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生死磕《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

東亮 瞿瑩

2019年7月26日，國產動畫大片《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一個月票房突破45億！它口碑炸裂，成功引爆了暑期檔，豆瓣評分8.6，朋友圈“國漫之光”呼聲四起。連《人民日報》微博都給予了高度評價。

該片導演餃子是一名80后，與“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吒一樣，從醫學院畢業后，他沒有按父母的設定從醫，而是宅在家中鼓搗喜歡的動漫。歷時5年，身兼編劇、導演、配音等數職的他，在北京用“死磕”精神打造出了《哪吒》，也點亮了自己的高光時刻！

棄醫從藝，用小短片斬獲30多個獎項

“餃子”導演本名楊宇，1980年出生在四川瀘州，父母都是醫生。高考時，他順著爸媽指引的人生方向，考上了華西醫科大學藥學院。但這個成績優異的“乖孩子”，卻在大三那年生出了一顆叛逆之心。

楊宇從小喜歡畫畫、看漫畫，大三偶然接觸到Maya后，他發現通過這款三維動畫軟件，一個人也能做出好的畫面！

2003年大學畢業后，他沒有聽從父母的勸告去從醫，而是遵循自己內心的呼聲，堅定地開始制作動畫短片。一年后，當別的同屆同學都忙著工作轉正的時候，楊宇卻從成都一家小廣告公司辭職。他回家關起門，開始在電腦前埋頭搞動畫。

最初，他給自己起了個“餃克力”的藝名，覺得中西合璧，又好吃又能補充能量。后來發覺比較拗口，就改成了自己愛吃又很中國的“餃子”。

談到剛入行時的艱難，餃子唏噓不已：“沒有進培訓學校，沒有老師，沒有社會資源和人脈關系，一個人摸著石頭過河，很多時候都在碰壁。親戚朋友也覺得我不務正業，這一段時間走得挺艱難的。”

為了完成一部16分鐘的動畫短片《打，打個大西瓜》，餃子一個人用了3年零8個月。父親去世后，家里僅有的收入就是母親每月1000塊的退休金，他跟母親住在一起，吃超市特價菜，不買新衣服，盡量不出門?！澳侨甓嗟臅r間，我過得跟生活在空間站似的，三點一線：客廳、臥室、廁所?！?/p>

任何行業都是如此，想出人頭地你就要默默付出，不斷積累自己，堅持夢想?！澳鞘俏业牡谝徊?，因為想做長片必須要有短片的積累，邁不出第一步就沒有下一步！”

出人意料的是，餃子的這部處女作完成后，一經發布就在網上爆紅，國內外獎項狂攬了30多個。其中包括2010年第26屆柏林國際短片電影節最高獎“評委會特別獎”，成為中國參賽短片中唯一得獎的作品！

易稿66次，“死磕”出《哪吒之魔童降世》

被這部作品打動的“粉絲”中，有一個叫易巧的年輕人。早在2008年，上大學的他第一次看到《打，打個大西瓜》時就驚呆了。后來打聽到作者的個人經歷，更讓易巧難以置信。這個作者居然放棄了學習4年的藥學專業、辭職在家自學動畫、一個人花3年多時間獨立完成了整部短片！當時的餃子，在他心中簡直成了神一般的人物。

六年后的2014年，易巧成為光線傳媒旗下動畫公司“彩條屋”的CEO。這是一家只做動畫電影的公司，成立之初，他就開始全國各地網羅動畫人才。“餃子”是他想到的第一個名字。只可惜，一個電話打過去，遠在成都的餃子卻把他當成了眾多不靠譜的投資方之一，并沒有重視。

當時餃子憑借《打，打個大西瓜》短片贏得些名氣，被成都一家動漫公司挖去做些外包的活。偶爾，他也會接待幾個登門拜訪的騙子投資方，想借助餃子的名氣一起去北京“忽悠”項目和資金，他自然冷言拒絕。

所以，接到易巧突如其來的電話，餃子心存戒備，應付他幾句就掛掉了。易巧不甘心，專程飛到成都去找餃子。

初次見面，兩人聊了聊對《打，打個大西瓜》的理解，對未來動畫市場的看法，還探討如何做好一部動畫電影。“這是個天才?！币浊尚南掳迪?。年輕，不談錢，只聊動畫。而幾個回合后，見識過無數騙子投資方的餃子，也放下了戒心。

“你現在手上還有哪些項目？”兩人在一個酒館，吃著正宗川菜聊到興起時，易巧問餃子。得知他手上仍有數個外包的活兒，有些已經收了錢，易巧試探道：“能不能把這些錢退回去？我們一起干一票大的！”

幾乎沒有猶豫，餃子當場答應了。于是，一個宏偉藍圖在兩人面前徐徐展開。差不多半年后，餃子把一個巨丑的PPT發到了易巧的郵箱里，這就是動畫《哪吒之魔童降世》初版大綱。

PPT做得很丑，但故事挺有意思。這是易巧看完大綱后的第一感受。“棄醫從動畫”的餃子蟄伏數年，憋著口氣寫出了一個不服輸、不認命的哪吒劇本！

為什么選擇《封神演義》中這個著名的熊孩子當主角呢，餃子在郵件中向易巧解釋說：“哪吒這個桀驁不馴的魔童，一直是中國本土歷久不衰、常變常新的頂級IP，幾乎成了叛逆的代名詞。我們在痛仰樂隊的搖滾旗幟上能看見他，在王菲‘想你時你在腦海的天籟之音里能想到他，哪吒伴隨了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的青春和成長……”

易巧又飛了趟成都，餃子以為他這次來就會敲定合作，正式開始制作了。不料剛一見面，易巧就指出了他大綱中的若干問題，從主題結構到人物性格，幾乎是全方位的掃射。餃子聽完以后就崩潰了，同時感佩于對方的認真和專業，事實上許多問題，他本人也隱約感覺到了。

于是兩人開始磨劇本，這一磨就是整整兩年。目前觀眾看到的《哪吒》故事，是第66稿，和最初的故事有50%以上的改動。比如，原著里有哪吒對父母“削骨還肉”的情節，過于封建和叛逆，餃子和易巧都想為這個故事注入時代精神，于是果斷舍棄了這一情節。

之后兩人重構了哪吒和父母的關系。爸爸沉穩內斂，明明很愛孩子卻不善表達，媽媽樂觀開朗，總想著逗孩子開心。這就是個典型的當代中國三口之家，現在的觀眾看了一定會有共鳴。

在龍王三太子敖丙的設計上，兩人也考慮到了當下觀眾的審美。最初的劇本里，敖丙的戲份沒有那么重，但給他賦予了龍族的使命后，這個人就開始復雜起來了。相比粗線條的哪吒，他的情感更細膩，個性也更糾結。

“彩條屋的制片團隊除了我一個男的，基本都是女孩。第一是因為男生比較難招，第二我們希望多一點女生，因為女性在情感的表達上更細膩?！币浊烧f，正是在團隊女生們的幫助下，敖丙最終的人物形象比較俊美，更受女性喜歡，情感也很細膩，與哪吒咋咋呼呼的粗獷形象產生了反差，一個火，一個冰，會更好看。

90分鐘票房破億，醫學生點燃“國漫之光”

餃子把積蓄了多年的才氣全部獻給了《哪吒》。在他的一位多年好友看來，《哪吒》完全就是餃子個人化的作品，“他是學醫的，改行需要不認命，打破國人對國產動畫電影的成見也需要不認命，正好《哪吒》具備這樣的創作條件，所以就不謀而合了。”

在導演圈子里，餃子算是隨和的，但是為角色敖丙配音的演員瀚墨記得，餃子對電影的制作要求非常嚴苛，配音的時候，一句話經常被要求說上幾百遍！為孩童時期哪吒配音的演員呂艷婷說，自己是用“人生最低聲線”配音，甚至在那之后近乎失聲了一個月。

身為導演的餃子更是一人身兼多職，從劇本到制作，從美工到特效……片中混元珠一角，甚至是他親自配音的。

在餃子眼中，好作品“沒有捷徑，只有死磕”。比如，備受觀眾喜愛的江山社稷圖四人搶筆一景，單是草圖他便“死磕”了兩個月時間，總耗時4個多月時間?！赌倪钢凳馈返谋澈?，實際參與的制作人員超過1600人，最初全片有5000多個鏡頭，是普通動畫電影的3倍，餃子反復挑選后留下了2000個鏡頭。全片1318個特效鏡頭，占比高達80%，需要一版一版調整，甚至有時候需要同時審幾十個鏡頭。他自嘲道，由于影片制作難度高，周期長，“成功”后移了自己的發際線，也提高了團隊的離職率。

不但配音演員被虐得夠嗆，其它團隊成員也常常日夜趕工，被觀眾熱議的哪吒“黑眼圈”的形象，靈感來源正是這些工作人員的真實樣子！

當初，這版哪吒形象的設計有100個多個版本，最開始是偏甜美的風格，團隊都不太滿意，直到出現獠牙和黑眼圈，算是“最丑”的一版，卻被出奇一致地拍案叫好。他們想挑戰與觀眾曾經熟悉的哪吒完全不同的面貌。

團隊成員都說餃子是“懷胎五年，魔童降世”。懷《哪吒》的每一天，他都懷疑能不能順利出生。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出現，想做到極致，得付出數百倍的努力。所幸2015年《大圣歸來》的成功給了他信心，“它給國漫行業做了正面示范，讓大家明白了，認真做好作品市場會認可的！”

學醫出身的餃子很理性，情緒波動極小。但在和外包團隊多次溝通后，依然得到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時，他還是免不了會生氣。因為制作難度較高且預算有限，沒有一家特效公司能承包所有的制作，餃子把特效工作分拆給了20多家小團隊。這些公司有的擅長做水，有的擅長做云，有的擅長做閃電，還有的擅長做火。不同的公司工作流程不一樣，員工水平參差不齊，使用的軟件也不同，這就給餃子的管理帶來了很大困難。

實在無法達標的鏡頭，他只能親自動手。中國動畫工業的流程太不完善，是餃子做完《哪吒》后感觸最深的。“國外這些都有專人負責，導演只需要執導就夠了。”

第一次把控這么大的團隊，換了誰都會緊張，但餃子很穩。從頭到尾都嚴格按照商業片的創作規律來，絲毫不亂。這就是他和其他同行不一樣的地方。學醫出身的他耐得住寂寞，邏輯嚴謹且執行力強，每天都按照制片組制定的計劃往前推進。

“腦洞大的人其實很多，但能把腦洞和創作執行結合得很好的人鳳毛麟角?！币浊烧f，“他是一個明白人，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么，而且非常自律。”

在追加了兩次預算，團隊所有人經過長期到深夜的加班加點后，《哪吒》終于在7月5日完片。但預告片中的哪吒畫著煙熏妝，一口豁牙，垂頭喪氣，人見人厭，造型過于“朋克”，嚇得不少網友表示“丑拒”。這個形象，與大家心目中的童年經典大相徑庭。

而這，正是餃子賦予哪吒的“史上最丑”形象。他覺得在老版本中，帥的、萌的哪吒已經做麻木了，自己需要做一次顛覆性的創造，這樣也更符合哪吒打破成見、不認命、扭轉命運的個性形象?！暗鋵嵨覀儎撟鞯臅r候，也是在賭，吃不準觀眾能否接受這樣的哪吒。”

結果，餃子他們贏了。7月26日，《哪吒之魔童降世》首映1小時29分鐘，票房過億，3天后突破7億！而且口碑炸裂，豆瓣評分8.6，在朋友圈“國漫之光”呼聲四起，堪稱2019年國產片的黑馬。連《人民日報》微博，都給予了高度評價：“改出新鮮感不易，能融入當代價值關切更難，期待中國能產生世界級IP?！?/p>

這一版的《哪吒》不僅畫面驚艷，內涵豐富，而且被餃子打造得很幽默。比如，太乙真人的道場是在乾元山金光洞，在四川江油市附近，所以他在電影里就把太乙真人的口音做成了“川普”，這個肥胖真人騎豬出場時，當即引得觀眾哈哈大笑。而片中的結界獸，則是參考了四川三星堆出土文物設計的，做出來極具歷史感。

三年一部小短片，五年一部長電影。餃子用醫學生的嚴謹來死磕每一個環節，最終呈現出了兩部不可多得的國漫爆款之作。而扶搖直沖的《哪吒之魔童降世》進入內地票房榜前茅。

在餃子看來，青年人需要笨鳥先飛的精神，“沒有天賦只能靠死磕，只能加倍努力。有時候勇者和庸者之間，只差最后一步的堅持?！?/p>

編輯楊曉琴 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