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宏
一
現在的文學期刊,什么文人畫啦,作家書法啦,比牛毛還多。對文人畫,我眼拙,說不出胖瘦。至于作家書法,哪一幅字幾斤幾兩,我心里有桿秤。不怕你笑話,一本《圣教序》,我一臨三十年,比婚齡還長。王手小說寫得好,這個許多人知道;要是說王手書法了得,甚至堪比正兒八經的書法家,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說來奇巧,我最早看到的王手的書法作品竟是一張訃告。那年王手的老岳母過世,幾個朋友結伴去看看。一路上沒大沒小的,經過一條巷弄時,貼在一堵墻上的一張訃告吸引了我。同行的幾個人嗒嗒嗒地走遠了,只有我站在枯燈下認真地從頭看到尾。后來在靈堂外見到王手,我弱弱地問了一句:“外面那張訃告是誰寫的?”王手沉穩地一笑,說:“是我寫的。”我十分驚訝:“你字寫得這么好啊!”王手的左右手互搓了一下,又是沉穩地一笑。
王手在市文聯浸淫多年,什么書法展覽,書法家現場揮毫等,自然是見多識廣,也可以說見怪不怪,所以他的字既得正統,又有旁逸。有一次幾個朋友去王手家吃飯,他圍了一條圍裙在廚房里“打仗”,我去他的書房看看。一進門,就看見了一桌的毛筆字,行書,滿滿的米芾味,滿滿的董其昌味。書桌一角,還疊了一摞宣紙,翻開一看,全都是一本正經的“閑作”。我出門問王手平常都臨誰的字,臨什么帖,他把一盤菜放到桌上,搓搓手,沉穩地一笑,說:“我不臨誰的字,也不臨誰的帖,自己寫來舒服就好。”我幾乎驚掉了下巴。這讓我想起一則小故事:一個人說,你們都吃花菜,我要吃菜花;另一個人說,既然沒有花菜,那就隨便吃點什么吧;還有一個人說,哪怕是在沙漠里,就只剩下干糧了,我也要吃菜花。這么說吧,一個人叫“個性”,另一個人叫“隨性”,還有一個人叫“任性”。王手屬于哪一個呢?我想了想,應該是三體合一吧。賈平凹說,一個人把一件事情專心做二十年就成精了。王手練書法一不小心就練了三十多年,應該早已經“成精”了吧?
其實,王手還經常被邀寫一些“展標”,在門口一立,令人刮目相看。最有趣的是,有一次王手母親去一個朋友家串門,見客廳里有一幅書法作品,直夸這字寫得好。朋友說,這就是你家王手寫的呀。王手母親一聽,愣住了,呵呵不是,不呵呵也不是。
這一手,王手深藏不露。
二
練健美,王手也有三十多年了,資深。王手一般不去健身房,就在家里自己一個人練。今天練腹肌,明天練胸大肌,后天練肱二頭肌。想練哪里就練哪里,想怎么練就怎么練,感覺舒服就好。現在你看王手坐在對面,就像阿諾德坐在對面,只要他把手臂擺上桌面,桌面就亮了。特別是兩塊胸肌,恍若兩個豎式炸藥包,炸得女生暈頭轉向,炸得男生氣急敗壞。難怪畢飛宇說:“我不喜歡來溫州,因為我也是練健美的,我看見王手的胳臂比我的大腿還要粗,心里就難受。”所以說,女生喜歡夏天,王手也喜歡夏天。
王手家里在鞋都那邊開了家鞋料店,叫“足夠”,鞋帶、鞋釘、鞋紙、鞋撐等等,什么都賣,什么都賣得好。這一點,看看他的獲獎小說《第三把手》和非虛構作品《溫州小店生意經》就知道了。生財有道。多年以后,王手有了一些收入,他的手撐開來就更大了。溫州本地有一家純人文民刊,多年嘔心,一路蹣跚。某一次,在一個文人飯局上,有人提議讓王手出點錢,資助一下。王手問一期需要多少?刊物主編說,有5萬就夠了。王手沉穩地一笑,說:“那先給20萬吧。”一句話,風淡云輕,溫暖了一桌子人。
如果沒有記錯,那年《江南》在雁蕩山開筆會,期間,王手給大家帶來了一車皮鞋,說是人手一雙。后來,我把自己的那雙皮鞋帶回老家孝敬父親,父親眼睛一亮,橫說直說,好,好。那樣子比看到我還高興。
這些年,王手接了不少這類事,如“第三屆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首屆中國批評家獎頒獎典禮”等,王手或找朋友拉了贊助,或自己伸以援手,沒有二話。
這一手,王手豪氣。
三
說點酒事吧。
文人喝酒,就跟文人出軌一樣,刺激,喜歡,還不掩飾。王手一次到底能喝多少酒呢?幾個時常聚在一起的朋友說法不一,但是有一點是一致的,且嚴重同意:幾十年了,只見他臉紅,沒見他醉過,也從來不說酒話。
幾個朋友里,黃兄哲貴酒量最好,無論白的、紅的、黃的、啤的,都不在話下。許多年前還沒有醉駕入刑一說。有一次,黃兄喝了一斤半國窖,還補了許多啤酒,把一干客人安頓好后,主動開車妥妥地帶我回家。從此以后,我一見黃兄喝酒就立刻臥倒,或者氣先短了三分。程兄紹國喝酒會“扣”,不會只把舌頭打打濕,應付應付;也不會豪情萬丈,一杯見底;只要臉色稍微泛紅,感覺頭重,趕緊就叫:“高血壓!高血壓!”酒,自然就喝啞了。我呢,酒量不好,偏偏不“扣”,貪杯,喜歡單口灌,結果笑話鬧了一卡車,一年又一年。
王手不一樣,確實不一樣。各種顏色各種牌子各種價格的酒都喝,可就是見不到什么時候倒個滿杯一氣“喝”成。別人敬酒或自己敬酒時,王手總是把酒杯端到齊鼻的高度,沉穩地一笑,把該喝的酒喝了,然后雙手放在胸前的桌布上擦一擦,再擦一擦,感覺什么事情也沒發生過。其實,喝了酒的王手不說顏值,特別有型:一頭白發,滿臉紫紅;一半是歲月,一半是激情。簡直帥出了天際。
好幾次我私下里問過王手,你到底能喝多少。王手說,其實我也不清楚,幾十年了,反正沒吐過,偶爾難受一下。說完,又是沉穩地一笑。
這一手,王手高深莫測。
四
屈指一算,我和王手做朋友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這也是我成為地理意義上的城里人的“城齡”。二十年的罡風吹過,就算是兩棵行道樹,枝枝葉葉的目光也會纏繞在一起。
世紀之初,王手在市文聯創研室謀職,也主編刊物。有一次我心血來潮,把一只牛皮信封塞到門縫里,里面裝的是一個小說。不久,小說發表了。因為署的是筆名,誰也不知道作者。后來不知哪一次,吃飯時隨便聊起來,我說到了這件事,王手這才知情。王手認真地說了幾句話。具體什么話我記不清楚了,但沒過幾天,我把小說投給了《花城》是個事實。又不久,當時的責編也就是現在的主編朱燕玲女士寄來便簽,大意是說小說已擬刊用,別做它投。恍恍惚惚中,我無法說出這是一種什么情愫。許多年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淚霧迷蒙。小說隨后就發表了。應該說,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家公認的大型刊物上發出聲音。我當然無法忘記,也不會忘記。此后幾年,我陸陸續續在《花城》發表了幾個中短篇小說,有一個還走出國門,去了日本。這些作品,無一不是先拿給王手“捉漏”,然后戰戰兢兢地投出去。可以說,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王手既是兄長,又是我的初審編輯。
那幾年,我算是勤快,寫了幾個東西。寫完中篇小說《美國》后,我拿給王手“捉漏”。接到王手的電話是幾天后的一個下午,那時候我正在公園里認真走路。王手壓低聲音說,我在開會,有點無聊,順便把你的小說看了。里面有個細節不對,主要是感覺不對。王手一二三說了幾點,然后就掛了。后來,我就按照他的意思做了修改,再寄給《當代》。謝天謝地,發稿的責編正是吳玄先生。
這十多年里,由于家庭、工作和個人原因,我輟筆不耕。不是心枯,而是無奈。其間,王手和其他朋友一次次地表達了不同的惋惜。此情此意,我豈能沒齒而忘?
我擔心這篇短文的情緒陷入了泥淖,那實在是對描述對象的一種傷害。但是我又無法否認,每當想起王手或王手們,走在黑夜的路上,我會感覺自己突然亮了一下。
去年,莫言來溫州領獎,主持人讓他談談對溫州文壇的看法。莫言風趣并客氣地說了一段話,有喜感,也有認同:溫州文壇產生了一大批優秀作家,這其中我大都認識,我在他們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雖然他們的年紀都比我小。我見了他們很遠就鞠躬,面帶笑容,然后上去用兩只手握他們一只手,為什么呢?因為他們都是王手。為什么是王手?因為寫得好啊。
其實,寫得好的不是手,是心,是情懷。
王手者,吳琪捷也。這雙手,既寫字,也數錢,還端酒杯,更重要的是,它遞給了朋友以及陌生的朋友們,這才是王手,王的手。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