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 喆

▲任新民(右)與孫敬良在一起
1974 年5 月19 日凌晨,中南海,一陣又一陣的劇烈咳嗽聲震碎了黎明前的黑暗。手握一支紅藍鉛筆,周恩來總理正仔細讀著一封信。驚喜、激動、憂慮一浪高過一浪地向他涌過來,讓他許久才落筆寫下批示,責成國家計委、國防科委“做出規劃,督促進行”。
“5·19”批示是周總理生前的最后一個批示,寫完這個批示之后的第十一天,他便被迫住進了305 醫院,此后再也沒有回到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
“5·19”批示發出后,國家計委、國防科委聯合起草了一份報告。1975年3月31日,這份報告被擺在了中央軍委召開的第八次常委會現場。與會人員熱烈討論并通過報告,決定馬上請示中央。
此時,躺在病榻上的毛澤東主席已經停止了對一般文件的閱示,但仍然決定要親自看一看這份報告。逐字逐句地看完后,他在報告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一封來信,一份報告,究竟牽涉何等軍國大事,令毛主席和周總理如此重視?
時間退回到1972年2月21日,一架專機緩緩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中國總理周恩來和美國總統尼克松的手跨過太平洋握在了一起。
當晚,周恩來陪同尼克松一起看當天中美活動的錄像。剛看了幾個鏡頭,尼克松便指著錄像對周恩來說,現在美國人民也坐在電視機旁看我們今天的活動情況。周恩來略為一驚:是嗎?尼克松笑了,從我踏上中國領土的第一步起,我在中國每時每刻的活動情況,都通過天上的通信衛星,隨時傳回了美國。
據有關工作人員回憶,周恩來聽后表面上依然顯得漫不經心,但事后他急忙找來有關人員,認真詢問通信衛星之事。
通信衛星是作為無線電通信中繼站的人造地球衛星。它就像一位不辭辛苦的“信使”,收集著來自地面的各種“信件”,然后再投遞到另一個地方的用戶手里。

▲“331工程”示意圖

▲東方紅二號衛星由長征三號火箭發射升空
隨著美國于1958年12月18日成功發射世界上第一顆通信衛星“斯科爾號”,人類進入衛星通信時代。在通信衛星的幫助下,美蘇等國地面部隊在戰場上的軍事通信擺脫了地面基站的束縛。同時,全球范圍內增加了為數眾多的民用衛星通道。
全球衛星通信事業發展如火如荼,地球靜止軌道日益擁擠,而中國還沒有自己的通信衛星。國內大部分的通信信號,仍然靠地面微波信號塔進行短距離接力傳輸,信號抗干擾能力差,在軍事領域更是受到諸多限制。
中國發射自己的通信衛星刻不容緩。但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干擾,即便早在1965年,中央專委就已經批準建立我國衛星通信系統,項目進展始終舉步維艱。直到那封來自科技人員的《關于建設我國衛星通信的建議》的信件,送到了周恩來總理的辦公桌前。
有了“5·19”批示,中國的衛星通信工程在1975年初春,在毛澤東主席的病榻前,終于迎來了轉機。那份被毛澤東主席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的,正是我國正式開展通信衛星事業的指導性文件——《關于發展我國通信衛星問題的報告》。
由于中央軍委批準這個報告的日期是1975年3月31日,故將中國發射通信衛星這一工程,稱為“331工程”。
從1965年到1975年,起步晚了整整10年的“331工程”終于上馬了。揚鞭奮蹄9年后,中國第一顆通信衛星“東方紅二號”于1984年4月8日19時20分橫空出世,隨后正式交付使用。
中國人終于依靠自己的技術和能力擁有了通信衛星!
“331工程”是我國20世紀80年代以前規模最大、涉及部門和單位最多、技術最復雜、技術難度最大的大型航天系統工程。為實現衛星通信,我國要同步完成相應的通信衛星、運載火箭、發射場、測控通信和應用通信五大系統的工程建設。
由于5個系統分別由不同的單位研制,每個系統都有總設計師或總指揮,為做好各個系統間的協調工作,工程創造性地設立了“工程設計師系統”,由時任七機部副部長的任新民出任“總總師”,全面負責5個系統的工作。
領銜如此龐大的工程,任新民不僅需要解決技術問題,還要用心讓團隊和諧相處。“331工程”實施期間,年近古稀的他“三過家門而不入”,幾乎每天都和同事們待在一起,工廠里的工人都喊他“倔老頭”。
龐大的通信衛星工程面前,最讓這個“倔老頭”掛心的是長征三號運載火箭。彼時,隨著工程大幕的拉開,關于火箭第三級動力裝置是采用常規推進劑還是采用液氫液氧推進劑的爭論進入了白熱化。
采用氫氧推進劑可以提高衛星在地球靜止軌道上的運載能力。但研制氫氧發動機需要攻克的關鍵技術多、難度大,研制周期相對長。所以,部分人員認為采用推力相對不足的常規推進劑比較穩妥。
1978年8月,國防科委制定了規劃,將常規三級的運載火箭作為發射通信衛星的第一方案寫進報批稿中,等待審批。
此時,任新民正在日本出差。回國時,他在首都機場得知了這一消息,心急如焚:根據國家當前的財力、人力、物力等條件,如果不能把氫氧方案作為第一方案,那以后氫氧發動機搞成搞不成、搞到什么時候,就很難說了。
于是,立足于長期以來對氫氧發動機的研究,著眼于中國航天事業未來發展的需要,“倔老頭”任新民在國防科委召開的工作會議上力排眾議:“氫氧發動機是今后航天技術發展所需要的,這個臺階遲早得上,我們現在能上得去,我可以立軍令狀!”
就這樣,氫氧發動機成了長征三號運載火箭第三級動力裝置的首選方案。
“研制液氫液氧發動機,是一個低溫技術的新領域,一旦突破,會使中國火箭發動機的研制步入一個新水平,大大提升火箭的性能與運載能力。”長征三號火箭總設計師謝光選知道,“中國火箭的歷史將因此被改寫,中國距離航天大國的地位更近了……”

▲孫家棟在東方紅二號通信衛星故障處理決策會上

▲孫家棟(左)和戚發軔(右)在發射成功后合影
就這樣,任新民和謝光選帶領著科技人員、試驗人員、工人在氫氧發動機攻關的路上艱難地探索。
1984年1月29日,攻克了一道道難關的長征三號托舉著東方紅二號緩緩升起,但衛星沒能到達預定的地球同步軌道。
數年心血毀于一旦,問題正是出在任新民立下“軍令狀”堅持采用的氫氧發動機上。“倔老頭”又一次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大家迅速開展故障分析,提出改進措施。2月21日,任新民在一片質疑聲中,火急火燎地趕到北京,頂著壓力向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國防科委主任張愛萍將軍再次請戰:“我們完全能繼續組織第二次發射,而且能在4月底以前實施發射!”
4月正是西昌的陰雨季節。4月8日白天,西昌衛星發射中心上空烏云籠罩,發射場西邊的山頭籠罩在云霧中。傍晚時分,正當大家懷疑氣象條件是否適宜發射時,云層開始變薄,天空開始放晴。夜色降臨,發射倒計時在一分一秒地推移。此時,發射場上空繁星閃爍,空中已是一片晴朗。
19時20分,東方紅二號試驗衛星隨第二發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沖天而去。20分鐘后,廣播里傳來振奮人心的喜訊:火箭分離正常,衛星進入地球同步轉移軌道!西昌衛星發射中心指揮控制大廳里頓時沸騰了!
此時,距離上次發射失利,不過短短70天。人們用70個日夜的不眠不休換來了屬于中國航天的高光時刻。
1984年4月17日晚,夜幕慢慢降臨。昆明、烏魯木齊等地的許多市民早早地守候在為數不多的電視機前。晚上7時,激動的人們第一次看到了中央電視臺正在直播的《新聞聯播》,而在此之前,收看同樣一段節目,卻要等上整整7天。

▲謝光選(左四)在長征三號火箭工作現場
第二天上午10時,張愛萍通過東方紅二號通信衛星,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王恩茂實現了北京和新疆間的第一次衛星通話。電話接通后,張愛萍扔下事先準備好的講稿大聲說:“老王,哈密瓜熟了沒有?”王恩茂幽默地說:“我這就派人給你送過去!”
歡聲笑語清晰有力,如在近旁。此時此刻,鮮有人知就在一周前,遠在3.6萬公里高空的東方紅二號衛星剛剛入軌就遇到了一個“生死劫”。
“4月10日,衛星進入準地球靜止軌道向預定位置漂移的時候,西安衛星測控中心發現,衛星‘發燒了’!”數十年后,衛星控制系統總體小組組長鄒廣瑞回憶起當年的驚魂一刻。
當時,裝在衛星上的鎘鎳電池溫度超過設計指標的上限值,并且還有繼續上升的趨勢。如果控制不住,溫度繼續升高,剛剛發射成功的衛星危在旦夕……
地面技術人員測控幾萬千米高空發熱的衛星,如同醫生在治療遠距離發高燒的病人,如果不能及時為病人退燒,病人性命不保。但“病人”并不在醫生的面前,它遠在3.6萬公里高度的赤道上空快速飛行。

▲張愛萍在北京與遠在烏魯木齊的王恩茂通話
衛星總設計師孫家棟立即召集技術人員開會,很快形成了解決問題的思路。隨后,他們在地面對3.6萬公里高空的衛星發出了應急指令:將衛星所有功耗儀器設備全部打開,盡可能多地消耗電能,多次調整衛星姿態,改變太陽輻射角,以減少太陽能電池對衛星的供電,最大限度地增加鎘鎳電池放電量。
“發出開啟指令!”
“指令發出!”
“星上接到指令,執行完畢!”
……
操作控制室里,指揮人員和操作人員緊張的口令聲敲擊著人們的神經。完成這些技術措施后,衛星的溫度立即得到了控制。雖然還不能正常工作,但為最終解決問題贏得了時間。
“電池是中電18所研制生產的,他們緊急在真空罐中做了試驗,摸清了衛星上的蓄電池溫度達到72度不損壞,有了這個保險值,我們的心里就有底了。”多年以后,東方紅二號衛星的副總設計師戚發軔回憶起當年的驚心動魄,還有些激動。
經過幾個晝夜的模擬試驗,技術人員發現,當太陽照射角為90度時,衛星能源系統保持平衡,可以將溫度控制在設計指標范圍內。孫家棟果斷命令對衛星姿態角再調整5度。
按照正常情況,“再調5度”的指令,需要根據精確的運算結果形成文件,按程序審批簽字完畢才能執行。但情況緊急,各種手續都來不及了。操作指揮員感到壓力巨大,臨時拿出一張白紙,草草寫下“孫家棟要求再調5度”的字據要孫家棟簽名。
孫家棟毅然拿起筆,在字據下方簽下“孫家棟”3個字。指令隨即發出,衛星化險為夷。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臨危簽下的“孫家棟”3個字仍然力透紙背。它記錄著東方紅二號衛星研制人員對技術的自信,也記錄著東方紅二號衛星研制領軍者的果敢與承擔。
如今,距離東方紅二號衛星成功發射已經整整35年了。暑往寒來,“331工程”的故事隨著時光流淌已漸漸泛黃,但一座不朽的豐碑永遠留在了地球赤道上空3.6萬公里的靜止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