中聲元音和終聲輔音。這與中國古代音韻學的語音分類頗為類似。中國古代音韻學把語音分為聲母和韻母。韻母又可以分為元音音素和輔音音素。按照發聲順序，韓文初聲輔音對應漢語聲母;韓文中聲元音對應漢語韻母的元音音素;韓文終聲輔音對應漢語韻母的輔音音素。

（2）韓語語音分類使用了類似漢語音分類的清濁理論。從發音方式來看，《訓民正音》把韓語語音按照清、濁來分類。這與中國古韻書的劃分標準相同。據《訓民正音·解例·制字解》記載：“又以聲音清濁而言之。，為全清。，為次清。，為全濁。，為不清不濁。”

（3）按照發音部位《訓民正音》把初聲分為五音和兩個半音。即牙音、舌音、唇音、齒音、喉音、半舌音、半齒音?！队柮裾簟そ饫ぶ谱纸狻分姓f：“初聲凡十七字。牙音，象舌根閉喉之形。舌音，象舌附上腭之形。脣音，象口形。齒音，象齒形。喉音，象喉形……半齒音，亦象舌齒之形而異其體，無加畫之義焉?！边@與中國古代音韻學對聲母的因素的劃分相同，也是分為五音和兩個半音。同時，《訓民正音》把五音按照音律分別歸于羽音、角音、徵音、商音、宮音。“喉邃而潤，水也……於時為冬，於音為羽。牙錯而長，木也……於時為春，於音為角。舌鋭而動，火也……於時為夏，於音為徴。齒剛而斷，金也……於時為秋，於音為商。脣方而合，土也……於時為季夏，於音為宮。”《洪武正韻》聲母音素是按照宮商角徵宮商羽音來劃分，另外再加上半徵音和半商音。《訓民正音》其實也是七音，但只按音律命名了五音。

（4）漢語的聲調也在《訓民正音》中有所體現。盡管現代標準韓國語中已取締了聲調，但在韓文創制時，是曾經有過聲調的，這無疑是受到了漢語聲調的影響。據《訓民正音·解例·合字解》記載：“凡字之左加一點為去聲，二點為上聲，無點為平聲。而文之入聲，與去聲相似?！闭f明當時韓文是存在去聲、上聲、平聲和入聲的，只是入聲與去聲相似。這與中古漢語音調的劃分一致。

2.2《訓民正音》中的漢字元素

（1）《訓民正音》中并寫法與漢字結構的聯系。韓文將輔音與元音分離開來構成因素，作語言單位使用時，將它們整合起來拼寫，用它來記錄語音，這就像漢字這種表義文字一樣，通過整合拼寫能使單詞的意思更易懂。這種拼寫方式，也使韓文看起來是方形文字，這無疑是受到了漢字的影響。同時韓文一個音節當中各因素的拼寫順序是按照從左至右，從上到下的順序，這也與漢字的書寫順序基本相符。

（2）《訓民正音》的韓文書寫法體現了一定的漢字字形元素。鄭麟趾在《訓民正音鄭麟趾序》中評價《訓民正音》說：“癸亥冬我殿下創制正音二十八字略揭例義以示之名曰訓民正音? ?象形而字倣古篆? 因聲而音葉七調? 三極之義二氣之妙? 莫不該括”。指出韓文書寫“象形而字倣古篆”。古篆較之甲骨文和金文輪廓更加清晰，筆畫更加規范，結構定型為方形;較之隸書、行書、楷書等，更多地保留了象形的特點。所以韓文作為以模仿發音器官而創制的輔音和與效法天地人三才而創制的元音因素的結合，最適合的漢字字體應是古篆。韓文字體外形基本呈現出方形樣態，正是體現了古篆方形形態元素。

3結語

本文著重分析了《訓民正音》韓文創制中漢文化和漢語言兩個方面的元素?！队柮裾簟讽n文創制中的漢文化元素，主要體現在其基本理念為理學思想。韓文輔音字母和元音字母創制的基本理念為陰陽五行觀、三才說，韓文創制理念同時還涉及到太極、卦象、循環等思想元素。盡管理學觀直接作用于韓文創制，但追根溯源，這些理念是源于中國易學思想。

《訓民正音》中所論述的關于韓文音韻和字形等體現了中國韻學、漢字等方面元素。《訓民正音》中的中國韻學元素表現為四個方面。韓語使用了類似漢語的字母分類體系;韓語語音分類使用了類似漢語音分類的清濁理論;初聲分類與中國古代音韻學對聲母的因素的劃分相同，也是分為五音和兩個半音;受漢語聲調影響，韓文創制時使用傍點來標示聲調。

韓文的并寫和字形方面也體現了漢語元素。具體來說，韓文并寫結構與漢字結構近似，書寫順序也大致相同。韓文的字形仿于中國古篆文字。

世宗大王通過《訓民正音》創制了韓文，然而它卻并非完全獨創的。而是從文字的創制理念，到音韻、字形等方面，都體現了漢文化和漢語言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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