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樹

百草枯是一種快速滅生性除草劑,藥如其名,噴灑之后可以迅速致植物枯萎,毒性非常強烈。人一旦喝下30毫升以上,就會發生全身多器官功能的迅速衰竭、不治而亡。
“巨嬰”林家寶因為陷入套路貸,欠下巨額債務,為威脅父母替自己還債,他喝下了百草枯。從他進入醫院的那一刻,他才開始真正長大,只是再高超的醫術也無法給他后悔的機會。
時光倒轉到一周前,救護車的鳴笛震耳欲聾,一個老人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求求你,快救救我兒子,他剛剛喝下了農藥,他為什么那么傻……”說完,便癱倒在地。
120的急救醫生說:“男性患者林家寶,25歲,喝了百草枯20%水溶劑,估計攝入量30毫升。”
聽完我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急診每年都會接診幾例百草枯中毒的患者,甚至流傳這樣一句話,“要是誰能救活一個百草枯中毒患者,那一定夠他吹一輩子牛了”。
事實是喝下百草枯,必死無疑,除非你喝下去的是假藥。
一旁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倒是病床上的林家寶顯得淡定從容,甚至一度不配合我們的工作,堅持從搶救床上下來。他對老人說:“你問我爸,他到底幫不幫我還債?如果不還債,救活了,我繼續喝?!?/p>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抓著他的胳膊說:“你聽話,快讓醫生救你,你的債媽媽一定替你還,求你了,快進去?!?/p>
在進搶救室之前,林家寶甚至略帶挑釁地說:“誰讓你們不幫我還債?我不好過,也不會讓你們好過?!边M了搶救室,他又一臉嫌棄地說:“你們這是不是三甲大醫院,醫生水平高不高?別找一幫庸醫糊弄我?!?/p>
醫護人員都陷入高度緊張的狀態中,誰也沒有多余精力和他爭辯。如果不是老人一口一個兒子喊著,我差點以為這個年輕人是她的孫子。
此時我顧不上去深究他們之間的關系,趕緊組織搶救,病人的鼻孔里已經插上導管,直通胃部,洗胃機功率開到最大,五千毫升的水被灌入病人胃里,再把胃里的溶液抽出來,褐色的液體充斥著刺鼻的氣味,經驗豐富的護士都忍不住惡心,有一個甚至出現了鼻塞、頭暈的癥狀。
盡管使用了各種治療手段,希望藥物慢一些進入血液,可還是晚了,由于患者喝藥之前一天未進食,導致大量毒物被吸收,病情出現了不可逆的惡化。
走出搶救室,迎來兩雙急切的眼神,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母親哇地就哭了出來,跪在我面前:“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吧,他還小,求求你救救他,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給他治?!彼磉叺哪腥讼駚G了魂一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任由妻子哭喊,一句話都不說,面如死灰。
老太太哭著哭著就上去打老伴:“都是你害的,你答應他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房子賣就賣了,大不了我們睡大街,兒子沒了,可怎么辦?”
幾個人合力才將老兩口拉開,老頭臉上出現了幾道血印,我提出讓護士幫他消消毒,他擺手拒絕了。
從搶救室出來,林家寶躺在病床上,像個大爺似的,一會讓母親給他切水果,一會點外賣叫奶茶。母親討好地問他:“你還想吃什么?媽回家給你做?!?/p>
林家寶正在玩著手機游戲,不耐煩地說:“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們想到辦法替我還錢了沒?都洗完胃了,我能出院了嗎?住在這里跟坐牢一樣,太無聊,空氣難聞死了。”
看到兒子和往常無異,老母親小心翼翼地問我:“我看孩子現在能吃能喝,腦子清楚,說話也利索,您不會是在嚇唬我們吧,我們年紀大了,就這一個孩子,以后還指望他養老呢?!?/p>
我沉默了一會說:“是真的,我不會拿這事跟您開玩笑,最后這段路,讓他好好走吧?!?/p>
喝下百草枯,給你后悔的時間,卻不給你后悔的機會,喝下百草枯,從來不是洗完胃就沒事了。
住院第二天,林家寶說他喉嚨有點疼,晚上還老咳嗽,胸悶,喘不上氣。該來的還是來了,消化系統和呼吸系統的不可逆損傷逐漸加重,死亡正一步步逼近這個毫無防備的年輕人。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語氣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他問我:“醫生,我會不會死啊?”
我無力地朝他笑笑:“你乖乖接受治療,我們會盡力的。”
林家寶想見女朋友,可打了很多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他拿著手機生氣地說:“真絕情,我都住院了,還不來看我,要是我死了,你會內疚一輩子?!?/p>
母親每日在醫院照顧林家寶,人前強顏歡笑,人后偷偷抹眼淚。父親幾天沒來,聽說回家籌錢去了。
照顧病人的艱辛,普通人很難感受得到,只有醫院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深有體會。林家寶的母親年紀大了,每日來回奔波,明顯有點體力不支,終于暈倒在醫院。
老人是因為高血壓才暈倒,我問她:“您最近沒吃降壓藥嗎?”
躺在病床上的她面色蒼白,聲音虛弱地說:“這幾天忙忘了,再說兒子都快死了,我茍活著還有什么意義?”說完,她忍不住哭了起來。
那會不忙,我就陪她聊了幾句。
她說:“我們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十三歲那年,在上學路上出車禍死了。我四十歲才生下家寶,他爸爸很高興,因為是個男孩,給他取名家寶,意思是家里的寶。
“因為這個孩子太珍貴,所以從小到大,我們對他都是有求必應,他不愛學習,成績也不好。高中畢業就在社會上混,沒錢了就回家要。那個時候,我們都覺得他還小,是個孩子沒有定性,等長大了就好了。他在外面做什么事我們都不知道,問多了他就嫌煩。
“只是聽說他交了女朋友,女孩愛美,什么都要講究名牌,家寶工資不高,養活自己都困難,經常回家要錢。我和他爸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工資不高,兩個人還得吃藥。
“他要了幾次,我們沒給,他就不要了,我們以為他想明白了。直到,有人給我們打電話,說他借錢不還,我們這才知道,他在網上借錢,這家還不上,就找另一家借,拆東墻補西墻,利息越滾越多。明明一開始只借了三千塊錢,可是本金加利息,最后滾到了三十萬。
“我們拿出所有積蓄替他還了一部分,可還是不夠。那些催債的人每天打幾十個電話催他還債,又給我家親戚和他的朋友們打電話,所有人都知道他欠了很多錢。女朋友聽說他是打腫臉充胖子,不是真的有錢人,說自己上當受騙,堅持要分手。
“他讓我們賣房子替他還債,他爸不同意,兩個人爭執了幾句,他一氣之下就喝藥了?!?/p>
林家寶住院第五天,已經開始出現吞咽困難的癥狀,食道開始潰爛,腎功能指數開始降低。他試探性地問我:“醫生,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拍著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沒說。
他似乎預感到什么,對父母說話的語氣不再強硬,他拉著媽媽的手撒嬌地說:“媽媽,我錯了,求你讓醫生一定要救救我,我還年輕,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沒有做。我不是真想死,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你和我爸,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母親摟著他,早已泣不成聲。
林家寶住院的第七天,他已經無法自主呼吸了,口腔、嘴唇、面部開始潰爛。當我進病房的時候,他伸出虛弱的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嘴唇費力地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我讀懂他的唇語,他在說:“救救我,我不想死。”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痛苦感越發強烈,喝之前不顧一切無所畏懼,此時都變成了恐懼??吹絻鹤尤绱送纯?,就像針扎進父母的心窩。探視過兒子之后,父親顫抖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強塞到我手里:“醫生,我把房子賣了,里面有八十萬,我們有錢,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我兒子。”
仿佛一夜之間,此前黑白交織的頭發此時都變白了,老人混濁的眼眶里含滿了淚水,骨瘦如柴的身體一直在顫抖。
我把銀行卡還給他,握著他的手說:“讓孩子好好走吧,這些錢留著你和阿姨生活,沒必要把錢送進這里,這里是個無底洞,多少錢都填不滿?!崩先藦埩藦埧?,嘴唇發出“啊啊啊”的聲音,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落。
為了減輕兒子的痛苦和這毫無意義的治療,他的父親最終不得已簽字拒絕搶救。
從ICU出來,林家寶一度以為自己快好了,因為他感覺口腔潰爛已經好轉,他還和父親商量著病愈后做什么工作,能盡快還清欠款。但他并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父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說:“你不是想讓爸把房子賣了替你還債嗎?爸把房子賣了,等你出院還清了賬,以后就能踏踏實實睡覺了,沒人再給你打電話追著你還賬了?!?/p>
林家寶的身體還很虛弱,聽著父親的話,他先是高興,隨即又一臉擔憂,他吃力地說:“爸,把房子賣了,你和我媽住哪去?”
父親摸著他的頭,寵溺地說:“房子算什么,只要我兒子好好的,爸媽睡大街都行?!?/p>
林家寶紅著眼睛,眼神堅定,不停地點著頭,仿佛在說:“爸,你放心,等出院了我一定找份正經的工作,好好工作,養你和我媽,給你們買大房子?!?/p>
一家三口,父慈子孝,說說笑笑,多美好的畫面。如果我有超能力,多想將他們永遠定格在這一天。
接下來的兩天,林家寶吃不進任何東西包括水,因為疼痛嘴里不斷喊著“爸爸、媽媽”,母親自知無力回天,趴在兒子身上一直哭。
林家寶是早上五點走的,母親悲傷且巨大的哭聲,劃破了寂靜的黑夜,我從床上爬起來,從值班室的窗口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個空洞的藍色容器,什么也沒有,而憂傷如此直接。
母親抱著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兒子,她雙眼通紅無助地看向我和護士們,不停搖著頭,眼淚像開閘的河流,很久才從嘶啞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他走了?!?/p>
九天的治療費一共花了10萬元。
在醫院的這些天,父親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是我害死了我兒子”。老來得子,讓老人對這個兒子格外珍惜,可愛孩子的方式從來不是無底線包容和寵溺這一條路。在你心里,他還是個孩子,但在社會上他不是。那些父母不忍讓孩子直視的生活真相,生活會用更為殘酷的方式讓孩子經歷。
喝百草枯之后,人會清醒地表達自己的后悔,醫生也會采取各種方式進行救治,但是醫生的救治努力很難見到效果,幾乎就是一種臨終安慰而已。生活中縱然有各種不幸,還是要心懷希望,不能輕易有自殺的念想,有些路,選擇了就沒有辦法回頭。 ? ?編輯鄭佳慧