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深處（組詩）

草川人

端 午

從艾草叢中，掬起一把露珠

洗凈臉上殘留的夜色

河水打開鐵門，釋放出萬畝朝霞

姑娘們在對岸采摘柳枝

唱著山歌，一些音調

一閃，就讓我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個熟悉的小縣城

——教室空空蕩蕩，我捧著《離騷》

卻想著剛剛到來的初戀

在植物園的一個下午

陽光從松杉背后照過來

植物園的秋天更加迷離

莊重。路過的風，從幾畝銀杏樹上

撕下無數葉子，拋灑在天空

十幾只蝴蝶

在中間躲躲閃閃地飛

它們的翅膀，已觸碰到空氣里暗藏的殺氣

無意中聽見眾草和昆蟲

低矮的交談聲

像塵埃一樣密集

它們互訴心事，握手作別

一對臉上盛開著波斯菊的老人

沿石子路往前走

路過的風，掀起了他們的

滿頭白發

從 前

天還黑，路上經常走過

擔水的男女老少

木桶里始終漂浮著幾顆冰涼的星星

和半塊殘月

一盞煤油燈，足以讓半個村莊

起床，沐浴，更衣，或誦經

一句承諾

就能讓人銘記好多年

你還小，在西北偏西的辛甸鎮上

和一只小黃狗，稱兄道弟

累了，靠著木質大門也能進入熱鬧的夢

過路的風，搖著門環

枝頭的槐花就亮白了整座夏天

你的世界里還沒有我

我只活在你看過的幾頁

連環畫中

黎明時

那時，公雞的鳴叫聲，能讓月光

飽含體溫

使生鐵變得柔軟

那時，我剛出生，春天將至

一盞煤油燈，足夠溫暖去遠路上的人

母親黑發如瀑，堅持在屋脊上

栽種炊煙

如今，我站在山頂，俯視

草川寨，田園荒蕪，風拆土坯房

而月亮，像一塊銅鑼

向人世警示著什么

之后，毫不猶豫地跌進西邊的山谷

立 冬

不由得呼吸一緊

不由得冒出幾個零攝氏度的詞語

加速衰敗的草木

它們枯黃的表情下

埋著一年的安靜

我得讀一些詩，和經文

讓句子里飛出的光

澆滅內心，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

我得坦然接受

一場雪說來就來的碾壓

水在搖晃

池塘在微風中晃動

白天的倒影被擰干，撕碎

夏天，也正在被不斷折疊

躲在淤泥里的一群青蛙

叫聲赿來越弱

弱過針芒上舞蹈的光

池塘依然在晃動

像掛在百貨大樓上的擺鐘

把整座城市，敲得搖搖晃晃

直到從一個人的頭上

搖下一場雪

甘 南

天空藍得傳來濤聲

那匹飛過的鷹，是一葉扁舟

它馱著甘南緩緩滑行

剛從拉卜楞寺回來的藏族母親

背著熟睡的孩子

在一桶接一桶的擠牛奶

直到擠干了整個上午

不小心濺到草叢里的白

開成了一朵朵酥油味的格桑花

或凝成了一行行月光的經文

羊 ?群

詩里的羊群，啃食著露珠

猶如咽下一顆顆星星

甚至有很多，在字里行間

亮了幾千年

它們只要一抬頭

天空的云朵會立刻變得肅穆

穿過212國道，在若爾蓋草原

羊群都有月亮般的臀部

像收割青稞的女人

給路過者，一道驚喜的閃電

它們一茬接一茬地替換

仿佛郎木寺每日更新的游客

寂夜深處

一滴水落下來

叮的一聲，把深夜的表皮

挖出一個小窩，很快

又被縫合。我在讀幾首詩

某個詞語的光線從書頁上射出

暮年的群山

便有了一道新鮮的口子

幾片花瓣趁機漂上來，飛舞、旋轉

那是我出生時

跌在地上的幾聲啼哭

大夏河安靜了下來

流出草原時，大夏河

猛然拐了個彎，就安靜了下來

把天空攬入懷中，把云朵

洗的白了又白

把我在塵世里的臟身子

也一并洗刷干凈

坐下來，聽風在林間拉小提琴

一縷縷音符

仿若一匹匹蝴蝶，落在肩上

心也隨之拐了個彎，安靜了下來

我的影子漂浮在水面

任一群群魚兒慢慢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