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光隕石

艾天華

“啊……”的一聲驚呼，吳迪突然從沉沉的酣睡中“咕嚕”—下坐了起來。

結束了一個多月的南極科考，實在太累，今天剛回家，吳迪最想做的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覺。

睡覺都會做夢。一開始還好，吳迪夢見的都是格羅夫山亙古不化的茫茫冰原，還有老師和同學們親切的面孔，可是，一個長胡子老爺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夢境里。老爺爺那遙遠而哀愁的眼神、深深絕望的神情都讓吳迪心頭猛然一抖，渾身一激靈，竟然被嚇醒了。看看鬧鐘，現在是凌晨一點。

“哪里來的老爺爺？怎么這么嚇人？”吳迪抬手搓搓臉，拍拍胸口，穩穩心神，停了好一會兒，才把燈關掉，躺下接著睡。

剛一睡著，那張蒼老哀愁的臉立刻又出現了。

這一次，長胡子老爺爺幽深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吳迪，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又說不出來，非常痛苦，非常著急的樣子。

“咕嚕”一下，吳迪又坐了起來，那張臉仿佛來自太古時代，帶著古老的神秘感，實在嚇人。伸手打開床頭燈，四下看看，房間里溫馨如故。

被這奇怪的夢接連兩次驚醒以后，吳迪說什么不敢再睡了。

雙手撐在床上，往后挪挪身體，身體靠在床頭，抬頭望著房頂，吳迪想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這次的南極冰原科普考察，是教育部、國家海洋局和中國科學技術協會聯合組織的全國中學生極地科普考察學習活動，目的是培養和激發全國中學生對極地科考的興趣和愛好，為未來的極地科考培養人才。

科考隊在南極中山站和昆侖站參觀學習了20天時間，在格羅夫山停留了3天。過程中最危險的事情，就是在南極冰原中的穿梭往返和在格羅夫山冰原的考察。

南極冰原廣袤無垠，大風吹起的時候，冰原表層的浮雪被吹上天空，漫天飛舞的雪片使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導航雷達和通信信號全被遮蔽，雷達屏幕雪花一片，這個時候最危險，稍不小心就可能迷失方向，甚至陷入冰裂隙遭遇滅頂之災。

數十年前的科考隊員曾經在考察日記里這樣描寫格羅夫山冰原：

“你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可能帶來驚喜，但是也可能是你此生的最后一步。”“當勁風吹開浮雪，亙古不化的藍冰閃爍著青幽的光芒，那些天外來客（隕石）零星地棲息在這些晶瑩剔透的冰原上。”

南極內陸幾乎沒有生物存在，隕石墜落之后，馬上被封凍在了寒冷無菌的冰層里，不會被其他物質污染，也不會因為風吹日曬雨淋而風化，因而得以被長期保存。通過研究隕石中可能存在的有機化合物，可以探尋到外星生命遺留的痕跡，所以，在南極發現的每一塊隕石，都是極其寶貴的。

在前期的科考活動中，中國科考隊已經發現了7000多顆隕石，吳迪他們來到這里時，格羅夫山冰原已經被搜索了無數次，隕石已經很難被發現了。

3天時間，整個科考隊，總共只發現了2塊隕石。

登車離開前的最后時刻，吳迪發現了一塊石頭，好像是隕石，他不敢確定，馬上興奮地跑到領隊跟前，“何山老師，您看看這是不是隕石？”

何山是中國科學院的地質學博士，四十多歲。他把吳迪的石頭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測了一下磁性，搖搖頭說：“這不是隕石。”

“可是，這上面有氣穴、有熔殼，應該是隕石啊。”吳迪不甘心。“真正的隕石比重大、有磁性，這一塊沒有磁性、重量輕，外表的氣穴是石頭經過風吹和冰雪長期侵蝕形成的，應該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那這一層黃黑色的熔殼呢？”“這不是熔殼，這是這塊石頭的本色。”“哎……”吳迪嘆了口氣，失望地轉身要走。“哎，你別走啊，這石頭有點特點，最起碼外表類似隕石，我可以批準你帶回去，做個紀念。”何山博士喊住吳迪，把石頭遞還給了他。“既然不是隕石，要它干什么？”“你沒發現？這塊石頭上的氣坑，是一串一串的，就像一串一串的淚滴，顏色也和隕石有點像，做個紀念還是不錯的。”

這塊隕石有兩塊磚頭疊在一起那么大，黃黑色，表面有幾串斷續的小坑，仔細看，真的就像是一串串的淚滴一樣。

吳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塊石頭拿出來，鄭重其事地擺在了電腦旁邊，然后和爸爸媽媽，還有從老家匆匆趕來的姥姥姥爺一起吃飯，然后就匆匆洗澡、睡覺。

整個南極科考過程，加上來回路上，根本沒有什么長胡子老爺爺啊，那么，這個奇怪的嚇人面孔怎么會突然出現在自己夢里呢？難道這是格羅夫山天地間白茫茫的冰雪和深不見底的冰裂隙在自己心底留下的恐懼？

想啊想啊，不明所以，吳迪靠在床頭，頭一歪，又睡著了。剛一睡著，那個神秘怪異的老爺爺就出現了。他好像已經等待了很久，一臉的急切。“你好，吳迪。”這一次，他竟然開口喊出了吳迪的名字。

“啊……”吳迪一個冷顫，感覺就像南極的冰雪吹到了身上，但是沒有醒來。“您是誰？您怎么知道我？”“你一路把我從南極帶到這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誰？”老爺爺的聲音空靈悠遠，仿佛來自遙遠的世界。

“我從南極只帶回來一塊石頭，您是從哪里來的？”“那不是石頭，那是一只箱子，是我的骨灰盒。”“骨灰盒？！這就是一塊石頭，哪里是骨灰盒？”“原來是骨灰盒，經歷漫長時間的磨損和風化以后，它已經被石化了。”“那您是誰？”“現在是什么時間？”“什么時間？現在是2040年，9月29日。”“我不明白……”“您還沒告訴我您是誰呢。”“我叫太倉，我是雅族部落首領。”“雅族部落？沒聽說過，在什么地方？”“這……”老爺爺欲言又止。“您真的不是鬼魂嗎？”

老爺爺一下瞪大眼睛，“當然不是！我是靈魂，但不是嚇人的鬼魂。我去世之前，讓我的族人把我的大腦儲存拷貝下來，和我的骨灰一起儲存在這只骨灰盒里。”

“那為什么會在南極？是您的族人把您的骨灰盒放在了南極？”“他們投放我的骨灰盒的時候，地球上空應該是濃濃的黑云籠罩，完全看不清哪里是哪里，他們應該是胡亂投放的。而那大約是2000萬年前的事。”“2000萬年？”“是的，這箱子里有一只原子鐘，它記載的時間肯定準確。”“噢……”

“吳迪，吳迪……”吳迪突然感覺身體在搖晃，他聽見了媽媽的聲音，一睜眼，發現媽媽坐在床邊，正關切地望著自己。

“怎么了？媽。”

“你怎么開著燈，坐著睡覺？累壞了？睡不著？”“不是啊……”吳迪搖頭否認。“那你這是怎么了？”“沒有什么，我做了個夢。”“是嗎？那你躺下接著睡吧。”

媽媽關了燈，回去了自己房間。而媽媽一關門，吳迪很快就睡著了，這一次，他竟然有些期待。

果然，剛一睡著，太倉老爺爺就來了。“老爺爺，您接著說。”

“2000萬年前，我和我的族人生活在美麗富饒的雅族大陸上，不幸的是，我們和陀陀部落爆發了核武大戰，地球毀滅了，我的部落2億多人，幾乎全部滅亡，只有500萬人逃到了距離地球遙遠的廣靈行星上。因為太倉促，加上技術有限，我們不能送更多人逃離，2億多人，就那么滅亡了。”太倉老爺爺潸然淚下。

“但是還好，你們還有希望。”

“我們確實本以為可以在廣靈行星繁衍生息，繼續我們的生活……”太倉老爺爺突然掩面痛哭。

“又怎么了？”

“到了廣靈行星，我們才發現，那是一顆隨時都有毀滅危險的衰敗星球，我們這500萬人，隨時都會有徹底滅亡的可能，我們逃離了地球，卻又逃進了另一個絕境里。”

“天吶，這也太不幸了。”

“我去世后，我的族人把我的骨灰分裝在4個骨灰盒里，又把我的大腦儲存復制出來，和4份骨灰一起儲存在盒子里。然后飛回地球，投放到當時被核陰云籠罩的地球上。”

“呀……”

“我去世前告訴族人，要隨時關注地球形勢變化，一旦重新恢復宜居環境，立刻遷回來，我在地球等著他們，一旦遷回來，一定記得來找我，見不到族人回來，我死不瞑目。”

“原來是這么回事，太可怕啦！”

“謝謝你，孩子，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還要在那寒冷的冰天雪地等待多久，也許永遠不會被發現，永遠沒有蘇醒的機會，真是太感謝你了！”

“不用謝，太倉老爺爺，為什么您需要被發現？我們已經先后有上百批次的科考隊到達格羅夫山科考，您為什么不直接和他們認識？為什么偏偏跟著我，來到我家里？”

“我本身沒有任何能量，除了計時的原子鐘，這個箱子儲存的能量早已經消耗殆盡，那么極端寒冷的環境里，我哪有機會蘇醒過來？堅持著不讓自己的靈魂消散，就已經很難很難了。你把我帶回來的這一路上，溫度越來越高，你家里這個地方溫度更高，從這周圍的環境里，我逐漸吸收了足夠的能量，才有機會蘇醒過來和你見面。”

“噢，原來是這樣。”

“把你嚇壞了是嗎？真是對不起。”

“沒有什么，老爺爺，我能幫您做什么？”

“我要確認一下，你們這些地球人，是不是我們雅族的后代。”

“這……怎么可能？”

“你，和目前生活在地球上的所有人，應該就是我的族人遷回地球后繁衍生息的后代。”太倉老爺爺一臉的欣慰。

“為什么這么說呀？”

“我去世前，特意囑咐我的族人在地球環境恢復到適合居住的條件時遷回來。現在既然地球上有人居住，而且體型面貌又和我的族人非常近似，所以我肯定，現在的地球人，就是我雅族的后代。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

“可是，如果我們真是雅族的后代，2000萬年時間，您想想，進化發展，會發生多么劇烈的變化！咱們怎么可能還這么相像呢？”

“……”太倉表情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我們人類最早的祖先，是420萬年前非洲大陸的南方古猿。地球現代智人的歷史，只有25萬年，而您是2000萬年前已經高度發達的高級人類，所以，我們應該不是您的族人繁衍的后代。”吳迪否定了太倉老爺爺的說法。

一種絕望、揪心的表情，突然出現在太倉老爺爺臉上，他的淚水泉涌而出，“這么說，你們這些地球人是我們逃離地球以后再次進化出來的？”

“應該是。”

“不，不可能，重新進化出新的人種？這不可能，時間太短，一個新人類的誕生，至少需要上億年的進化。”

“嗯，這個確實很難解釋……”

“目前你們的技術發展程度，和2000萬年前的我們雅族很相像，從這一點來看，你們應該不是我們雅族的后代，如果是的話，你們應該比兩千萬年前的我們先進很多才對。”

“您說得對，您還記得廣靈行星的坐標嗎？”

“當然記得，怎么了？”

“我們可以想辦法去偵察一下，看看您的族人還在不在。”

“應該不在了，那顆行星2000萬年前就已經接近毀滅了，怎么可能堅持到現在？”

“那就去查查他們遷到了哪里，如果確實遷回了地球，那我們就是雅族后代，如果沒有遷回地球，那我們就是你們離開地球以后重新進化誕生的新人類。”

“這個辦法當然好，但是，你有辦法過去偵察嗎？當年，我們的飛船技術可是非常先進的。”

“放心，我爸爸媽媽都是宇航局的工作人員，我們的飛船也不差。”

“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倉老爺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過不管是不是雅族后代，你們現在的處境都很危險，和2000萬年前我們雅族毀滅之前的境況很接近。”

“啊，您為什么這么說？”

“你們的資源消耗程度，人口的膨脹程度，環境的惡化程度，核武器的數量和種族仇恨的激烈程度，比我們毀滅前的那個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天吶，真的呀？這可怎么辦？”吳迪嚇得臉都白了。

清晨，清亮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了房間里，吳迪醒了。

睜開眼睛，揉揉腦門，想起昨夜反反復復奇怪的夢，他輕輕嘆道：

“唉……凈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

一個聲音突然響在耳邊，“早上好，孩子，你終于醒了。”

吳迪扭頭一看，“啊呀”一聲驚呼，坐了起來。

須發皆白、滿臉凄涼、又有些許欣慰的太倉老爺爺，眼含淚水，捧著淚光隕石，竟然真真切切地，就坐在床邊的書桌前。

“吳迪，起床啦，快過來吃飯。”門外，突然傳來了媽媽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